苏清霄体内金光开始微微黯淡,血脉灼烧的痛感顺着经脉蔓延上来,像有细针顺着血管往全身钻,她面上不显,握剑的手却紧了紧。时间不多了。
星澜古宗云舟泊在灵湖东侧。银发女子搁下星图,从舟上下来,也不见踏浪,脚底自有一圈星辉托着,几步便到了高台边上。她朝苏清霄微微颔首,转而对玄阳真人道:“老身星澜古宗沈星澜。当年神战,星澜古宗闭宗不出,未曾参与,也未曾替神族说过一句话。这是我们亏欠的。”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今日既然亲眼看见了,不能装作没看见。”
玄阳真人攥着剑柄,指节发白。他身后玄默躺在湖面上被几个天衍弟子捞起来,脸色蜡黄,嘴角还挂着血。玄厉捂着焦黑的肩头缩在台边,头都不敢抬。青阳宗那帮附庸宗门的长老们已经悄悄往后缩了几步,恨不得把自己藏进人群里。
玄阳环顾四周,发现身前已经没什么人可用了。
沉默了几息,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涩。“好。很好。苏清霄,你赢了。”他松开剑柄,剑当啷一声掉在白玉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台边。“天衍仙宗封存的秘档在宗门后山藏经洞,第三层地窖,用掌门令牌和太上长老令牌同时才能开。令牌在我和玄默师兄身上。”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紫玉令牌扔在地上,又朝玄默那边抬了抬下巴,“师兄,给他。”
玄默躺在湖面上,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从袖中摸出一枚墨玉令牌,闭着眼扔了过来。两枚令牌落在台面上,叮当两声。
“秘档交出来,天衍仙宗公开昭告真相。”苏清霄收剑,金光彻底敛回体内。她退了一步,后背抵在谢临渊肩头,借他的力站稳。“还有,望仙台封印以后由清霄阁和星澜古宗共同监管,你们天衍仙宗不得再私自往台底加东西。”
“随你。”玄阳真人转过身,朝台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声音低了下去,“苏清霄,你赢了这一局。可天衍仙宗在中洲经营千年,不是一天就能推倒的。你最好真有本事撑住往后的事。”说完他袖袍一甩,带着天衍残部灰溜溜下了台。凌虚子混在人群里跟着走,从头到尾没敢再抬头。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然。古长庚把豆子袋捡起来,一边嚼一边朝散修盟的人挥手:“散了散了,今天这架不打了!都回去写传讯玉简,把今儿看见的事儿原原本本传出去,让整个中洲都知道天衍仙宗干了什么好事!”
玄水宗和青云门的长老收了法器,过来跟苏清霄见礼。青云门掌门是个中年女修,姓程,说话利落:“苏阁主,今日之事我青云门亲眼见证。回宗之后我会联络交好的几家宗门,联名上书中洲仙盟,要求公开审理天衍仙宗千年旧案。”
苏清霄朝她拱手道谢,话没说完,腿一软,被谢临渊一把捞住胳膊。她摆摆手:“没事,本源烧完了有点虚,缓一缓就好。”
沈星澜走过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玉瓶递给她:“星澜古宗的固本丹,对血脉反噬有点用。苏阁主先服一颗。”她顿了顿,又道,“老身有一事想问。方才你引动的那股本源,可是镇界始祖的遗力?”
苏清霄接过玉瓶道了谢,点头:“应该是。”
沈星澜若有所思:“星澜古宗观星万年,推演过镇界始祖的本源遗落之处。方才那股气息跟星图推演对得上。”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星图玉简递过来,“这个你收着。上面标注了几处可能留有始祖遗物的地点,其中一处就在望仙台以北三千里,名叫归墟海眼。你日后若想稳固本源、冲击更高境界,那里或许有用。”
苏清霄接过星图玉简,神念探入扫了一遍,收入袖中。“多谢沈宗主。”
沈星澜点头,转身上了云舟。星澜古宗的船队来得安静,走得也安静,转眼消失在灵湖尽头。
当日傍晚,苏清霄在飞舟里躺了半个时辰才缓过劲来。血脉反噬退了之后,神丹运转恢复了七成,但沈星澜提醒她,本源爆发这种手段不能常用,每用一次对根基都有损耗,用多了会伤及金丹根本。
谢临渊坐在舱里给龙影上的鞭痕上药,一边上药一边说:“玄阳真人虽然认了,但天衍仙宗在中洲的附庸宗门还有十几家,散落在各处的产业、灵矿、灵田更是不计其数。他嘴上说认罪,实际上什么手段都没交出来。藏经洞的秘档得等我们去取,公开昭告得等他们去办,封印监管权也得等我们去交接。这些事拖得越久,他们耍花样的余地就越大。”
苏清霄躺在矮榻上闭着眼听他说完,睁开眼:“明天就去天衍仙宗藏经洞。秘档到手之前,别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你身体行吗?”
“不行也得行。”苏清霄撑着坐起来,“趁他们现在还没缓过神,一鼓作气把东西拿到手。等他们回过神来,藏经洞指不定就‘意外失火’了。”
谢临渊把药瓶收好,站起来把外袍披上:“行。我带人去。你歇着。”
苏清霄瞥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去,天衍仙宗给你开门才怪。我歇一晚上,明早出发。你把古长庚和程掌门叫上,有散修盟和青云门的人跟着做见证,玄阳真人不敢明着拦。”
次日一早,苏清霄带着谢临渊、古长庚、程掌门以及十几名散修盟修士直奔天衍仙宗主峰。玄阳真人没露面,只派了个执事长老出来接待,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藏经洞在后山半山腰,铁门铜锁,执事长老磨蹭了半天才把两枚令牌嵌进去打开。
地窖第三层堆着几十口铁箱,全是上古卷宗、往来密信、仙盟文书。苏清霄让人一箱一箱往外搬,在洞口摆开清点。古长庚翻到第三箱的时候喊了一嗓子:“过来看这个!”
箱子里是一摞用火漆封好的密信,封皮上写着“上古神战善后事宜”。拆开一看,里面详细记录了当年仙宗诸宗如何分工篡改卷宗、如何编造神族通魔说辞、如何把镇界封印从神族手中夺走并改由仙宗轮流监管。末尾还附了一份名录,列着参与此事的十八家宗门,每家后面盖着掌门私印。
苏清霄把密信一卷一卷翻完,递给程掌门:“程宗主,这份东西你抄一份带走,联络各家宗门联名上书用。”
程掌门接过,翻了翻,脸色铁青:“十八家宗门,如今还在的有十一家,剩下七家已经断了传承。这十一家里头,有五家当年是主谋,六家是从犯。”她抬头看苏清霄,“苏阁主打算怎么处置?”
苏清霄把密信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主谋五家,按仙盟规矩公开审理,该罚罚该散散。从犯六家,让他们自己来清霄阁认错,交出当年分到的好处,签契书保证以后不再犯。”她顿了顿,“至于天衍仙宗——玄阳真人已经认罪,秘档也交了。只要他们老老实实配合善后,我不赶尽杀绝。”
古长庚嚼着豆子嘟囔了一句:“你倒是宽厚。”
“赶尽杀绝容易,收拾烂摊子难。”苏清霄往山下走,“天衍仙宗在中洲经营千年,底下的灵田、灵矿、商路养着几十万人。真把它掀了,这些人吃什么?换个听话的上来管着,比全砸了强。”
谢临渊在旁边补了一句:“而且玄阳真人说得没错,天衍仙宗不是一天能推倒的。我们得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