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仙宗的青铜秘匣被苏清霄当场打开。匣中泛黄玉简飞上半空,投影展开,密密麻麻的古字铺满长空。
第一份是神战次日天衍先祖的亲笔手令,写着“神族残部尚存者,尽数剿灭,勿留后患”。第二份是仙宗诸宗歃血盟书,约定“神族通魔之说,永世不改”。第三份是历代宗主私录,一笔一笔记录着如何销毁神族遗物、如何编造神族引魔的“证言”、如何把知晓内情的散修一个个“处理”掉。最后附着一份名录,十八家参与此事的宗门,掌门私印齐全。
灵湖两岸安静得能听见风声。数万修士伸长脖子盯着半空投影,有人倒吸凉气,有人攥紧拳头,有人转头去看自家长老——那十八家里头,现在还立在台上的就有好几家。
古长庚把豆子袋一摔,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都看见了吧?白纸黑字,天衍先祖亲笔!谁再说神族通魔,先来瞅瞅这个!”
玄阳真人站在台心,道袍上的剑痕还在渗血,整个人像老了十岁。他抬手朝半空一压,投影收了回去,玉简落回匣中。“天衍仙宗从今日起废黜所有污蔑神族的典籍,撤除追杀神族遗脉的法谕,向仙域昭告冤案。”他从袖中摸出掌门金印,当着数万修士的面在秘匣封口处盖了一下,“秘匣交由星澜古宗、散修盟、青云门三家共同保管,任何人不得私自启封。”
沈星澜接过秘匣,转手递给古长庚和程掌门各看了一眼,三人交换眼神,算是把这事定了下来。
苏清霄站在台边,镇岳剑拄在地上撑着身子。她眼前已经开始发花了,玄阳真人说话的声音一阵远一阵近,像隔了层水。始祖本源烧得太快,经脉里像有火在跑,从丹田一路烧到指尖。她咬着后槽牙,面上不显,手指头却在袖子里发抖。
“封印往后由清霄阁与天衍仙宗共同监管,互相制衡。”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还算稳当,“天衍管地脉阵基,清霄阁管封印核心。任何一方不得私自改动封印结构。这一条写进契书,三家见证。”
“可以。”玄阳真人应得干脆。
话音刚落,苏清霄眼前一黑。镇岳剑从手里滑脱,当啷一声斜插在台面裂缝里,她整个人往后一仰,被谢临渊从背后一把捞住。
“清霄!”谢临渊把她搂在怀里,低头一看,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没了血色,眼角沁出一滴冷汗顺着太阳穴滑进发间。他伸手探她鼻息,气还在,但浅得很。
“苏阁主!”环湖不少修士惊呼出声。
沈星澜快步过来,星图在掌心展开,星线绕着苏清霄转了两圈,她松了口气:“没事,血脉本源透支,神魂受了震荡,人昏过去了。但本源烧得狠,经脉有灼伤,神丹暂时黯淡了。得找个灵气醇厚的地方静养,短时间内不能再动手,修为也会暂时跌一截。”
古长庚凑过来看了一眼,啧啧两声:“能撑到现在才倒,这姑娘骨头够硬的。”
谢临渊把苏清霄横抱起来,转头看向玄阳真人,语气冷得能掉冰碴:“今日约定我记下了。天衍仙宗敢反悔,清霄醒来那天,我第一个来找你。”
玄阳真人默然点头。他此刻哪还有争胜的心思,满脑子都是宗门往后怎么收拾烂摊子。凌虚子站在他身后,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怎么会这样”,被旁边一个天衍长老拽了一把才闭嘴。
“我们走。”谢临渊抱着苏清霄往飞舟方向走,路过三名弟子时吩咐了一句,“俘虏押上,一个别落。”
程掌门追了两步:“谢先生,苏阁主伤成这样,回清霄阁路途太远。我青云门在灵湖西岸有个别院,灵气不差,要不先——”
“不用。”谢临渊没回头,“落星海洲有上古灵泉,比别处稳当。路上我护着,出不了事。”
程掌门还想说什么,被古长庚扯了扯袖子。老头朝她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劝了,这人不放心把苏清霄放在天衍仙宗眼皮子底下养伤。
谢临渊把苏清霄安置在飞舟内舱的矮榻上,又拿了两颗固本丹给她含着,丹药是沈星澜临上云舟之前塞给他的。他回头看了一眼望仙台上还在善后的人群,玄阳真人正被几个天衍长老围着说话,古长庚和程掌门在清点秘匣里的玉简,散修盟的修士开始疏散围观人群。场面乱归乱,但天衍仙宗认了罪,秘档公开了,剩下的事按部就班办就行。
飞舟缓缓升空,调头朝东南方向飞去。谢临渊在舱里守了一会儿,见苏清霄呼吸渐渐稳下来,脸色虽然还白,但至少没继续往下出溜,才起身去舱门口透了口气。
古长庚从后面追上来,踩着飞舟尾板跳进舱:“老夫跟你们走一趟。散修盟的人我交代好了,让他们盯着天衍仙宗那边动静。秘匣三家共管,有程掌门在,出不了岔子。倒是这姑娘,”他朝内舱努了努嘴,“本源燃尽这种伤我见过,散修里也有人用过禁术烧本源,养起来慢得很。你们那个灵泉靠谱不?”
“靠谱。”谢临渊靠在舱门上,“龙族旧档里记着,落星海洲底下有条上古灵脉,泉眼在星澜岛东北角,灵气纯度比中洲平均水准高出一截。凌霜已经在那边开出来一片地方了。”
古长庚点点头,摸出豆子袋:“行,那老夫帮着守几天夜,免得路上有人追来。”他嚼了两颗豆子,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那个星澜古宗的沈星澜走之前跟老夫说了一句话。她说苏清霄血脉里的本源没有完全烧干净,底下还压着一层更厚的东西,只是现在挖不出来。要是将来能找到镇界始祖的遗物,说不定能把这层本源重新养起来。”
谢临渊沉默了一息:“她给了张星图,标了归墟海眼的位置。”
“归墟海眼。”古长庚咂了咂嘴,“那地方可不好去,在深海底下,暗流凶得很。等姑娘醒了再说吧。”
飞舟穿过云层,望仙台渐渐缩成灵湖上一个模糊的白点。灵湖上的风把硝烟吹散了,湖面重新泛出粼粼波光。天衍仙宗的人马正在有序撤离,玄水宗和青云门的修士在帮忙清点伤亡、修补台基,散修盟的几条船绕着灵湖巡逻,防止有人趁乱生事。一个时代翻了篇,新的一页正在被人一笔一笔写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