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越走越近，一个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快步奔入花园。

圆月如盘，洒下银辉，在她周身浮上一层柔光。

她身形灵巧，转瞬便钻入瀑布后方暗洞。洞内光影昏暗，她并未察觉到假山阴影中，还藏着三个避难之人。

“圣女，别跑了！会主不让你私自离开院子！”两名丫鬟的呼喊声紧随而至，匆匆追入花园。

“刚才明明看见圣女往这边来了，怎么不见了？”

“圣女跑得快，咱们往前追。”两人低声说着，脚步却未停，匆匆穿过八角门，渐行渐远。

这可是绝佳脱身时机，转瞬即逝。兰若溪不再迟疑，悄悄绕至女子身后，猛地抬手捂住她的嘴。

白衣女子浑身一僵，惊惧之下，竟直接晕了过去。兰若溪轻拍她脸颊，低声唤道：“姑娘，醒醒。”

白衣女子悠悠转醒，睁眼望见陌生之人，刚要张口惊呼，又被捂住嘴。

“我们不是坏人。”兰若溪压低嗓音，语气恳切，“我朋友重伤，要离开这里。求你帮我们一次，事后必有重谢。”

女子借着水光看清几人模样，又嗅到了那股浓郁刺鼻的血腥味，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她带着三人穿梭曲折回廊，数次巧妙避开巡逻家丁，兜兜转转，最终停在一处偏僻静谧的小院门前。抬手推开院门，示意三人快速入内，随后反手落锁，将院门从外锁死。

“她这是……”秦江回身望着紧闭的院门，微微怔住。

“先不管了，再晚林鹿就救不回来了。”兰若溪催着秦江快步走进房间，把林鹿放在床上，迅速燃起蜡烛，打开药囊。

她神色凝重，将药囊中金疮药、疗伤丹药、缝合银针、护心药剂，尽数取出。

“秦江，你守在门口，不管什么人来都不能开门！”

“放心！”秦江攥紧双拳，眼神坚定，“我死守住这里，绝不让任何人进来！”

兰若溪不再多言，俯身专心为林鹿处理致命重伤。清理腐坏血肉、敷上秘制疗伤灵药、仔细缠好绷带、喂下固本护心丹药，整套流程细致娴熟、有条不紊。

待伤势尽数处理完毕，天边已然破开鱼肚白，晨光微熹。万幸一夜静谧，无人打扰。林鹿呼吸虽微弱，却已平稳，总算脱离了性命之忧。

此时，院门外传来极轻的“咔哒”声，门锁被人从外面打开了。秦江戒备拉满，跨步挡在屋门之前，回头朝屋内的兰若溪摇摇头，示意她勿动，自己手中长剑已蓄势待发。

院门被人轻轻推开，暖白的天光沿着门缝倾泻而入，在地面拉出一道纤长人影。那人快步闪入，反身关门。

晨光下，她身上的白裙被映得近乎透明。来的正是昨夜出手相助，被称作圣女的白衣姑娘。

夜色中未曾看清容貌，此刻天光清亮，方见真容。她虽面色苍白，五官却清丽绝尘，尤其一双眼眸澄澈如水，宛若山间清泉，不染尘埃。

她进了门便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探看林鹿气色，见他呼吸安稳、沉沉安睡，方才抬手轻拍胸口，如释重负地莞尔一笑。“还好没事，不枉我在院外守了一整夜。”这一笑宛若山花初绽，驱散满室沉郁压抑的气氛，暖意悄然蔓延。

“圣女居然在门外守了一夜？”兰若溪满眼讶异，轻声问道。

白衣姑娘点头，眼底带着几分庆幸：“你们逃走之后，会主大发雷霆，听说脸还被一只黑猫抓伤了，气得她派了所有护院四处搜寻你们。所幸我这院子偏，平时来的人少。我不放心，就一直躲在外面树丛里。一有人靠近，我就把人引开，总算是让你们在这安稳待了一夜。”

“多谢圣女舍身相护，大恩大德，我们永远记在心里。”秦江与兰若溪齐齐拱手致谢，话音未落，便被姑娘温柔扶住。

“你们别再叫我圣女了。”她苦笑着，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苦涩，“这个名头，只是皇甫云澜强行扣在我身上的枷锁，我从来没想要过什么荣光。我叫琴晚。不知二位怎么称呼？”

“我叫兰若溪。”兰若溪温柔浅笑，主动握住她的手，坦诚相待，“他是秦江，床上躺着养伤的，是林鹿。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共过生死的朋友。”

“能交到你们三个朋友，是我被困的这十年以来，最开心的一件事。”琴晚眼眸弯成浅浅月牙，动人至极。兰若溪望着她澄澈温柔的眉眼，心底莫名涌起一种亲近感。明明是初次相见，却仿若旧友重逢，半点也不生疏。

正闲谈间，院门外传来几声轻叩。琴晚立刻比出噤声手势，轻步出门，并未开门，隔着门板与来人低声交谈片刻，不多时便折返屋内。

“是来搜我们的人吗？”秦江低声询问。

“不是。”琴晚摇头，松了口气，“会主以为你们昨夜便逃出了张府，天不亮就把所有手下派出去抓你们了。府里现在只有几个家丁，我们暂时安全。”

“琴晚，你能不能跟我们说说，这个荼蘼会到底什么来头？”秦江按捺不住心中疑虑，“皇甫云澜堂堂当朝长公主，为什么要偷建邪会、祸乱天下？”

琴晚脸上的浅笑褪去，坐到桌边，神色沉静，道出了深埋三年的隐秘。

“你们已经见过她了。她生来重瞳，一心想要皇权、天下。三年前，皇帝要传位给皇子皇甫浩翀，她由此心生怨恨，打定了谋逆篡位的主意。”

说到这里，琴晚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门口，然后才继续小声道：“长公主的母妃为了帮她争储，积攒了不少势力，也为她做了不少谋划，听说最后还是被长公主杀了。”

秦江惊讶道：“皇帝知道她弑母，难道也无动于衷？”

“弑母？皇甫云澜不是说她母妃是被赐死的么？”兰若溪不由皱起眉头，这事恐有蹊跷。

“具体我就不知道了。只听说朝中有些老臣暗中偏帮她，皇帝心存忌惮，也不好轻举妄动。长公主就索性离开虞都城，躲到这里，专修禁术妖法，暗中创立荼蘼会，布下了一个天大的局——囚龙计划。”

“囚龙计划？”兰若溪眉头微蹙，敏锐察觉此事绝不简单。

“没错。”琴晚点了点头，眼底满是寒意，“她招揽天下江湖术士，专修旁门左道，疯狂搜寻上古四大灾兽的残魂遗物：夫诸、蜚、祸斗、朱厌。她最先找到的，就是灾兽‘蜚’褪下的千年蛇尾鳞片。蜚主瘟疫灾厄，她把蛇鳞炼成剧毒，悄悄投进各地水源，才有了这场席卷天下的瘟疫。”

“原来是这样！”兰若溪心绪豁然明朗，“难怪青崖镇百姓拿着张老爷的符纸就能避疫，根本不是符纸有用，是皇甫云澜故意留着这里没放毒！所谓祈福避疫，全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没错。”琴晚苦笑一下，“那个能避瘟疫的张老爷，就是她推出来的一颗傀儡棋子，真假生死，全都由她掌控。”

“那这场瘟疫到底有没有彻底根除的办法？”秦江最急切地追问道。

“有。”琴晚沉声开口，“只要找到灾兽蜚的蛇尾鳞片，彻底封印它的妖气，断掉毒源，天下疫毒自然会慢慢消散，染病百姓也能逐渐痊愈。可蛇尾鳞片藏在哪、怎么封印，我一概不知。她向来不信我，所有核心谋划，从不让我参与。”

“那另外三样灾兽遗物，她找到了吗？”

“夫诸的鹿角、祸斗的犬牙，已有些线索，唯独主战乱兵戈的朱厌遗物，至今半点消息没有。”琴晚语气沉重，“荼蘼会中有人专门看管这些灾兽遗物，只有他们能催动妖气散播灾厄，并且能封印妖物。但这些人都被皇甫云澜藏得极深，没人知道踪迹。”

“这个女人心思深、手段狠、实力强，”秦江忍不住感慨，“正面打不过，背后还精通妖术，能布局天下，实在太难对付了。”

“对了，她为什么非要封你做荼蘼会的圣女？”兰若溪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琴晚指尖轻绞裙摆，眸光黯然，嗓音也低沉了几分：“我天生通灵，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精怪魂灵，也能和阴邪妖物沟通。而我最特殊的地方……”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翻涌的恨意与酸涩，字字沉痛，“我的心头血，能让妖物精怪修为大涨、妖力翻倍。如今这场蔓延天下的瘟疫，之所以这么难除，就是因为我的心头血在滋养蜚的蛇尾鳞片。”

话音落下，她微微抬眸，眼底水光流转，恨意凛冽：“皇甫云澜从小把我掳来，一直藏在暗处。直到她三年前成立荼蘼会，才放我出来封我做圣女。这身份看着尊贵无比，实际上就是把我当成滋养妖物的活器皿……我知道你们是为天下苍生而来，真相已经告诉你们了，你们要怪、要罚，我绝不辩解。”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长久沉默。

秦江攥紧双拳，面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兰若溪垂下眼睫，指尖摩挲药瓶边缘，同样没有开口。

琴晚望着二人的沉默，眼底的光一寸寸暗了下去。

她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