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前的最后一班矿散了，赵大牛领着一季的工钱下山，回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个油纸包，一路小跑进院，扯着嗓子喊人。

“岳娃，快过来。”

他掰开油纸包，里头是十来块麦芽糖，黄澄澄的，滚了一层炒面。他把纸包往卢岳手里一塞，咧开嘴笑，一口白牙在那张黑脸膛上亮得晃眼，眉眼都笑成了一团。

“山下集上买的，甜的。”

糖块冻得梆硬。卢岳含了一块在嘴里，起先没什么味道，含着含着，甜味一点一点洇开，顺着舌根往喉咙里钻。

他愣住了。

这种甜他认得。八岁那年，岳阳城卢家的后宅，娘从袖子里摸出个纸包，一角一角掰给他，说慢点吃，吃了长个儿。那时候他嫌甜得齁人，每回只肯吃一角，剩下的都叫娘收回去。

糖化完了，他喉咙口发紧，鼻子发酸，一股热气直冲眼眶。他别过头去看雪，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眼眶里滚动的泪水憋回去。

“好吃不？”大牛问。

“甜。”这个字出口，他自己听着都发颤。他清了清嗓子，把剩下的糖仔细包好，贴身收进布兜，跟木匣玉佩放在一处。“大牛，谢了。”

“谢啥，”大牛一挥手，嗓门震得房檐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下回领了工钱，给你买肉的！”

那天夜里，卢岳躺在铺上，摸着怀里那包糖，很久没有睡着。八岁以前的日子，很多都想不起来了，可娘的袖子、纸包的窸窣声、那一角糖在嘴里化开的甜，全回来了，回来得那么清楚，清楚得他心口发疼。

两天后，他挑着水往界碑去。

大雪是夜里落的，粒子又干又硬，打在脸上生疼。山腰那条青石道积了薄薄一层，他一步一步踩得实，扁担在肩上一颤一颤，两只桶的水面上很快铺了一层白。他心里惦记着时辰，早去早回，这是他自己立的规矩。可越靠近那道碑，他的步子就越慢。腿不酸，沉的是心口，压得他喘气都要多费一半的力气。

他知道自己最近不对劲。送水的差事一个月两枚灵石，他拿一枚，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可每回挑着空桶下山，他后背的衣裳都是湿透的，冷风一灌，激得他牙根发酸。这事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大牛不能说，说了他要跟着担惊受怕；陈瘸子更不能说，陈瘸子只会把差事收回去，然后多看他两眼。

拐过最后一道弯，界碑已经能望见了。也就在这个弯口上，他听见了脚步声，人很多，走得急，踩在雪上咯吱咯吱，从碑那边下来。

他闪到道边的石头后面，扁担还没放稳，一队人就下来了。八个巡山弟子，前后各两个提灯，中间四个抬着两根竹杠，竹杠上吊着一扇卸下来的门板，门板上躺着一个人。

卢岳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的脸是青灰色的，嘴唇裂着，翻着白边。身上那件外门弟子的服裳破得不成样子，后背整个撕开了，露出来的皮肉上全是口子，深深浅浅，有的翻着肉，血冻住了，黑红黑红地结在衣裳上。两只手蜷在胸口，指甲全劈了，十个指头没一个是好的，甲缝里嵌着黑泥和碎石头。

他被抬着，眼睛却睁着。

瞪着。

瞳仁散了，眼珠子却直直地朝着南边，朝着碑后头那座山。门板一路颠，他的头一路晃，那双眼睛就是不肯挪窝，仿佛只要还能看一眼，就非看着那个方向不可。

卢岳站在石头后面，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手心里全是汗。他想走，脚底下却挪不动。他见过死人，两年前他见过自家府上被杀的死人，可他从没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害怕的人，眼睛是躲的。这双眼睛里没有躲，只有舍不得，是被人从什么地方硬拽出来、魂还留在里头的舍不得。

巡山队在哨前停下了。有人掀开门板看了看，又盖回去，进哨交牌去了。

卢岳挑着水，进退不得，只好上前。抬杠的四个人里，有一个三十来岁的老巡山，脸冻得通红，眉毛上挂着霜，正蹲在哨屋背风的墙根下喘气。卢岳放下担子蹲过去，帮他把灯罩上的冰磕了磕。

“这人是……”

“偷进去的。”老巡山接过灯，往手心里呵了口气，“练气四层，叫邵青，外门的。今早天没亮，我们在碑外头三十步发现的他。”

“还活着？”

“半条命。”

卢岳蹲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半晌，他又问：“他怎么会趴在三十步上？禁制不是……”

“禁制弹不着他。”老巡山截住他的话，声音压得很低，“我们上去的时候雪还没下透，地上的印子看得清楚。他出来的那条道，脚印是连着的，深一脚浅一脚，中间摔了七八个跟头。前头二十来步，脚印就断了，再往前，平平整整，什么印子都没有。”

他抬起头来，那双被风沙磨糙了的眼睛里有一种卢岳看不懂的神色，一半是怕，另一半，他说不上来。

“空地上什么印子都没有。”老巡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可你瞧瞧他后背那身衣裳。你说说，他跑成那样，后头得有什么东西撵着他？”

卢岳的头皮一阵一阵发麻，一股凉气顺着脊梁往上爬。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老巡山也没指望他答。老巡山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雪，往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门板上那个人，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五年了，我在巡山队没见过这样出来的。”他说，“抬下山这一路，他眼睛就没闭过。你看见没有，他一直盯着里头看。”

“看见了。”卢岳说。他的声音发干。

那人在执事殿的偏屋里躺到后半夜，没熬过四更。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下来了。执事殿的定论轻飘飘四个字：修炼走火。名册上他名字后头添了批注，出宗。他的剑收回了库房，攒下的灵石归了公中，住的屋子当天就分给了旁人。

这些是哨上的弟子说的。那弟子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了，隔了半晌，才又添了一句。

“他叫邵青，进宗五年了。”

“家里是什么人？”

“山根村里的。”哨弟子往界碑那边瞟了一眼，把声音压得更低，“他娘常年咳血，他那点月俸，一半寄回家买药。他跟我念叨过，说等上了七层进了内门，丹药按月发，他娘的病就有指望了。”

卢岳没接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灶上的热水，水是烫的，烫得舌头发麻，他却一点都觉不出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几样东西：那双瞪着南边的眼睛，那个青灰色的下巴，那身撕烂的衣裳，还有名册上轻飘飘的“出宗”两个字。

一条命，五年，一个咳血的老娘，最后就剩四个字。

他胸口一阵一阵地发堵，堵得眼眶发热。他把碗放下，蹲到灶边，盯着灶膛里的火看了很久。火光跳一下，他的眼眶就热一分。他仰起头，咬着后槽牙，硬是把那股热意逼了回去。

娘走的那年他八岁。娘把他推进枯井之前，往他怀里塞了两块糖，纸包的，说出城再吃。他在井底含化了一块，另一块攥在手里，攥化了，粘在掌心上，怎么搓都搓不掉。

这两年，他再没吃过糖。

大牛那包糖还剩七块，贴身放着。那天夜里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包好收回去。他忽然想，邵青要是也有个兄弟，这时候该在哪儿哭。

那几天他睡得很少。

白天下活，夜里就着月光把事从头捋。邵青不是头一个。郑老栓说的姓魏的，七八年前那三个，还有那个“调任”的亲随。几十年了，进去的人一批接一批，出来的一个没有。

宗门封山，加碑，添巡守，巡守一年比一年严。

宗门在防着什么，也在守着什么。

内门的人一个月往里头背一回东西。崖底下的东西会喘气，园子东角的沟水是温的，矿上的石头缝里也有温气，这座山是从里往外热的，越往里越热。还有爹当年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还有玉佩上那道金纹，跟崖底石缝上的刻线，是同一个刻法。

他把这些一根线一根线地串起来，串到最后，指尖都是凉的。

禁地深处，要么埋着重宝，要么埋着旧事。不管是哪一样，都跟卢家那件东西脱不了干系。爹说东西埋在城外，可城外没有这样的热，也没有这样的静。那个很平的声音找了两年的东西，会不会一直就在这座山底下？

还有一个念头更让他心惊。开春那个练气五层，翻碑进去，被禁制弹了回来，断腿毁脸。邵青才四层，却进去了，还深到能被什么东西撵着跑出来。

要么，邵青有旁人没有的法子。

要么，那道禁制的松紧，是有时辰的。

冬至那天夜里，卢岳刚躺下，钟响了一声，隔了很久，又一声，再一声。

三声，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长，撞在山里嗡嗡地滚过来，震得床板发麻。他猛地坐起来，心口咚咚地撞，手心一下子全是汗。

院里炸了锅。门帘掀开，吴老三披着衣裳往外跑，二秃子光着两只脚站在门口，嘴里念念有词。远处，外门那边的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火把的光在雪地里连成线，齐齐地往里山那个方向去。

戒严了。

卢岳趿着鞋出门，扒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忽然发觉自己不对劲。

他不怕。

按说他该怕。全宗戒严，不知道多少人要倒霉，说不定明天名册上又要多几行“失踪”。可他心口里烧起来的那股东西，压过了怕。那是一股热，从丹田那团气里升起来，顺着脊梁一节一节往上爬，爬得他指尖发颤。

他站在雪地里，朝着里山的方向望过去。夜太黑，什么都望不见。可他知道那边有什么：一道碑，碑后三十步的禁制，禁制里头的黑土、温水、雾，雾里跟着人走的响动，崖底下那个会喘气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脚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朝着那个方向了。

想去看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四年前他从血里爬出来，在井底发誓一辈子离这些东西远远的；两年前他躺在崖底，恨自己命大活了下来；今夜钟响了三声，全宗的人都在往回跑，只有他一个人站在雪地里，心里有个声音一遍一遍地说，去看看，就去看看。

他把这念头摁下去。摁下去，它又浮上来。再摁，再浮。最后他退回屋里，闩了门，背靠着门板坐了半宿，听外头的梆子一声一声敲过去，怀里的糖纸被他攥得窸窸窣窣地响。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雪，只有很深的水，水底一团温温的光，一明一灭，跟喘气一个节奏。

他是哭醒的，眼角湿了一片，梦里的东西抓不住，只剩下那个节奏还在耳朵里。

天亮了，梆子声还在敲，山里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

可他知道，从昨夜钟响那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想去看看。

这个念头落进心里就生了根，摁不掉，拔不出。他这辈子头一回，盼着一件事，又怕着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