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花零蹲在屋檐上啃烧饼,芝麻掉进瓦缝里,她拿刀尖挑出来吃了。
底下院子里有个胖子在喊:“李花零!城东棺材铺的订金你收了没?”
“收了。”她跳下来,刀背拍在胖子后脑勺上,“再嚷嚷,你自个儿躺进去。”
胖子叫赵大锤,替她管着城里三间铺子的烂账。
李花零的营生简单——谁给钱,她替谁砍人。
砍不过的,她就跑,跑不掉的就装死,装不过去的,就真死。
好在到这会儿还没死成。
“林家的账,拖了两个月了。”赵大锤揉着后脑勺递上账本,“那小子说他没钱。”
“哪个林家?”
“还有哪个林家?城北卖糖水的那个小白脸,林音尘。”
李花零把刀往腰带上一别。
林音尘她知道,长得跟画里人似的,说话细声细气,见谁都笑,一碗糖水卖三文钱,加桂花再加一文。
全城的大姑娘小媳妇都爱往他那摊子前凑,李花零每回从那儿过都绕道走——她嫌甜味儿腻得慌。
“他欠多少?”
“二两七钱。”
“为二两七钱也值得我跑一趟?”李花零把账本摔回赵大锤怀里,“你腿断了?”
“我腿没断,可他上回说了——”赵大锤学林音尘的腔调,捏着嗓子,““李姑娘若亲自来取,我连本带利还双倍。””
李花零愣了一下。
双倍就是五两四钱。
够她吃俩月烧饼。
“他真这么说?”
“原话。”
李花零转身往城北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他摊子上还有桂花糖水没?”
“这个点儿该收摊了。”
“那可惜了。”她咂咂嘴,“我还没尝过呢。”
林音尘的糖水摊支在城北老槐树底下,一张半旧的条凳,两口粗陶缸,缸上盖着蓝布,布上绣了个歪歪扭扭的“林”字。
李花零到的时候,林音尘正蹲在地上收凳子,天冷,他鼻尖冻得通红,手缩在袖筒里,见她来了,先笑。
“李姑娘。”
“少套近乎。钱呢?”
“在锅里。”
“什么锅?”
“灶上那口锅。我熬了一锅糖水,卖完就够还你的钱。”林音尘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就是还差个人帮我吆喝。”
李花零盯着他看了半天。
这人长得是真好看,眉眼跟画出来似的,偏生不让人讨厌。
她最烦长得好看的人,因为长得好看的人通常都不扛揍。
“你什么意思?”
“你帮我卖完这锅糖水,钱我双倍还你。”
“我砍人一刀才收五钱银子,你这锅糖水撑死卖二百文,我亏。”
“那再加一顿饭。”林音尘指了指旁边的小棚子,“我做饭还行。”
李花零想了想。
她确实饿了。
烧饼是早上啃的,这会儿太阳都偏西了。
“你最好没骗我。”她把刀往桌上一拍,“骗我的话,我剁你一根手指头。”
“剁哪根?”林音尘伸出手,十根指头白净修长,“你挑。”
李花零没理他,掀开缸上的蓝布舀了一碗糖水。
桂花味儿扑上来,甜得她眯了眯眼。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然后把碗往桌上一顿。
“再来一碗。”
“三文。”
“你欠我钱呢。”
“那两碗了,六文,从账上扣。”
李花零气得想笑。
她李花零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头一回碰见欠债的跟债主这么说话。
“行,”她撸起袖子,“怎么吆喝?”
林音尘递给她一块木板,板上写了四个字:桂花糖水。
“你就站这儿喊,桂花糖水,三文一碗,加桂花的四文。”
“加桂花才四文?”
“对。”
“那你缸里泡的那是啥?”
“桂花。”
“那你这牌子写的什么屁话?”
林音尘乐了:“李姑娘,做生意嘛,总得给人留个讲价的余地。他要嫌三文贵,你说加一文给加桂花,他就觉得占了便宜。”
李花零拿着木板站到路边,清了清嗓子。
“桂花糖水——三文一碗——”
她嗓门大,吼得老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一片。
“——加桂花的四文——不买别挡道——”
林音尘在后面笑得弯了腰。
“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音尘擦了擦眼角,“就是觉得李姑娘喊得比我说得好。”
“废话。我砍人的嗓门比这还大。”
俩人一个喊一个舀,不到半个时辰,一锅糖水见了底。
最后来了个老太太,颤巍巍掏了三文钱,李花零给她舀了满满一碗,又偷偷加了半勺桂花。
“姑娘心善。”老太太咧着没牙的嘴笑。
“我心不善。”李花零把碗收回来,“我收钱的。”
老太太走了之后,林音尘从灶台底下摸出个布包,打开,一五一十地数了五两四钱银子推过来。
“清账。”
李花零掂了掂银子,分量足,成色也好。
“你真没钱?”
“真没钱。这锅糖水本钱还是赊的。”
“那你拿什么还的我?”
“刚卖的呀。”林音尘眨眨眼,“李姑娘不会以为我账上早就有这笔钱吧?”
李花零盯着他看了三息。
这人要么是个实心眼,要么是个老狐狸。
但银子是真的,她懒得管那么多。
“饭呢?”
“灶上煨着呢。”林音尘掀开棚子后面的帘子,“进来坐。”
棚子不大,一张矮桌,两个马扎,灶上咕嘟咕嘟炖着一锅白菜豆腐。
李花零坐下来,林音尘给她盛了碗饭,又夹了块豆腐搁她碗沿上。
“你平时就吃这个?”
“卖糖水的还能吃啥?”
“你长这样,”李花零拿筷子指了指他,“随便找个富户小姐嫁过去,不比熬糖水强?”
林音尘筷子一顿:“李姑娘说笑了。”
“我从来不说笑。我说砍人就砍人。”
“那我要是说,”林音尘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就乐意熬糖水呢?”
“那你脑子有病。”
“嗯,”林音尘点头,“病得不轻。”
李花零把那碗饭吃了个干净。
豆腐炖得入味,白菜也烂糊,比她自己做的强了不止十倍。
她平时一个人住,灶冷锅凉的,十天有八天啃烧饼。
“明儿还卖吗?”她放下碗问。
“卖。”
“那我明儿还来。”
“李姑娘还喝糖水?”
“不喝。我帮你吆喝,挣的钱分我三成。”
林音尘又笑了:“三成?你这也太黑了。”
“两成五,不能再少。”
“成交。”
李花零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灶台上剩的半锅白菜豆腐连锅端走了。
“这算添头。”
林音尘看着她把锅端出门,摇摇头笑了。
赵大锤第二天见着李花零,差点没认出来。
她蹲在院子里拿刀削一根竹签子,旁边搁着一锅豆腐。
“你转行了?”
“没有。”李花零把竹签子插进烧饼里举着啃,“我接了林音尘的活儿,帮他卖糖水。”
“你是去讨债的还是去打工的?”
“关你屁事。”
“不是,”赵大锤挠头,“那小子欠咱钱,怎么成咱伺候他了?”
“钱还了。”
“还了?”
“还了。双倍。”
赵大锤掰着指头算:“二两七钱,双倍五两四钱……他不是没钱吗?”
“卖糖水挣的。”
“卖糖水能挣五两四?”
“我帮他卖的。”
赵大锤沉默了半晌,闷声道:“李花零,你是不是让人下蛊了?”
李花零拿刀尖挑着烧饼上的一粒芝麻:“你再说一句,我把你舌头割下来下酒。”
赵大锤闭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