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花零在林音尘的糖水摊上帮忙,一帮就是半个月。
她吆喝确实比林音尘强,往那儿一站,刀往腰里一别,哪个不长眼的敢来赊账?
林音尘负责熬糖水,她负责卖,收摊了俩人就在棚子里做饭吃。
有时候是白菜豆腐,有时候是萝卜炖粉条,赶上林音尘心情好,还能炒个鸡蛋。
李花零发现这人做饭是真的好吃。
她问他跟谁学的,他说小时候跟娘学的,娘没了之后就自己瞎琢磨。
“你娘怎么没的?”
“病死的。”林音尘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我十岁那年。”
“那你爹呢?”
“不知道。我娘没说过。”
李花零嚼着萝卜想了想:“那你挺惨的。”
“还好。习惯了。”
“我娘是跟人跑的。”李花零拿筷子戳着碗底,“我五岁那年,她跟一个卖绸缎的跑了。我爹出去追,让车撞了,也没了。”
林音尘手上动作停了停:“那你后来怎么活的?”
“捡破烂,偷馒头,跟野狗抢食。后来碰见个耍刀的,我管他叫师父,跟他学了几年刀法。师父死了之后我就单干了。”
“你师父怎么死的?”
“喝酒喝死的。有一回喝多了掉河里,捞上来的时候肚子胀得跟鼓似的。”李花零比划了一下,“这么圆。”
林音尘笑了一声,又觉得不太合适,把笑憋回去了。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李花零低头扒饭,“多笑笑,别老绷着。”
“我每天见着你都在笑。”
“那是假笑。嘴角往上扯,眼睛不动的,不算。”
林音尘愣了一下,然后弯起眼睛真笑了一下。
李花零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吃饭吃饭,笑什么笑。”
糖水摊的生意越来越好。
李花零的吆喝有讲究,她能记住每个老客的口味。
王大爷要少糖,刘婶要多桂花,街口卖烧饼的小哥喜欢喝凉的,她舀之前先在井水里镇一镇。
林音尘看她招呼客人,跟她说:“你比我会做生意。”
“废话。我砍人之前都得先摸清楚对方什么路数。做生意不也一样?”
“那你摸清楚我什么路数了吗?”
李花零瞥了他一眼:“你?你路数太浅了。欠债还钱,卖糖水做饭,顶多就是话多。”
“话多也是毛病?”
“算。不过我不嫌弃。”李花零把一碗糖水墩在他面前,“喝。你熬的,你还没尝过呢。”
林音尘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今儿这锅糖放多了。”
“放多了就放多了呗,又不是不能喝。”
“不行。多了就腻。”林音尘把碗推过来,“你喝。”
“我不喝。我嫌甜。”
“那你成天帮我卖糖水,自己一口不喝?”
“我尝咸淡呢。每锅舀一勺抿抿嘴,差不多了就卖。”
林音尘看着她,忽然说了句:“李姑娘,你说话真有意思。”
“哪儿有意思?”
“你每句话都跟拿刀劈柴似的,一劈两半,干脆利落。”
“你这夸人呢还是损人呢?”
“夸。”
李花零别过头去,耳朵尖有点热。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神山成玉找上门来。
那天傍晚,李花零正蹲在地上洗缸,一辆马车停在街口,车上下来个穿紫袍的年轻人,头发拿玉冠束着,手里摇着把扇子,大冷天的也不知道摇给谁看。
他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个个腰里别着家伙。
“谁是林音尘?”
林音尘从棚子里探出头:“我是。”
神山成玉上下打量他一遍,又看了看旁边拎着刀站起来的李花零,笑了。
“有意思。”
“你谁啊?”李花零把刀横在身前。
“神山成玉。”他合上扇子点了点自己胸口,“城里那个神山成玉。”
李花零知道这个名字。
城东头一大半铺子都是神山家的,据说家里还做着盐铁生意,跟官府有来往。
但她不怵。
“有事?”
“有。”神山成玉走到糖水摊前,拿扇子敲了敲条凳,“我出五十两,买林公子一句话。”
“什么话?”林音尘问。
“你爹叫什么名字?”
林音尘脸上的笑淡了:“我没爹。”
“没有?”神山成玉歪了歪头,“那你娘叫什么?”
“我娘姓陈,街坊都叫她陈寡妇。”
“陈寡妇……”神山成玉琢磨了一下,“那她跟你提没提过一个姓沈的人?”
林音尘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李花零看见了,她头一回见林音尘攥拳头。
“没有。”
“真没有?”神山成玉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我这有份二十年前的契书,上头写着你娘将你抵给城南沈家做养子。你娘没告诉你?”
“我娘死了十年了。”
“所以我才来问你呀。”神山成玉笑眯眯地把纸折好收回去,“不过看你这样是真不知道。那我换个问法——你想不想知道当年你娘到底欠了沈家什么?”
林音尘没说话。
李花零把刀往地上一插:“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姑娘别急。”神山成玉拿扇子拍了拍她的刀柄,“我就是来送个信儿。沈家过几天要派人来收账,收的什么账我不知道,但跟这位林公子有关。我寻思着,与其让沈家的人来,不如我先来卖个人情。”
“你这叫卖人情?”李花零把刀拔出来,“你这叫找茬。”
“你这姑娘,”神山成玉摇了摇头,“这么大火气干什么?我又没说你。”
“说他就是说我。”
神山成玉愣了一下,看看李花零又看看林音尘,脸上露出个古怪的笑。
“行吧。那话我带到了,沈家的人三天后到,你们自个儿掂量。”他转身上马车,掀帘子的时候又回头,“对了,李姑娘,你那碗糖水我尝了一口,桂花放多了。”
“爱吃不吃。”
神山成玉哈哈大笑,马车走了。
李花零把刀收回来,转头看林音尘。
他还站在原地,脸白得跟纸似的。
“你娘真没跟你说过?”
“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音尘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她:“李花零,你怕不怕惹事?”
“我?我天天惹事。”
“那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城南?”
李花零把洗缸的水泼了,抹了把手。
“走。正好我刀好几天没见血了。”
城南沈家是当地大族,祖上出过两个举人,如今当家的叫沈万山,五十来岁,胖得跟个米缸似的,坐在堂上喝茶。
李花零和林音尘被拦在门口,她差点跟门房动刀,林音尘按住她手腕:“等。”
等了小半个时辰,沈万山出来了,身后跟着七八个家丁。
“林音尘?”沈万山拿茶碗盖撇着浮沫,“你娘陈氏,二十年前拿你抵了五两银子的债。利滚利到现在,连本带息该还四十七两。”
“契书呢?”林音尘问。
“有。”沈万山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发黄的纸,“你娘画了押的。”
林音尘接过来看了半天。
李花零凑过去瞅了一眼,她认字不多,但能看出来那纸确实旧,边角都磨毛了,上头按着个红手印。
“我娘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
“她不说你就当没有?”沈万山喝了口茶,“白纸黑字,画押为证。不过嘛……”
“不过什么?”
“不过我听说你现在在城北卖糖水。”沈万山放下茶碗,“生意还行?”
“糊口。”
“糊口好啊。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四十七两银子你还上,契书你拿走。第二,”沈万山指了指门外,“你娶我闺女,这债就一笔勾销。”
李花零差点没把刀拔出来。
林音尘按住她手腕的力道重了重。
“我都不选。”
沈万山笑了:“都不选?那你是想赖账?”
“我想知道这契书是真是假。”
“你说假就假?”
“我娘不识字。”林音尘把契书翻过来,指着签名那栏,“这上头写的“陈秀姑”,我娘叫陈秀芝。芝兰的芝,不是姑姑的姑。”
沈万山脸上笑容僵了一瞬。
“你娘自己说的名字,她还能说错?”
“我娘认字。她教过我写她名字,就是芝兰的芝。”林音尘把契书放回桌上,“这契书你拿回去再翻翻,看看是不是找错了人。”
沈万山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行啊小子,有点意思。”他把契书收起来,“那就算我找错人了,你走吧。”
李花零愣了。
这就完了?
出了沈家大门,她拽住林音尘:“你娘真认字?”
“不认。”
“那你胡扯的?”
“嗯。”林音尘搓了搓脸,“我赌他记不清二十年前的事。这契书八成是假的,他拿个破纸来诈我。”
“那他要真翻出来你娘画押的原件呢?”
“那我再想别的辙。”
李花零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忽然觉得这人比自己想的有意思。
“你刚才说“你娶我闺女”的时候,我差点把沈万山脑袋砍下来。”
“我知道。”林音尘笑笑,“所以我才按着你。”
“你不想娶他闺女?”
“不想。”
“那你娶谁?”
林音尘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你眼睛往哪儿瞟?”
“我瞟你脸上有灰。”
“哪儿有灰?”
“我骗你的。”
俩人站在街面上大眼瞪小眼,旁边卖糖葫芦的老头瞅着他俩直乐。
“走吧,”李花零转身往城北走,“回去熬糖水。今儿耽误了半天,少挣多少钱你赔我。”
“赔你?咱俩分成,我赔你什么?”
“赔我精神损失。你惹的事,害我跟着担惊受怕。”
“你担惊受怕?”林音尘追上来,“你刚才刀都快拔出来了。”
“那是替你吓唬人。”
“那我谢谢你。”
“谢就免了,晚上加个炒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