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万山没再来找麻烦,但神山成玉又来了。
这回他没带随从,一个人摇着扇子溜达到糖水摊前,往条凳上一坐。
“两碗糖水,一碗加桂花,一碗不加。”
李花零舀了两碗墩在他面前:“六文。”
“记账上。”
“不赊账。”
神山成玉掏了六文钱摆在桌上,端起不加桂花那碗喝了一口。
“嗯,今儿这锅火候正好。”
“你到底是来喝糖水的还是来找事的?”
“喝糖水。”神山成玉放下碗,“顺便跟你们说一声,沈万山那边在查林公子底细。他这人最要面子,被个卖糖水的撅了,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林音尘正在灶台前切姜丝,头也没抬:“他查他的,我卖我的糖水。”
“你倒是心大。”神山成玉拿扇子敲了敲桌沿,“他要真查出来你娘当年确实欠了沈家的钱,你打算怎么办?”
“还钱。”
“你有钱?”
“没有。”
“那你说还钱?”
林音尘切完姜丝,擦了擦手走过来:“神山公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一趟一趟跑,总不会就为了告诉我沈万山要对付我。”
神山成玉笑了:“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行,我直说。沈万山手里有批盐引,我想从他手里撬过来。你要是能帮我把这事办成,你欠沈家的账,不管是真是假,我替你清了。”
“怎么帮?”
“沈万山不是要查你娘吗?你帮他查。查出来你娘当年到底欠没欠钱,欠了多少。我要知道他手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林音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这是让我去当探子?”
“说这么难听。这叫合作。”
“合作得两边都有好处。我帮你撬盐引,你替我还账。可我要是不想帮你撬呢?”
神山成玉端起糖水又喝了一口:“那你就等着沈万山来收你的铺子。哦对了,他最近在跟衙门走动,想把你那个摊位的地契弄到手。你要是没了摊位,就只能满街吆喝着卖糖水了。”
林音尘没说话。
李花零把刀往桌上一搁:“神山成玉,我砍人收费明码标价,你这种拐弯抹角说话的我最烦。你就直说,帮还是不帮?”
“李姑娘这话说的,我这不是来跟你们商量吗?”
“商量个屁。你早算计好了。你算准了林音尘没别的路走。”
神山成玉被骂也不恼,笑眯眯地摇扇子:“李姑娘这张嘴,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我吃刀不吃亏。”
“行行行,”神山成玉站起来,“三天,三天后给我信儿。帮不帮,一句话的事。”
他走了之后,林音尘坐在条凳上发愣。
李花零踢了踢他凳子腿:“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娘到底欠没欠钱。”
“你娘都死十年了,欠不欠的有什么用?”
“有用。”林音尘抬起头,“如果她真欠了,我替她还。如果没欠,沈万山诈我,我也不能让他好过。”
“那你打算帮神山成玉?”
“不帮。”
李花零愣了一下:“不帮?那你的摊位怎么办?”
林音尘笑了:“摊位没了就没了。我换个地方照样卖糖水。”
“那你娘的账呢?”
“我自己查。”
李花零看了他半天,忽然笑了:“行,你小子有种。”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跟我一起查?”
李花零把刀拔出来又插回去:“我跟你一起卖糖水,查账算附带的。不过先说好,要是查出你娘真欠钱,我没钱借你还。”
“不用你出钱。你出刀就行。”
“这个我在行。”
俩人第二天去了城南。
这回没走正门,李花零翻墙进去的,落地的时候踩翻了个花盆,把后院的狗惊着了,她一刀背把狗拍晕了。
林音尘从角门溜进来,看见地上躺着的狗直摇头。
“你下手轻点。”
“我没使劲。”
沈家的账房在后院西厢房,李花零拿刀拨开门闩,俩人摸进去翻箱倒柜。
林音尘认字,一本一本翻账册,李花零在门口把风。
“找到了没有?”
“别催。”林音尘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停住了,“有了。”
“真的假的?”
“二十年前的账册,五月十七,陈秀芝借银五两,画押,保人姓沈……”林音尘的声音低下去,“真有这笔账。”
“多少?”
“连本带利四十七两。”
李花零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那你刚才在沈万山面前装的?”
“没装。他那张契书是假的,但这笔账是真的。”
“那怎么办?你真娶他闺女?”
“想什么呢。”林音尘把账册揣进怀里,“账是真的不假,可你看这儿。”他指着账册角落一行小字,“保人签名是沈万山他爹。他爹二十年前就死了,这账是他爹经手的。他拿假契书来诈我,说明他手里没真契书,只有这本账。”
“有账不也一样?”
“不一样。真契书画押为证,拿到衙门里能打官司。账册是他自家记的,他想怎么写怎么写。他自己心里清楚,真闹到衙门他不一定赢,所以才来找我私了。”
李花零琢磨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着?”
“把账册抄一份。他再敢来,我就说这本账我送衙门去,让官老爷看看他爹当年是怎么放印子钱的。”
“那神山成玉那边呢?”
“我去跟他说清楚。盐引的事我不掺和,但他要是想用这本账跟沈万山谈条件,我可以给他抄一份。”
李花零把刀收起来:“你脑子比我好使。”
“你刀比我快。”
“废话。”
俩人刚要撤,外头传来脚步声。
李花零一把拽住林音尘蹲到柜子后面,屏住呼吸。
门开了,沈万山的声音传进来:“那小子查得怎么样了?”
另一个声音回:“问了几个老街坊,都说陈寡妇当年确实借过钱,但好像只借了二两。”
“二两?契书上写的五两。”
“契书是您自个儿写的呀。”
“闭嘴。”沈万山顿了一下,“那小子说契书是假的,咱手里又没真契书。这样,你去一趟衙门,找赵主簿,就说城北卖糖水的林音尘私占官地摆摊,让他把摊子收了。”
“那账呢?”
“账什么账?他娘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只要把他摊子收了,他没饭吃,自然就得低头。”
脚步声远了。
李花零蹲在柜子后面,手按在刀柄上。
“你听清了?”
“听清了。”林音尘脸色发白,“他这是要断我活路。”
“那你还抄不抄账?”
“抄。”林音尘把账册翻开,从怀里摸出半张草纸,“现在就抄。”
俩人摸黑抄完账册翻墙出去,李花零这回没踩花盆,但落地的时候把脚崴了,疼得她嘶了一声。
林音尘蹲下来看:“肿了。”
“小事。走。”
一瘸一拐回了城北,李花零坐在棚子里拿凉水敷脚,林音尘在灶上给她煮了碗姜汤。
“你脚这样,明天没法出摊了。”
“不出摊正好,咱合计合计怎么对付沈万山。”
“我想好了。”林音尘把抄好的账纸折好揣进怀里,“神山成玉那边我去谈,让他拿这个去压沈万山。盐引的事我不掺和,但他要是能压住沈万山别来收我摊子,这本账就归他。”
“神山成玉那人滑得跟泥鳅似的,他能答应?”
“能。他想要盐引想疯了,沈万山是他最大的绊脚石。只要有能拿捏沈万山的东西,他肯定要。”
李花零喝了口姜汤,辣得皱了皱眉:“那我干什么?”
“你养脚。”
“放屁。我明天跟你一块儿去。”
“你脚肿得跟馒头似的怎么去?”
“我拿刀拄着去。”
林音尘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姜汤碗拿走了。
“你干什么?”
“太烫了,晾晾。”
“我都不嫌烫你嫌什么?”
“我替你晾。”
李花零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别过头去:“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