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花零拄着刀一瘸一拐地跟着林音尘去了神山家。
神山成玉在花厅里见他们,听林音尘说完,扇子也不摇了。
“账册抄本给我看看。”
林音尘把抄纸递过去。
神山成玉看了半天,拿手指弹了弹纸面。
“行啊林公子,你比我预想的能耐。”
“盐引的事我不掺和。”林音尘说,“你拿这个去跟沈万山谈,让他别动我的摊子。”
“就这个条件?”
“就这个。”
神山成玉笑了:“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守着个糖水摊,跟守着什么宝贝似的。”
“本来就是宝贝。”
李花零在旁边接了一句:“他熬的糖水好喝。”
神山成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音尘,笑得更厉害了。
“行,这事我应了。不过林公子,我多问一句——你娘那二两银子,你到底还不还?”
“还。”林音尘说,“二两银子加二十年的利,我算过了,差不多六两。我攒够了就还。”
“还谁?沈万山他爹都死了。”
“还沈家。账是沈家的账,钱是沈家的钱。我娘借了,我就得还。”
神山成玉收起扇子,正色看了他一会儿:“你这个人,要么是真傻,要么是真精。”
“你就当我傻吧。”
从神山家出来,李花零一脚踹在林音尘小腿上。
“你真有六两银子?”
“没有。”
“那你说还?”
“慢慢攒呗。糖水摊一天能挣几十文,攒几个月就够了。”
“你攒钱还账,那我分成怎么办?”
“你少拿点。”
“凭啥?”
“凭你脚崴了我给你煮姜汤。”
“那是你乐意煮的。”
“那我明天不煮了。”
“你敢。”
俩人吵吵嚷嚷往城北走,走到半道林音尘忽然停下来。
“李花零。”
“干嘛?”
“你当初为什么来帮我卖糖水?”
“为了钱。”
“除了钱呢?”
李花零拄着刀想了想:“你做饭好吃。”
“还有呢?”
“你笑起来不讨厌。”
“还有呢?”
“你烦不烦?问这么多。”
“我就问问。”
李花零瞪了他一眼,又瞪了他一眼,然后把脸别过去:“你话少点我还能多待几天。”
林音尘笑了。
这回是真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连鼻尖都透着高兴。
“那你多待几天。”
“看你表现。”
后来沈万山果然没再来找麻烦。
神山成玉拿那本账册跟他谈了一回,盐引的事李花零没打听,但糖水摊的地契是保住了。
沈万山还托人带了个话,说那四十七两的账不用还了,就当交个朋友。
林音尘没搭理这话,照样每天出摊,每天往钱匣子里多搁几文。
李花零问他干嘛,他说攒钱还账。
“沈万山都说不用还了。”
“他说不用是他的事,我还我的。”
“你这个人真轴。”
“嗯。”
李花零脚好了之后照旧帮他吆喝。
有一回城管来查摊位,她往那一站,刀往腰里一别,城管扭头就走。
林音尘在后面喊:“官爷,喝碗糖水再走啊!”城管走得更快了。
“你吓唬他们干什么?”林音尘回头说她。
“我没吓唬。我站那儿他们就跑。”
“你把刀露出来了。”
“我别在腰里又没拔出来。”
“你那刀多长?别腰里跟扛肩上有什么区别?”
“那我下回扛肩上。”
林音尘拿她没辙,舀了碗糖水搁她面前:“喝。”
“我不喝甜的。”
“今儿这锅不甜。我少放了糖。”
李花零端起来喝了一口:“嗯,还行。”
“以后每天给你留一碗。”
“为什么?”
“你帮我吆喝,我管你碗糖水,不应该吗?”
“那你以前怎么不管?”
“以前不知道你喝不喝。”
李花零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她觉得耳朵尖又热了。
“林音尘。”
“嗯?”
“你娘那账,我帮你攒。我砍人挣的钱分你一半。”
“不用。我自己能攒。”
“你攒你的,我攒我的。到时候一起还,还完了剩下的是我的。”
“凭什么剩下的是你的?”
“凭我帮你砍了沈万山家的狗。”
“你就拍晕了,又没砍。”
“拍晕也算。”
林音尘笑着摇头,把灶上煨着的白菜豆腐端下来:“吃饭。”
“今儿加鸡蛋了吗?”
“加了。”
“几个?”
“俩。你一个我一个。”
“不行,你得给我一个半。我脚刚好,得补补。”
“你脚好了跟吃鸡蛋有什么关系?”
“我说有关系就有关系。”
俩人坐在棚子里吃饭,外头下起小雪,老槐树的枝丫上落了薄薄一层白。
李花零扒着饭,忽然想起件事。
“对了,神山成玉那天在城楼上扔了个纸灯,说什么“你们俩多像一对殉情的傻子”。”
“他嘴欠。”
“嗯。下回见着他我砍他一根手指头。”
“别砍。他刚帮了咱。”
“那砍半根。”
林音尘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
“李花零。”
“又干嘛?”
“你以后还砍人吗?”
“砍啊。我靠这个吃饭的。”
“那你能不能……别砍我?”
“看你表现。”
“什么表现?”
“糖水多放点桂花。”
“你又不喝甜的。”
“我现在喝了。”
林音尘看着她把碗里的豆腐扒拉干净,忽然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挺好。
城北的风还是冷的,雪还是凉的,可棚子里灶火烧得旺,锅里咕嘟咕嘟炖着白菜豆腐,对面坐着个拿刀的女人,正拿筷子敲碗催他盛饭。
他盛了饭递过去,李花零接过来扒了一口,含含糊糊说了句:“明天多买点豆腐,这点不够吃。”
“行。”
“鸡蛋也多买几个。”
“行。”
“还有,下回沈万山再派人来,你别拦我,我砍他一根手指头。”
“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砍了他手指头,谁给他熬糖水喝?”
李花零拿筷子指着他鼻子:“林音尘,你再说一遍?”
“我说,”林音尘把糖水碗推过去,“你喝糖水,我吃饭,咱俩谁也别砍谁。”
李花零瞪了他半天,最后端过碗喝了一口,闷声道:“桂花放少了。”
“明天多放。”
“这还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