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成玉在城楼上扔纸灯那事儿过去小半年了，李花零还记着仇。
她记仇的方式比较直接——每回神山成玉来喝糖水，她都往碗里多加一勺盐。
林音尘头一回发现的时候，神山成玉已经端着碗喝了一大口，然后整张脸皱成一团，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
“李姑娘，”神山成玉艰难地把那口糖水咽下去，“你这是想齁死我？”
“手滑。”李花零面无表情地擦着缸沿，“盐罐子跟糖罐子挨着，拿错了。”
“你那盐罐子上贴的什么？”
“我认字不多。”
神山成玉扭头看林音尘：“你管不管？”
林音尘正低头切姜丝，头都没抬：“管不了。我跟她分成，她三我七，她是东家。”
“你不是欠她钱吗？怎么她成东家了？”
“欠的钱早还了。现在这摊子她占七成股。”
神山成玉把那碗咸糖水推远了些：“你俩这账算得有意思。”
李花零把刀往桌上一拍：“喝不喝？不喝走人。”
“喝喝喝。”神山成玉从怀里摸出三文钱搁桌上，“不过今儿这碗你重新舀，别放盐。”
“手滑。”
“你手滑两回了。”
“那你别来。”
神山成玉叹了口气，转头冲林音尘喊：“林公子，给我换一碗，我出双倍钱。”
林音尘擦了擦手过来，真给他重新舀了一碗，还加了半勺桂花。
“神山公子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没跟她一般见识，是她跟我一般见识。”神山成玉喝了口新碗里的糖水，咂咂嘴，“嗯，这碗对了。”
李花零在旁边哼了一声：“你那天在城楼上说谁殉情呢？”
神山成玉差点呛着：“那都半年前的事了，你还记着？”
“我记性不好，记仇倒是挺准。”
“我就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我随手一盐。”
林音尘在旁边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神山成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扇子也不摇了。
“行吧，我认栽。”他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银子搁在桌上，“这算赔礼。够不够？”
李花零拿起来掂了掂，二两多。
“不够。”
“二两还不够？你那碗糖水才三文！”
“精神损失费。”
“你哪来的精神？”
李花零把刀拔出来半寸：“你说什么？”
“我说李姑娘英明神武，二两银子太少了，”神山成玉把那块碎银往她面前推了推，“回头我再送两斤桂花来，算我的。”
“这还差不多。”
林音尘在旁边收拾碗碟，头也不抬地说：“神山公子，你这二两银子花得冤不冤？”
“冤。”神山成玉喝了口糖水，“但比让你这东家天天给我放盐强。”
神山成玉走了之后，林音尘把那二两银子拿过来看了看。
“你真收啊？”
“他自愿给的，我凭什么不收？”李花零把银子揣兜里，“回头拿这钱买豆腐，再买几斤排骨，我给你炖排骨吃。”
“你会炖？”
“不会。你做。”
“那这钱算谁买的？”
“算他请客。”
林音尘笑着摇头。
他最近笑得越来越多了，眼睛弯弯的，嘴角也不用硬扯，李花零看着顺眼，嘴上不说。
隔了两天，神山成玉真派人送了两斤桂花来，还附带一坛子糖渍桂花酱。
送东西的小厮传话说：“公子说了，李姑娘要是再往碗里放盐，他就把桂花酱收回去。”
李花零对着那坛桂花酱琢磨了半天，问林音尘：“这玩意儿除了兑糖水还能干什么？”
“做桂花糕也行。”
“你会做？”
“会。”
“那做点。”
“得先买糯米粉。”
“拿神山成玉那二两银子买。”
“那不都买排骨了吗？”
“排骨少买点，留点钱买糯米粉。”
林音尘叹了口气：“你倒是会打算盘。”
第二天林音尘真做了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的，码在盘子里，闻着又甜又香。
李花零拿了一块尝，嚼了两口没说话，又拿了一块。
“好吃吧？”林音尘问。
“还行。”
“还行你吃了三块了。”
“我尝尝咸淡。”
“桂花糕哪来的咸淡？”
“我说有就有。”
林音尘把那盘桂花糕往她面前推了推：“都给你。我做了两盘，那盘留着卖。”
“卖？这也能卖钱？”
“怎么不能。你想想，来喝糖水的人，喝完再来块点心，三文一块，五文两块。”
李花零嚼着桂花糕想了想：“你真会做生意。”
“你也会。你拿神山成玉的银子买排骨和糯米粉，回头桂花糕卖了钱，你还算你那七成。”
“那当然。”
桂花糕头一天推出就卖光了。
李花零吆喝得比卖糖水还卖力：“桂花糕——三文一块——五文两块——林音尘亲手做的——不好吃不要钱——”
林音尘在后面拽她袖子：“不好吃不要钱这句别喊。”
“为什么？多招人。”
“万一人家真说不好吃呢？”
“不好吃就让他再吃一块。吃到他说好吃为止。”
林音尘被她逗乐了：“你这是卖糕还是逼供？”
“都差不多。”
桂花糕卖得好，李花零琢磨着再添点花样。
她跟林音尘合计：“除了桂花糕，你还会做别的点心不？”
“会几样。绿豆糕，红豆糕，芝麻团子，不过都没桂花糕拿手。”
“那就先卖桂花糕。等卖稳了再加别的。”
“行。”
“挣了钱先还我。”
“还你什么？”
“那二两银子本钱。”
“那不是神山成玉白给的吗？”
“白给的也是钱。你拿去买糯米粉了，回头挣了得还我。”
林音尘拿她没办法，又给她切了块桂花糕：“吃你的吧。”
桂花糕生意做了小半个月，有个常客姓周，是个做绸缎生意的，每回都买五文两块，吃完还坐着不走。
李花零头两回没在意，第三回就觉出不对了。
这人老拿眼瞟林音尘，瞟得她心里发毛。
那天周绸缎又来了，照例五文两块桂花糕，吃完坐着喝糖水。
李花零把刀往他桌上一搁。
“周老板。”
“李姑娘，什么事？”
“你每回买桂花糕，是真爱吃还是假爱吃？”
周绸缎干笑两声：“当然真爱吃。林公子手艺好。”
“那你眼睛往哪儿看呢？”
周绸缎被问得一愣，脸慢慢红了：“李姑娘这话说的……”
“我这话说得不拐弯。你吃糕就吃糕，别老盯着人看。”
林音尘在旁边听见了，赶紧过来打圆场：“李花零，你别吓着客人。”
“我没吓他。我跟他讲道理。”
周绸缎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李姑娘，实不相瞒，我家里开了个点心铺子，想请林公子过去帮忙做桂花糕，工钱好商量。”
李花零愣了。
林音尘也愣了。
“你请他去你铺子里做？”
“对。林公子的手艺搁在这小摊子上可惜了，到我铺子里，一天能卖上百块，工钱按分成算，怎么也比在这儿强。”
李花零把刀收回来，抱臂站着：“你这话跟我说没用，你跟他说。”
周绸缎转向林音尘：“林公子意下如何？”
林音尘沉默了一会儿：“周老板，我这摊子虽小，但自在。去你铺子里，我这边的老主顾怎么办？”
“你这摊子可以关嘛。”
“关了老主顾上哪儿喝糖水去？”
“满大街又不是就你一家卖糖水的。”
林音尘笑了笑：“满大街就我这一家卖桂花糖水的。周老板，你回去吧，我不去。”
周绸缎还想劝，李花零把刀拔出来半寸，刀面反射的日光晃了他眼睛一下。
“他说不去。你听见了？”
周绸缎看了看那半寸刀，站起来走了，桂花糕也没吃完。
李花零把剩下那块桂花糕拿起来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以后别卖给他了。”
“人家来买糕，我还能不卖？”
“他买糕是假，挖你是真。”
“他挖我我也不去啊。”
“那也不行。我看着烦。”
林音尘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桂花糕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林音尘把灶上新蒸的一屉桂花糕端下来，“就是觉得你比桂花糕还粘人。”
李花零差点噎着：“你说谁粘人？”
“我说桂花糕粘人。”
“你再说一遍？”
“桂花糕粘人。”
李花零拿刀背拍了他胳膊一下，不重，跟拍灰似的：“再胡说八道，明儿桂花糕你自己吆喝去。”
“我吆喝就我吆喝。我嗓门也不小。”
“你嗓门跟蚊子哼哼似的，吆喝给谁听？”
“给你听。”
李花零瞪了他一眼，扭头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把新蒸的那屉桂花糕连屉布一起端走了。
“这屉算我那份。”
“你那份早给你留出来了。”
“那这屉算明天的。”
“明天吃不了就硬了。”
“我乐意吃硬的。”
林音尘看着她端着屉布走远，摇摇头笑了。
神山成玉隔了几天又来，这回没要糖水，直接要桂花糕。
“听说你这儿新添了点心？”
“五文两块。”
“来一块。”
李花零切了一块搁他面前：“三文。”
神山成玉咬了一口，嚼了嚼：“嗯，比城里那些老点心铺子做得好。”
“那你多买几块。”
“买多了吃不完。”神山成玉从怀里掏出把折扇搁桌上，扇面上画着几枝桂花，“送你们的。上回那纸灯的事，我赔个不是。”
李花零拿起扇子看了看，扇骨是竹子的，扇面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你画的？”
“我找画师画的。”
“那你这赔礼也太省事了，画师画完你盖个戳就送来了？”
神山成玉被她噎得直咳嗽：“李姑娘，你真是……滴水不漏。”
“漏一滴我亏一文。”
林音尘把扇子接过来看了看，合上搁在柜台上：“谢了。下回别在城楼上乱说话就行。”
“我那是夸你们。”
“你那是编排我们。”
神山成玉端起桂花糕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行吧，以后不编排了。不过说真的，”他咽了糕，正色道，“你俩就这么守着个糖水摊过一辈子？”
李花零拿刀尖挑着桌上的一粒芝麻：“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就是觉得……”神山成玉想了想，“你俩一个能砍人一个能做饭，搁哪儿不能混口饭吃？偏窝在这小摊子上。”
“摊子小怎么了？”李花零把刀往桌上一搁，“小摊子自在。”
“是是是，自在。”神山成玉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嘴里，“那我以后想吃桂花糕了就来，你们别又给我放盐。”
“看你表现。”
神山成玉走了之后，林音尘把那把扇子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你说他送扇子什么意思？”
“赔礼呗。”
“他上回赔了二两银子，这回又送扇子，赔得有点勤。”
李花零凑过来看了一眼扇面：“桂花画得还行。留着吧。”
“留着？”
“留着。回头夏天扇风用。”
林音尘把扇子收进柜子里。
那天晚上收摊之后，俩人照例在棚子里吃饭。
李花零啃着排骨，啃了两块忽然说：“林音尘。”
“嗯？”
“你说周绸缎为什么想挖你去他铺子？”
“看我手艺好呗。”
“就这个？”
“不然呢？”
李花零嚼着排骨肉含糊道：“我觉得他看你眼神不对。”
“你上回还说神山成玉看我眼神不对。”
“神山成玉那是看热闹的眼神。周绸缎那个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看着烦。”
林音尘给她夹了块豆腐：“烦就不搭理他。反正我不去。”
“你敢去。”
“不敢。”
李花零满意了，低头继续啃排骨。
啃了两口又抬头：“林音尘。”
“又怎么了？”
“你说咱这摊子以后要是做大了，是不是得开个铺子？”
林音尘愣了一下：“你想开铺子？”
“随便想想。桂花糕卖得好，冬天糖水也卖得动，攒两年钱说不定真能盘个铺面。”
“那你想盘哪儿的铺面？”
“城北街口老刘头那个杂货铺子。他儿子接他去外地养老，铺子正往外盘呢。”
“你打听过了？”
“打听过了。他开价三十两。”
林音尘放下筷子算了算：“咱俩现在攒了多少？”
“我攒了八两多，你攒了多少？”
“五两出头。”
“加起来十三两。还差一半多。”
“那还得攒一阵子。”
“嗯。不急。先把桂花糕生意做稳了再说。”
林音尘看着她把最后一块排骨啃干净，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在想，到时候铺子开起来，叫什么名字？”
李花零拿筷子敲着碗沿想了想：“叫花零糖水铺？”
“太直白了。”
“那你说叫什么？”
“叫音尘点心铺？”
“更直白。”李花零嫌弃地皱眉，“你起名跟你熬糖水一个路数，实在人，实在名。”
“那你说叫什么？”
李花零琢磨了一会儿：“叫桂花巷吧。咱这摊子在老槐树底下，桂花味儿飘出去老远，人家闻着味儿就找来了。”
“桂花巷……听着像个地名。”
“地名好啊。人家说起来，城北桂花巷那家铺子，桂花糕做得好。顺嘴。”
林音尘把碗筷收了：“行，就叫桂花巷。”
“先别定。万一到时候盘不下来呢。”
“盘不下来咱就再攒。攒够了总能盘下来。”
李花零看着他把碗筷端到灶台边刷，忽然说了句：“林音尘。”
“嗯？”
“你做饭好吃。”
“你夸过了。”
“你笑起来不讨厌。”
“也夸过了。”
“你这个人……还行。”
林音尘手上刷着碗，头也没回：“你这个人也还行。”
“我哪儿是还行？我是很好。”
“嗯。你很好。”
李花零被他这一声“嗯”弄得耳朵尖又热了，站起来把凳子往桌底下一踢：“洗碗利索点，明儿还得早起出摊。”
“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林音尘多蒸了一屉桂花糕。
李花零问他干嘛多蒸，他说：“留着。万一有人来问桂花巷的事儿呢。”
“什么人会来问？”
“不知道。反正多蒸一屉放着，卖不完咱自己吃。”
李花零拿刀背敲了敲他肩膀：“你这人就是想太多。”
“想多点没坏处。”
“那我以后少想点，你多想点。”
“行。”
“不过先说好，你多想可以，别耽误我吃排骨。”
林音尘笑着把刚出锅的桂花糕切了一块递过去：“吃你的吧。”
李花零接过来咬了一口，嘴里含着糕含含糊糊地说：“今儿这锅桂花搁多了。”
“你不是爱吃桂花多的吗？”
“谁说的？”
“你上回嫌少。”
“我那是随口一说。”
“我听着不像随口。”
李花零嚼了两口，别过头去：“……多就多吧。还行。”
林音尘把那屉桂花糕码好，又往灶上添了把柴。
外头天刚亮，老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叫成一片。
李花零蹲在路边啃桂花糕，啃完了拍拍手上的渣，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
“桂花糕——三文一块——五文两块——林音尘亲手做的——不好吃不要钱——”
林音尘在后面喊：“说了别喊这句！”
“我乐意！”
麻雀扑棱棱飞走一片。
城北的早晨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开了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