箫惊鸿没有在谷口出现。但是苏志军刚把人带出来的时候,裂谷对面的石壁上就凝结出一层白霜,从上面往下爬,如同冰蛇附着在岩石上蔓延开来。
寒渊剑骨的气息即使隔着三丈也能被感知到,太阳穴发紧,精神力丝伸出去就会被冻得一根根断裂。
苏志军没有回头说:“往温泉暗渠里扔。”
顾明军找到暗渠入口,在石壁下面大约半尺处被乱石堵住了。搬开之后只能让人弯腰通过。水是热的,但是渠道顶部的石壁却散发出冷气。
“邓师姐先带林师姐走。”
邓清霞没有推辞,搀扶着林晚晴一起钻进了暗渠。周嘉禾负责断后。苏志军、石小虎将暗渠口用碎石堵住,缝隙中塞入两块暖石以御寒气。
箫惊鸿的白衣出现在裂谷对岸的石台上时,苏志军就已经潜入了水渠之中。从石头缝里往外看,箫惊鸿没有去追,只是抬手在石壁上按了一下,五指之间留下五个白霜般的指纹。
“苏师弟,”声音顺着石壁传出来,不快也不慢,“温泉暗渠通旧阵枢。走这条路的话,省去了我很多麻烦。”
苏志军没有回答。他在渠中向里摸去,手指触到一滩松散的碎石,扒开之后露出半截生锈的铁箍,铁箍上还有旧阵纹。
顾明军也凑过来看了一下:“阵枢支脉加固铁箍。锈成这样,至少有十年没有更换过了。”
“上面有凿子留下的痕迹。”
苏志军将碎石全部清理干净,在铁箍下面压着一块镇脉石,已经裂成了三瓣,断面全是新鲜的白色。旁边还有一些小的碎片,其中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碎片上刻着“箫”字最后一笔缺少的部分。
“收起。”苏志军将碎片给顾明军看,说,“不涉及账目问题,只保留物证。”
暗渠中传来的是低沉的野兽叫声。苏志军站起身来,精神力丝向前延伸了五丈左右的距离,在碰到许多生物的气息之后,就被挤到了旧阵板废石堆里。
裂谷上面的鬣蜥是从这里惊跑出去的,但是巢穴里面还有更大的东西。
“顾明军,带动物。”
“了解。”顾明军将剩下的寒髓草汁全部倒在兽骨上,又掰下两块暖石碎渣放在渠口,“你们先过阵枢,我点完火从旁边绕。”
石小虎扛着斧头在前面开路,周嘉禾带着邓清霞和林晚晴走在最前面。苏志军最后才走,在顾明军把兽骨堆烧起来之后才撤退。
寒髓草汁煮沸后味道很苦很冲,加上暖石粉中的硫磺味,鬣蜥群从废石堆中冲出,把箫惊鸿赶到旧阵枢嫡系的地方,使他们七零八落。
苏志军从侧壁裂缝处翻到旧阵枢平台的时候,脚下一滑就踩到了一枚铜钱大小的符片。捡起来一看,符纹跟王执事传讯符上写的“引令归位”一样,但是只刻了一半。
旁边还有六个同样的符片,插在旧阵枢七个方位上,每个方位下面都有命火余烬。
“七人。”顾明军从旁边绕过去,脸色苍白地说,“箫惊鸿带了七个亲信进来。三个人在谷口,三个人在阵台前,一个人贴身跟着他。每个人的命火余烬都有一缕被埋在了符下面。”
苏志军将符片从土里挖出来之后翻过来看了看。箫惊鸿的剑骨气机,一碰就结霜。用精神力丝将符片四周缠好之后再小心地拓印到记录符上。
“不可以触碰符面。”顾明军说。
“知道。”
苏志军拓完纹之后又把符片放回原位,并且踏了两脚使土地更加坚实。箫惊鸿要他见到这些符,他就假装没有看见,但是拓印出来的图案是真实的,带出去之后张明峰自然会有办法。七枚半符只刻了“引令归位”前面的部分,完整的图案应该在阵台副令背面。
这就是承接第二十七章马文轩传讯符之后所采取的措施:箫家先用七条命火来温养七枚半符,然后再拿十枚副令做饵。
正要撤退的时候,旧阵枢后壁的石阶下传来了一阵轻咳。
苏志军收回精神力丝。石阶通向一口废井,井沿坐着一位白须老人,手中拿着一盏陶灯,灯芯很细,只有豆粒大小。旁边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扎着乱蓬蓬的头发,在怀里抱着一块暖石,伸长脖子向兽巢的方向看去。
“爷爷,大蜥蜴又嚎了。”小童说。
“蜕壳期的时候不要靠近。”老头将陶灯向井口处移动了一些。
苏志军没有动。不知道老头是什么水平,精神力丝过去就像掉进井里一样,并没有发出声音。石小虎把斧头握在手中,顾明军的手已经摸到了兽骨粉包上。
老头抬起头来看着他们,先看了苏志军的左臂一眼,又看了看石小虎手中的斧头,最后目光落到了顾明军手中拿的那包兽骨粉上,长叹了一声说:“你们这些孩子把兽巢给捅坏了。
地脉鬣蜥王正在蜕灵,最忌讳的是暖石粉和寒髓草烟混在一起。
如果提前窜出的话,旧阵枢就会先塌。”
小童跑过来,仰着头看着苏志军,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旧布递给他:“哥哥,你的胳膊在发抖。包好一些,不然寒气会侵入身体的。”
苏志军接过之后,旧布上有一股晒过太阳的干草味道。左臂袖口又缠好之后,就问老人:“这七枚符是谁埋的?”
老头指了指废井旁边的地方。井边有一个小石碾子,碾槽里还有白色的粉末被水汽打湿之后形成了一个硬壳。碾盘旁边有一些断掉的绳子,绳结打得很整齐,是内门杂役常用的双环扣。
“七月份的时候有人在晚上十点左右来碾东西。”老头说,“带头的是穿白衣服的人,在袖子上绣了一个缺笔箫字。碾完之后把粉装进袋子里面,从暗渠里背出去。以为没有看见。”
小童插嘴说:“他们在七个地方埋了小铜片。爷爷不让动。”
苏志军蹲下来,和老头一样高:“符埋多深?”
“冻土坚硬的时候埋下一半。前一晚的地脉翻浆,土很松软有三寸深,一锹就可以挖开。”老头停顿了一下说道,“你要拔的话,就赶阵眼换守半个时辰。白衣的要去长老院领取大祭司的令牌,在阵眼之外。”
顾明军和苏志军互相看了一眼。沈墨之前说过要换守窗口,老头的话正好可以接上。
“你的名字是什么?”苏志军问道。
“守废井的人就叫守渊翁。”老头摆了摆手说,“不要记我的名字。即使记住了也没用,因为出不了这层。”
小童说:“我的名字叫做小满。哥哥不要死了。”
苏志军看了她一眼,说:“尽量。”
小满将怀里的半块暖石给了周嘉禾说:“姐姐的手很冷。”
周嘉禾蹲下来把东西接过来,把铜扣的事情咽下去之后又摸了摸小满的歪辫子。
兽巢里面又传来一声吼叫,声音比之前的要低沉一些。守渊翁拿过陶灯照了照井口之后说:“走吧。再不走的话,那个东西就会醒来了。”
苏志军将记录符收好之后,带着人从旧阵枢后壁绕出去。
箫惊鸿站在阵枢高台上,寒渊剑骨将周围的鬣蜥冻成了冰坨子。看见苏志军从后边闪出去之后,并没有去追,只是弯下腰把苏志军故意留下的那块碎暖石捡起来翻了翻。
碎暖石下面有苏志军从袖口带过来的寒髓草膏,油纸上的半只手指印也是他留下的。
箫惊鸿将碎暖石丢给身边的嫡系人:“收好。”
古阵台位于第三层中央。
十枚副令浮在阵台石面上方半尺,被地脉热气托着缓缓旋转,令牌背面全是“引令归位”的完整纹路。阵台上百来号人已经混战成一锅粥
。赫连娇兰踩着人肩膀从人群上方掠过去,一把抓住最近一枚副令,反手一掌把追上来的嫡系弟子扇了个跟头,脚尖点着石台边缘弹出去,头也不回。
苏志军小组从侧面进入。顾明军看了一会儿阵台石面之后,小声说道:“左边第三根石柱下面的阵纹里有暗槽。”
石小虎冲上去砍了砍石柱上面的一层,下面果然有一枚副令。周嘉禾用短剑将周围的三个嫡系弟子的武器挑开,顾明军伸手拿走了副令,令牌归谁所有,就会发出微微的光芒。
箫惊鸿嫡系三个人各得一枚,邓清霞走内门路线抄近道抢了一枚,散修中有一个独眼男人闷声抢了一枚。阵台上还剩下四枚。
苏志军用缠丝手断开引子,从箫家嫡系手中夺走了一枚,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只是将令牌从对方袖子里拽了出来。
石小虎硬抢了一枚,铁斧架在肩膀上,瞪着眼睛把对方逼退了三步。
周嘉禾护着林晚晴往外撤的时候被两个嫡系弟子夹击,左臂被砍了一刀,命火熄灭了两盏。将寒髓草布包交给苏志军之后,又把自己的副令给了顾明军,然后自己把铜牌捏碎了。
在传送白光将她包裹之前,她把林晚晴向邓清霞那边推了一下。
“不要影响到师姐。”周嘉禾笑了一下,白光吞没了她。
苏志军没有回头说话。踏雪无痕来到阵眼之中,左手缠丝手引住最后两枚副令周围争夺的气机,右手一抓一收,一枚到手。另一枚被箫惊鸿夺走之后,白衣在阵上转了一圈,寒渊剑骨把三丈之地都冻成了白霜,没有人敢靠近。
十席落定之后的人有:苏志军、石小虎、顾明军、邓清霞、赫连娇兰、箫惊鸿、箫嫡系三人、散修独眼汉子。
箫惊鸿把嫡系三人副令上的命火余炽收好之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埋入了阵台暗槽。苏志军拓好了阵纹,将记录符塞进袖子里,并没有说什么。
金田院长坐在石亭中查看命令。
十枚副令放在石桌上,被阳光照射到的地方出现了一条非常淡的“引令归位”的暗纹。箫惊鸿站在苏志军身边,白色的衣裳一点褶子都没有,低头看了看苏志军左臂说:“苏师弟,你的胳膊还疼吗?”
“撑的住。”
箫惊鸿笑着说:“立冬阵眼见。”转过身去带着三个亲信走开了,一句话也没有说。
张明峰,沈墨两人一起查看镇脉石碎片的情况。沈墨将七枚半符的位置画在纸上,并与阵台副令的完整纹样相对照,在“引令归位”四字上用笔尖点了点:“旧阵枢七枚半符为引子,阵台十枚副令为饵。
箫惊鸿用七个嫡系人的命火来温养七符,立冬之时只要真寒渊令进入阵眼,七符就会一起活动,真令也会自动送到他手中。”
“十个席位中有七个被他们占据。”张明峰的大拇指重重的按在阵图上,把纸面压出了一条深深的折痕。
老鬼婆没有出现。乞丐坐在枯竹院外的墙根处,把一个竹筒塞进门缝之后就跑了。竹筒里有一张粗糙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阵眼有诈,立冬前夜换守”。
苏志军将副令和镇脉石碎片放在桌子上看了会儿。
副令后面“引令归位”的图案在灯光下越来越淡,他用精神力丝去触碰的时候,丝线刚接触到图案就断成了两段。
“副令就是饵。”苏志军将副令翻过来之后发现上面的花纹是完整的。
“箫惊鸿用七个人的生命之火来加热七枚半符,在立冬那天我把真寒渊令带到阵眼处,七符一起启动的话,真令就会自动跑到他的手中。”
“你带不带?”
“带着。”苏志军把副令收进布包里,“但是前一晚要先把七枚半符拔出来。”
张明峰抬起头来看着他说:“箫惊鸿的嫡系占了七个席位,阵眼外面全都是他们的人。”
“符埋在外围,”苏志军说,“拔符不用进阵眼。”
沈墨在门口又加了一句:“前夜换守时箫惊鸿没有在阵眼处,他要去长老院领取大祭司的令牌。窗口边的时间只有半个时辰左右。
守渊翁所说的也就是这个时间段。”
张明峰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半个时辰,拔七符,你有信心吗?”
苏志军将记录符推至桌子中央,上面拓印着完整的引令阵纹:“阵纹在手上,符位沈墨记得住,老鬼婆盯着阵眼的变化。其余的就是人本身的事务了。”
石小虎把斧头往地上一杵,说:“我来劈符。”
顾明军翻阅了顾家以前的笔记之后,发现地脉支脉在前一晚丑时的时候地脉会翻浆,阵眼外面的冻土也会变得松软三寸左右,铁锹就可以挖开了。符埋得不够深。
周嘉禾把布包放在桌子边上,寒髓草膏还剩下一半。苏志军拿起来塞进袖子里,手指碰到布包下面的铜扣后停顿了一下。
左臂的寒气侵入骨髓之中,但是他没有出声。
距离立冬大祭还有五天的时间。丑时翻浆,半个时辰的时间段里,七枚引令半符。
苏志军吹灭了油灯之后,在熄灭之前还看了一眼副令背面的花纹。引令归位,箫惊鸿将“位”设于阵眼之中,符置于外围,用七条命火引动。
那么反过来又会怎么样呢?
他抓住副令边缘,手掌抵住凹凸不平的铜纹,自右向左逆推三寸。
阵纹里的寒气反向倒灌,微弱的拉力由外向内收缩,归位纹原本朝向阵眼一寸一寸地倒转,流向改为“引导持令者”。苏志军把五指收拢起来,将铜牌紧紧地握在手中,等到手掌中的寒气消散之后才把它收进衣服最里面的地方,并没有说出来,然后吹灭了灯。
枯竹院外,老鬼婆的石杵声自后山传来,一锤比一锤沉,击在阵基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