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门的时候,堂屋没开灯。
地砖掀着,就是我留缝的那块。老周蹲在旁边,背对着门,手里捏着一沓黄纸。火苗在地砖坑里烧,压得很低,光圈只照亮他半张脸和护宅契翘起的边角。朱砂圈西边那一道,他正拿毛笔一点一点往上补,补一笔,往火里递一张纸。
黄纸裁得方方正正,边角带着打印机的黑边——我认出来了,是工作室上半年的作废合同,全裁成了巴掌大的小方块。
他听见我脚步,没回头。
我走过去蹲在他对面。火舌舔着纸边,卷成灰。护宅契的底纹被火光照得发亮,那些画圈的朱砂线条像血管一样凸起来。老周蘸了朱砂补完最后一笔,把笔搁在地上,又把手里剩的几张纸全塞进火里。
“烧这个干什么。”
“补契。”老周看着火,嗓子哑得像砂纸,“护宅契淡了,宅子就挡不住外头的契力。得拿沾过字的纸补,补一笔,烧一张,烧到契纹吃透了才算完。”
“那得烧多少张。”
“我手头这几张,够补西边那道。南边那道下个月再说。”
火灭了。堂屋暗下来,只剩护宅契上那点朱砂泛着暗红。老周从坑里把契纸小心揭起来看了一眼,又铺回去,拿手按了按四角。
我把外套兜里那份复印件掏出来,摔在砖上。林晓的竞业协议,第三页写满字的那一版,我下午在打印店印的。纸面弹了一下,正面朝上,十三条条款密密麻麻。
“仲裁不予受理。法律这条路走不通。”我说,“林晓今天在盛达楼下站了一上午,那个倒水的没见着。赵恒调了记录,这种第三页把戏三年里踩过坑的不止一个,全被摁了。”
老周看着地上的纸,没捡。
“契不认法律。你教过我。”我说,“她签了字,锁魂咒就落了。现在她魂力一天比一天薄,再拖下去——”
“我知道。”
“那你知道找谁。你刚才烧纸补契的时候就知道。”
老周把烟摸出来,没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火折子就搁在他膝盖边上,他没碰。
“周伯。”
“谁?”
“我远房一个哥。”他抬起眼看我,“你小时候见过一回,记不得事了。后来搬去城郊,再没来往过。”
“他能解?”
“他不是解。”老周把烟叼上,终于摸起火折子,点了,吸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他是斩。断契术,一辈子的手艺。”
他顿了顿。
“他断一次契,身上少一块东西。”
“少什么?”
“少什么都有可能。”老周拿烟头点了点自己左边耳朵,“第一回断,左边耳背了。第二回,右手三根指头伸不直。第三回断完,他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起来走路右腿拖地。”
“那第三回之后呢?”
“之后没断过。”老周把烟灰弹进地砖坑里,“十年没沾了。我上回见他,他说手艺不传下去了,带进棺材算完。”
“他肯出手?”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天亮我带你去。你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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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的路比城中村还烂,柏油裂着大缝,两边堆着盖房剩的红砖和碎瓦。老周把车停在一个巷口,往里走到第三户,铁皮门,门板上钉着块纸牌,红漆写了“收旧合同”,旁边黑笔添了一行:裁纸条,糊纸盒,论斤。
推开门,我愣了一下。
屋里从地面码到天花板,全是纸条。
一捆一捆扎着,白的黄的灰的,把屋子堵得只剩中间一条窄道。空气里一股浆糊的酸味混着旧纸发霉的味道。窄道尽头,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只塑料盆,盆里灰白色的浆糊。他左手捏纸条,右手拿刷子,刷一下,往纸盒骨架上贴一下,贴完一个摞在脚边,又拿下一个。
眼皮没抬。
“来了。”他说。
老周叫了声“哥”。周伯把手里那个纸盒贴完,才抬起头。比老周瘦得多,颧骨撑着一层薄皮,左边耳朵里塞着棉花团。眼光扫过我,很快落回浆糊盆。
“东西放桌上。”下巴朝旁边矮桌一努,“别碰我浆糊。”
矮桌上积了一层灰。我把复印件搁上去,周伯没动。
“林晓,我同事。”我说,“签了份补充竞业协议,第三页被人换了张写满字的,仲裁说不予受理。锁魂咒已经激活了。”
周伯把手里半个纸盒放下,站起来。走路的时候右腿往外画了个小弧,拖一脚,走到桌边。
他没看条款。伸手把复印件翻了个面,指腹按到签名栏。
“这是她签的?”
“是。”
手指在签名上慢慢摩挲,从左到右又倒回来。指肚上全是浆糊结的茧,蹭得纸面沙沙响。他按了能有一分钟,收回手。
“别念字。”他忽然开口,“念字没用。字是给眼睛看的,契是给落笔看的。先看这笔顺不顺。”
他把纸转向我,指甲点在签名上。
“你瞧,她写自己名字,日字旁收得紧,尧那一撇拉得又长又顺,收笔往上挑。这丫头平时写字有底子,一急,撇就短,挑就散。你这份,撇没到底就收了,挑得发飘。”
“说明什么?”
“说明她写的时候旁边有人催。”周伯的指甲往下移,划到签名框底边,“你看这个位置,名字贴着框底写。框给她留得窄,她往下一沉,手就悬不稳。心里要是没犹豫,写字往上走,不会贴着底往下掉。”
老周在旁边点了下头。
“这不是锁魂咒的正写。”周伯把纸翻回来,这次他看条款了,但只看了一眼,拿指甲在纸上划了两下,“正写是横平竖直地锁,字压着字,一笔一笔钉死,你拿放大镜也挑不出一个多余的字。她这份不是。”
指甲划到第二页某处:“这儿,‘应’改‘须’。‘应’是商量,‘须’是压人,一个字,性质全变。”
又划到第三页:“‘协商’挪进括号了。括号里的话,人眼睛容易滑过去,心里不当事。可契不当事大事小,只当事有没有。挪进括弧,契力就藏进缝里。”
他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狠字都藏在体贴的词后头。这叫巧写,不叫正写。写这种契的人,不硬来,她专挑你看着舒服的地方下刀。”
我后背凉了一下。
“能斩?”
周伯走回小马扎坐下,竖了三根手指。
“三样。原件,签约人当面点头,一处镇得住的地方。”
他把第一根手指往下压:“原件。不是复印件,不是照片,她签字那张纸原样拿来。纸上有她落笔那口气,复印件把气滤没了,斩不动。”
第二根手指:“她自己得来,当面点头。不能你替她应,也不能你爹替她应。契认的是人,不是话。”
第三根手指:“镇得住的地界。别处斩完了契力反扑,落到谁身上说不准。你爹堂屋地砖底下压着护宅契,那是周家祖上传下来的,能镇。就在那儿斩。”
“三样凑齐呢?”
“斩得断。”周伯把手放下,“少一样,斩的就不是契,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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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钱。”我问。
周伯摇头。
“一分不要。”
他转头看老周。老周站在门框边,手里攥着车钥匙,一直没往屋里走。
“我斩完,你让这小子退出这行。”
老周攥钥匙的手停住了。
“哥——”
“他手上还有朱砂印。”周伯朝我抬了抬下巴,“补契的时候沾的,洗不掉,渗进指纹了。才沾几天就敢拿复印件来找我,再沾下去,他迟早自己往契里跳。”
他从浆糊盆里提刷子,刮了刮盆沿。
“我断过三个。第三个,在床上躺了两个月。我身上少的东西够多了,不差这一块。但我不想断第四个的时候,断的是自家侄子。”
老周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嘴里,摸火柴。
划第一根,火柴头断了。
划第二根,火苗刚起来就被穿堂风扫灭,他用手拢着又划第三根。火柴棍擦过去,火星亮了一下,烟点着了。他吸一口,没扔火柴,看着它烧到指根才甩手。
没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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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复印件收起来,冲周伯点了下头,跟着老周往门口走。巷子里起了风,铁皮门板上的纸牌哗啦响。
背后门帘一掀。
“小子。”
我站住,回头。
周伯站在门帘后头,只露出半张脸。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
“你身上有股味。”
我低头闻了闻袖子,只有烟味和路上的灰。
“什么味?”
“说不上来。”他摇摇头,帘子晃了一下,“跟我三十年前断过的一个人一样。”
老周在巷口停了步,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走。
“那人是谁?”我问。
门帘已经放下来了。屋里安静了一下,然后飘出一句话,隔着布,有点闷。
“那人最后自己把字签了。”
我站在原地,风灌进外套领子。门帘纹丝不动,里头又响起刷子蹭纸盒骨架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跟刚才一模一样。
走出巷子的时候,老周已经把车打着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挂了挡,没松离合。
“他刚才说的那个人——”
“别问。”老周打断我,松了离合,车往前窜了一下,“回去把林晓叫来,三样东西凑齐,别的再说。”
车拐上大路,我掏出手机。屏幕上赵恒发来一条消息,五分钟前:
“盛达那边的人事名单我搞到一份,经手林晓合同的HR叫苏文清,入职两年,之前查不到任何人事岗履历。这条线不对。”
我把手机递给老周看了一眼。他扫了一遍,没说话,把烟头摁进烟灰缸。
摁了两下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