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上大路以后老周一直没说话,烟一根接一根,车窗开了条缝,烟灰直接从缝里被风抽出去。我把苏文清三个字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两遍,后头添了个问号。
“苏文清这条线我明天跟。”我开口。
“先把林晓的事办扎实。”老周把手里那根烟的过滤嘴摁到烟灰缸里,这回一下就断了,“周伯要三样,一样差不得。原件林晓手里有,她本人我去说,护宅契的地界现成的。就剩把日子定下来。”
“那苏文清就放着?”
“放着。”老周瞥我一眼,“你现在手上有几件事?林晓的魂、周伯的三个条件、工作室下个月房租。别看见一条新线就扑,把人扑散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没再顶。
回到工作室十一点多,赵恒还在客厅里对着笔记本敲表格,林晓房间灯已经灭了,方远工位那边黑着,只有显示器待机的白点一明一暗。
“盛达的名单我发你了。”赵恒没抬头,“苏文清,入职两年,经手离职人员补充协议三十七份。我拿这三十七个名字去查——查不到任何一个人的人事履历,就好像这三十七个人从入职那天起就不存在一样。”
“三十七份全是竞业?”
“全是,全是补充协议,全是第三页被换过的那一版。”赵恒终于抬起头,眼镜片反着屏光,“这他妈是流水线。”
我拉了把椅子坐他对面。客厅里护宅契在脚底下那层地砖里沉甸甸地压着,我坐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滞涩,跟坐在别处的椅子上不一样,像是屁股底下垫了一本厚书。
“先睡。”我说,“周伯那边要林晓的原件,还得她当面点头。明天你陪我去找她。”
赵恒嗯了一声,又低头敲了两下键盘,忽然停住:“方远最近不对劲。”
“怎么个不对劲?”
“他工位的机箱散热口一直热着。我昨晚三点起来倒水,那声音还在转。”赵恒把笔记本合上,“他说他在跑测试。什么测试能连跑三天。”
我没接话。赵恒看了我一眼,把笔记本抱起来往房间走,走到一半撂下一句:“你查查路由器后台,我不会翻。”
他房间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只剩护宅契那股若有若无的滞重和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坐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连上路由器管理页。
工作室宽带是两年前装的便宜货,后台界面糙得很,设备列表一屏能拉完。我往下划,看见服务器的IP挂在列表里,旁边那栏实时流量跳着数字,稳定,不高。再往下,方远工位的MAC地址,上传速率那一栏每隔十几秒就往上蹦一截。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二点四十七分。
我点了历史流量统计。页面转了两圈,折线图慢慢爬出来。服务器这条线过去七天里只有三处突起,每晚都是凌晨两点前后起,持续到四点多,一晚比一晚高。第一晚峰值将近两百兆,第二晚三百多,昨晚那一截几乎顶到图表上沿。
我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手指压着屏幕多停了两秒,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流量的去向。这台服务器是报废机,没连外网也跑不动什么正经服务,程则的残魂封在里头,平时靠我们自己拷合同进去给他“读”,他才能看见契力。数据喂养,赵恒给这机制起的名字。
换句话说,方远这三晚喂进去的东西,有将近一个G。
我锁了屏,没出声,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凌晨快两点,阳台那边传来推拉门响。我一直在客厅沙发上靠着没睡,听见声音就站起来了。
方远背对着我靠在栏杆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朝下压着,只漏出边缘一线白。他听见我过来,拇指往下一摁,把屏幕摁灭了。
“还不睡。”他说,没回头。
“你也没睡。”
我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过去。他斜眼看了看,摇头:“戒了。”
“什么时候的事。”
“这两天。”
我把烟叼自己嘴里,没点。阳台外头城中村的夜很吵,远处有狗叫,再远处是高架上的货车声,一浪一浪碾过来。
“路由器后台我看了。”我说。
方远肩膀没动,但他握手机的那只手往下沉了一寸,把手机整个按在栏杆上。
“服务器那条线,连着三晚,每晚两点到四点,流量打我这工位的MAC出去。”我看着他侧脸,“方远,你拿什么喂它。”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问了几条合同。我自己的活,没耽误。”
“什么合同。”
“我自己产品的服务条款、用户协议,还有两份合作框架。”他顿了顿,“它读得比我快,能挑出哪条有坑。我想让产品早点过联调,就走个捷径。”
“客户数据呢。”
方远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就夹了一小段。”他说,“老陈那单的附件,我顺手拖进去让它比了个格式。没上传,没外发,就在服务器本地转了转。”
“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他打断我,声音低下来,“我知道规矩。但这东西你也在用,赵恒也在用。凭什么我用就叫越界。”
“因为赵恒每次喂之前都跟老周报备,因为客户数据出这屋要过三道手。”我压着嗓子,“你夹带进去的时候说没说?”
方远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上,那半行提交记录还亮着,一行哈希值后面跟着“build 0.9.7”。他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再给我三天。”他说,“产品就能过联调。过了联调我就能拿去谈,谈下来工作室下季度房租就有了。到时候你想怎么查怎么查。”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最后还是塞回烟盒。
“明天赵恒把日志导出来。”我说,“你跟他说。”
方远没回话,拉开阳台门进去了。
第二天上午赵恒把表格导出来的时候,脸是沉的。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对着我和刚进门的林晓。表格上每一行是一个时间戳,后面跟着源MAC、目标IP、流量大小。赵恒拿红笔在中间圈了三段,笔尖戳得纸面都凹了。
“看这个。”他指着第一段圈,“方远产品的服务条款,二百四十K。看这个,”第二段,“用户协议,三百一十K。这两段我可以当他问合同,行,自己的东西自己担。”
笔尖移到第三段,重重地画了个圈:“这段是工作室的客户合同原文。老陈模具厂那单,连同附件一共三个文件,他整份拎进去喂了。这一个多G的流量里头夹着这个,你们说这是什么性质。”
林晓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白了一下。她这两天魂力掉得厉害,站久了就得扶桌沿。
方远从工位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手机,没坐,站在桌角。
“报警。”赵恒把打印件往桌上一拍,“客户合同原文外流,这要真出了事,工作室担还是你方远一个人担?”
“没外流。”方远说,“服务器在屋里摆着,没联网,没上传云端。就在本地跑了一遍分析。”
“你分析出什么了?”
“分析出老陈那单附件的格式跟咱们模板有出入,可能影响后续交付。”方远抬眼看赵恒,“我本来是打算自己改完再报的。”
赵恒冷笑了一声,刚要开口,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老周从楼上下来,穿的那件旧夹克没扣,手里端着他那个掉漆的搪瓷杯。他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摊开的表格,又看了一眼方远。
没人说话。
老周把搪瓷杯搁在桌角,忽然抬手,抓起杯子往地砖上一摔。
搪瓷碎片崩了一地,茶叶和残水溅到方远鞋面上。方远往后退了半步。
“我定的三条底线,你背一遍。”老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
方远嘴唇动了动:“不碰灰产,不卖客户数据,不签附庸契。”
“你第二条守住了?”老周往前逼了一步,“客户数据往那台东西嘴里塞,跟卖有什么区别。它是什么东西你不知道?你喂它一口,它就多一分本事,它多一分本事,你这个月魂力掉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方远不说话了。
老周没再看他,转身走到角落那台报废服务器跟前。机器还亮着,风扇低低地转。他弯下腰,一把扯掉网线,又去够电源插头,拔了两下没拔动,第三下使了狠劲,插头连着线整条扯下来,在墙上弹了一下。
服务器暗了。
老周把机器抱起来,机器不小,他抱得吃力,腰弯得很低,一步一步往楼梯口挪。赵恒想上去搭手,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谁也别碰。”老周抱着服务器上了楼,进了自己房间。门关上,接着是铁锁落下的声音,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然后是他把钥匙塞进贴身内袋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老周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没钥匙,空着手。他走到方远面前站定。
“产品线停掉。权限今天交出来。”
赵恒已经打开后台系统开始操作了,键盘敲得哒哒响。方远站在原地看着老周,看了能有五六秒。
“再给我三天。”他说,声音很平,“产品就能过联调。”
老周没接话。
方远点了一下头,转身回工位,把笔记本合上,往包里一塞,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没回头:“我那产品要是成了,工作室下半年的房租就有了。”
门摔上了。
赵恒把键盘一推,往后靠进椅背里揉太阳穴。林晓在角落坐下,手按着胸口喘了两口气。我站在窗边看方远的背影穿过巷子,拐上大路,没了。
中午谁都没吃。赵恒把方远的工位权限一条一条清,清完趴在桌上睡了。林晓回房间躺着。老周上楼再没下来。
我坐回沙发,掏出手机翻路由器后台的原始日志。方远那三晚的流量记录都在,时间戳清清楚楚。我往下划,划到设备日志那一栏。
昨晚凌晨两点到三点,一整段空白。
不是没流量,是日志条目本身被清洗过。字段格式跟前后文不一样,前后都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定长格式,中间这一小时的段,字段对齐错了一格,像是有人手改之后忘了把空格补齐。
我盯着那一小时的空白看了一会儿,往下翻到底。最末行剩了一串乱码,字母数字对不上,中间夹着几个非打印字符。我认了半天,只有一个词能辨认出来:`borrow`。
借款。
我盯着这个词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走到打印机跟前。工作室那台老激光打印机是客户抵账抵来的,平时打合同用,纸盘里还剩小半沓A4。
打印机忽然响了。
我没碰它。电源键上的绿灯都没亮,它自己预热起来,滚轴转动的嘎吱声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格外刺耳。进纸轮咬住一张纸,唰地抽进去,走到一半停了一下,又继续走,像有什么东西卡着它、推着它往前走。
出纸口吐出那页纸,我伸手接住,纸面还带着热。
是一份借款协议。格式规规矩矩,标题居中加黑,金额那栏已经填好了:一笔七位数的款子,大写小写都对得上。出借方一栏空着,留了三条下划线。借款期限、利息、还款方式全填满了,最后一页落款处,两个指纹并排按着,朱砂红,红得很新,指腹纹路清晰得能数出圈来。
我翻到第一页看抬头,没有公司名,没有出借人信息,只在右上角印了一行小字,我拿近了才看清:
“本协议经双方签字即生效,契力即时绑定。”
我盯着那两枚指纹,伸出自己的大拇指比了一下。左边那枚比我的指头大一圈,指节粗,按得偏深——方远的手我见过,他敲键盘的时候指头是那种又粗又短的形状,对得上。
右边那枚小一些,按得偏左,不是正着按下去的,是手腕带过来的弧度,斜着碾过去,力道前重后轻。我翻过纸背对着灯照,指纹边缘那一圈纹路走向是往左下偏的。
我拿着这张纸站在客厅里,护宅契在脚底下沉着。
老周按护宅契补契的时候,我蹲在旁边递过火折子。他按契纸四角的手势我看得清楚,先按左下,再按右下,左下的那个印,手指是斜着碾下去的,跟纸背透出来的弧度一模一样。
我把纸放下,站在原地没动。喉咙里像卡了一块没咽下去的东西。
那晚老周在城郊旧屋没接周伯的话,火柴划了三根才点着烟。他攥着车钥匙的手一直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