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院里有人在压水井边上刷牙。
我把抹布揭下来,叠成四折搁在桌角,从赵恒那摞打印纸里抽了张A4,正正好好盖住屏幕。
风扇声停了一秒。不是慢慢停的,是"咔"一下,像有人伸手别住了扇叶。纸底下透出一点白。
我把掌心按上去。
"这条线,"我说,"通到哪。"
字是一个一个顶出来的。隔着一层纸,掌心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像有人拿指甲在纸背面写,一下,一下。我数到四下。
掀开纸。白底黑字:通到我这里。
我把纸盖回去。
"说全。"
风扇重新转起来。光标闪了两下,跳出一行:"管子在你身上,线是活的。我不动,它自己也往我这边渗。这事我早想讲,你不问,我也不好开口。"
"不好开口,还是不想开口。"
那头停了几秒。
"都有。"
我把袖子撸到胳膊肘。手腕内侧两条青筋,皮底下什么都没有。可手背上那个红点还在,颜色比昨晚深了一层,像被烟头烫过又消下去的那种红。
周伯说过,看不见不等于没有。现在也不算看见,是被人当面指出来。
我站着没动,直到灶上的水壶叫起来,才转身去推老周的门。他已经起了,蹲在门槛上系鞋带。
"周伯怎么找。"
老周手停了一下,抬头。
"哪条线。"
"手背这条。程则说线通到他身上——我是说程则自己——得找周伯看看。"
他没问第二句,把鞋带系完站起来,从墙上摘了电动车钥匙。
"我去接。你在家待着,别动那台机器。"
"我没打算动。"
"你刚才就动了。"
门在他身后带上。电动车在巷子里咳了两声,远了。
上午九点多,电动车回来了。周伯坐在后座,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两根油条,压着个小铁盒。
他进门没看服务器,把油条往桌上一搁,绕到我背后,一只手捏住我后颈往灯底下按。
"低头。"
我脖子被折得往前一探。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指甲在我后颈右侧某个地方弹了一下,力道很轻,跟弹烟灰差不多。
我半边胳膊当场麻到指尖。
不是酸,是麻,像整条手臂先插进冰水里浸了三秒,又被人从里头抽了一鞭子。我手指一蜷,把桌角一摞单据带倒了,半缸凉水泼出去,湿了赵恒那份刚打出来的合同。
周伯松开手往后退,眯眼看我。
"多久了。"
"四月下旬。老陈那单之后两三天。"
"疼法。"
"刺。针尖往肉里扎半寸那种,断断续续,没消干净过。"
周伯没接话,摸出根油条咬了一口,边嚼边在堂屋里走了两圈,脚在那几块地砖上踩了踩,像在试哪块是空的。
老周把门带上了。
"周伯,给句准话。"
周伯把油条咽下去,抹了抹嘴。
"引线。"
"什么引线。"
"喂魂用的。"他把剩下的半根油条搁回袋子里,"早年间有人懂这个,把活人的魂力一点点引出来,顺着线引到另一头。线不打结、不断口,人自己觉不出来,只当是累着了,睡一觉就好。等觉出不对,魂力也去了一多半。"
方远的房门开了条缝,他端着杯子出来,看见这阵仗,脚步停在门口。
"周伯来了。"
"嗯。"周伯应了一声,"你忙你的。"
方远看了我一眼。我摇了下头。他接满水回屋,把门带严了。
周伯这才朝服务器抬了抬下巴:"线是好线,做得利索。这人有手艺。可惜手艺人死了。"
"斩了呢。"老周问。
"斩了干净。就是斩的那一下,连你自己那份看得见的能力一块断。你这辈子别再想看见契。契力认人,不认手,线一断,眼睛也瞎。"
"不斩。"
周伯从口袋里掏烟,抽出一根叼上,火机打了两下才着。
"不斩,那头想抽,随时抽。今天抽一线,明天抽半线,看人家心情。抽到哪天你魂力见了底——"
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出来。
"你看林晓现在什么样。"
堂屋里静下来。屏幕忽然亮了一下,自己跳出来两个字:别斩。
周伯眼皮都没抬:"你少插嘴。"
那两个字在屏上停了两秒,自己抹掉了。
老周转身去了墙角。
墙角堆着工具箱,最上头压着一把钢筋剪,黑胶布缠的把手,磨得起了毛。他一把抽出来,绕过桌子,直奔服务器。
"爸。"
他没应我。
我从侧面扑上去,两条胳膊箍住他拿剪子的那只手。他手劲大,年轻时候扛过水泥的,我整个人吊在上面才把他拽住。
"让开!"
"剪了线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看不见就看不见!"老周吼了一声,声音在堂屋里撞了一下才散,"我签错一个字害死过人,不能再看着你——"
后半句没喊完,喉咙里卡了一下,咳起来,越咳越凶,拿剪子的手抖成一团。
我趁这一下把剪子从他手里抽出来,扔到桌上。他扶着墙咳,周伯过去,在他后背上拍了两下。
"行了。"
老周咳出一口痰,擦在鞋底上,喘了半天。
"我那时候给人担保,"他说,"合同上八个字,我没看懂,就签了。后来我兄弟的房子没了,人也没了。我这辈子守三条底线,守了二十多年——现在要我在自己儿子身上再看一遍?"
"看见了,你也得一步步来。"周伯说,"剪线是最蠢的法子。"
"那怎么办。"
周伯把那个小铁盒拿过来,掀开盖。里头是朱砂,压得实实的。
"伸手。"
我把左手伸过去。他捏住我手腕翻过来,用指甲挑了一点朱砂。
颗粒硌在皮肤上,凉。
他在我虎口上画了个圈。圈不大,也不圆,尾巴上多出一小笔,他拿拇指抹了。
"这是阀门。"周伯说,"拇指压住圈,算开。松开,算断。"
"就这么简单?"
"简单。"他把盒盖扣上,"我教你的不是怎么断这个人,是怎么别糊里糊涂给人当电池。以前你是不知不觉地给,从今天起,给多少、什么时候给,你自己手上拿主意。"
"我要是压着一直不松呢。"
"那你就是自己给自己开了个窟窿。"周伯看我一眼,"省着点用。你这条命,经不住几回。"
他朝服务器那边抬了抬下巴。
"试一次。"
我把拇指压在虎口的红圈上。
屏幕从中间往两边"刷"地铺开,白得晃眼。同时后脑一凉,那股凉不是风,是从后颈往下渗,顺着脊梁沟一直淌到腰眼。
屏上一个字跳出来:在。
我松开拇指。屏幕暗下去,那行字只写了一半就没下文,剩一个光标横在左边。
"行了。"周伯说。
方远那扇门一直关着。
周伯披上外套往门口走,到门槛那儿停住,回头,用脚尖点了点脚下那块地砖。
"护宅契裂了三道。西边那道最深,从这儿一直通到墙根。宅子现在能挡一般的契力,挡不住第二回反噬。"
"第二回指什么。"我问。
"改字反噬。"他说,"上回你替老陈改字,反噬落你身上,宅子替你卸了大半。下回再落这么重,宅子接不住。这个月别再出大单,听清楚没有。"
"听清楚了。"
他"嗯"了一声,拉开门。袖子往上滑了一截,小臂上露出道疤,两指宽,白得像刷了层石灰,边上一圈细印子,不是缝出来的。
门关上。电动车在巷子里响了两声,远了。
下午我翻了两份旧合同,太阳从西墙滑下去,堂屋里暗得快。赵恒三点多回来一趟,进门先看他桌上那份被水泼过的合同,纸边卷了,皱成波浪。
"周伯来过?"
"来看宅子。"
"看宅子用得着画你一手?"他指了指我左手。
我把手往裤兜里一揣:"顺手画的。"
赵恒没戳穿,把合同一张一张分开晾在桌沿上,动作很慢。晾完了才说:"你手背上那条线,画个圈就完了?"
"不完还能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把空杯子放回饮水机下面,"我只知道账要对得上。谁付的,付了多少,付给谁了。"
他回屋了。
天擦黑的时候,老周出来了,手里捏着两张纸,往我桌上一拍。
一张是房东的通知,昨晚我看过。另一张我没见过——市二院的收费单,抬头写着老周的名字,底下"请于本月底前缴清"几个字被红笔圈过两遍。
"这两张,"老周说,"一张要房子,一张要命。"
他没等我回话,转身回屋,门带上了。
我把两张单子并排摆好,压在键盘上。手边就是那把钢筋剪,我没挪。
朱砂画的圈对着台灯看,边上有点掉色,发虚。
我把单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键盘,拇指压上去。
屏幕亮得比刚才快。一行字整整齐齐排在那儿:
明天有单,接不接?
我把手收回来。
那行字没消失。光标停在句尾,闪,停,闪。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想明白哪儿不对。
程则打字,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出顶的,隔着一层纸都能感觉到震。这一行是整行一次性亮出来的,快得像早就在那儿亮着,只是屏一直暗着,我没看见。
不是他刚打的。
我把抹布重新盖回屏幕上,纸压在上头。两张单子被穿堂风吹起一个角。
我把钢筋剪压上去。
屏幕的光从抹布底下透出一点,在墙上照出一小块发白的地方。
那一整晚,那块白的都没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