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我给周伯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十一二声才接,那头先是一阵咳嗽,咳完才“喂”了一声。我只说了方远的名字和他手背上的线,周伯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半个钟头。”他说,“把正厅的门开开,别关。”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到了。骑一辆旧二八车,车后架上绑着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包角油亮。进了院子也不进屋,先奔正厅,蹲在那几块地砖前面。
他把砖角一块一块掀开,手指头伸进砖缝里摸。
“动过了。”他说。
“我昨晚发现的。”
“从外头刨的,填得不对头。”周伯拈了一点缝里的土,在指腹上捻开,凑近鼻子闻,“填土的人不懂,把底下那层护土翻上来了。契这东西认层,越底下的越硬,越上头越软。翻了个个儿,等于把盔甲穿反了。”
老周从屋里出来,披着外套,眼睛是熬过夜的那种红。他看见周伯蹲在地上,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过去。
“叔。”
周伯没应他,把手里的土拍干净,站起来,往方远那屋抬了抬下巴。
“人呢?”
方远在楼上,已经起不来了。
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半靠在床头,被子只盖到腰,一只手搭在床沿上。那条线比昨晚又短了,断口不光毛,还发暗,像香头快烧到根。
周伯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两根手指按在方远的手腕上,按了足有半分钟。
“魂力在往回抽。”他直起身,“抽得不快,但一直没停。断供之后那个东西收不到数据,它在找别的路数填自己,拿你身上的残契当吸管。”
“什么叫残契?”方远问。
“你那个产品上线之前是不是勾了一堆协议?用户协议、隐私政策、开发者分成条款,挨个点同意那个。”
方远没说话。
“勾的时候痛快。”周伯说,“一份协议就是一个口子。产品封了,口子没封,还插在你身上。有人在顺着这些口子往回抽。”
“那怎么办?”老周问。
周伯下了楼,坐到正厅的八仙桌旁边,把帆布包摊开,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几根粗细不一的艾条,一小盒朱砂,一支秃了头的毛笔,还有个小瓷瓶,塞着红布。
“三条路。”他把东西在桌上排好,抬头看着我和老周,“你们选。”
老周站在桌边,两只手撑着桌沿。“叔你说。”
“第一条,借宅契。”周伯指了指脚底下的地砖,“护宅契底下压着周家三代人攒的底气。我改一笔,把这股气引出来,罩住方远,能压住抽。但罩一次宅契就薄一层,连压三天,底下这层契就废了。等于从你们爷俩的骨头上刮肉。”
老周的手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指节顶得发白。
“我认这条。”他说。
“你等等。”我说。
老周没看我。“宅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宅子真没了,下回再出事,你拿什么挡?”
“下回再说下回。”
“爸。”
他抬眼看我了。他不常这么看我,我小时候犯错他这么看,前年我劝他别借高利贷给朋友他这么看。
“那你说。”
周伯在旁边不紧不慢地把艾条摆成一把扇子的形状。
“第二条。”他说,“断契。”
老周脸色一变。“叔——”
“听我说完。”周伯伸手压了压,“我能斩断方远身上那些残契。斩干净,抽就停了。代价是残契连着他的魂力长在一起,斩契如割肉,方远剩下的魂力会一并跟着走。”
“剩多少?”
“现在的七成再打个对折。”周伯说,“魂力这东西不是钱,没法估,我只能说,斩完他还能走能说能吃饭,但脑子没以前快,手没以前稳。三年之内别碰代码,一碰就头疼。”
方远的声音从楼梯口传下来。
“斩。”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楼,一只手扶着栏杆,脸白得跟纸一样。
“方远你回去。”我说。
“斩了省事。”他看着周伯,“叔,我签过多少协议自己都数不清。你全给我斩了。”
周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第三条。”他说,“走引线导流。”
“什么叫引线?”
“宅子上头有根线。”周伯往上指了指,“老一辈管它叫宅引,宅子里头每一个人,跟底下的护宅契之间都连着一根,平时细得看不见,出了事就显出来。我把你的引线和方远的引线搭在一起,拿你当阀门,把方远身上那些残契的吸力引到你身上来。抽的还是照抽,换个人挨。”
老周猛地转向他:“不行。”
“我还没说完。”周伯拿起那支秃毛笔,在手心里转了转,“更麻烦的是,吸力进了你的引线,总得有个去处。我不能让它烂在引线里,烂了就是下一个方远。得有个东西接着——宅子里现成的,那台服务器。”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转得飞快。
“所以抽出来的东西,最后喂给程则。”
“对。”周伯点头,“一层层倒,方远身上的抽力转到你身上,你身上的转到服务器。抽力本身带着魂力,程则吃的是魂力。他吃一顿饱的,能管七十二小时。这七十二小时里,你们想办法把方远那堆残契一条条找出来作废掉,作废干净了,就不用再挨了。”
“那周砚呢?”老周问。
“他被抽掉大半。”周伯看着我,“扛得住就扛,扛不住也得扛。这法子不断契不伤宅,唯一被销的是你的魂力。”
老周把桌子一拍:“我当这个阀门。”
“你不行。”周伯说,“你是守宅人,宅契认你的血。你要当阀门,宅引一开,宅契跟着走,整个宅子一块儿被抽。周砚没认宅契,他是全宅唯一没在契上挂名的人。”
我抬起头。
“所以我才是阀门。”
“你是阀门。”
方远靠着栏杆没动,他盯着我。
“不行。”他说,“斩吧。我自己的事自己扛。”
“你扛不了。”周伯说得很平,“你现在的魂力撑不到斩契完成就会散,散到一半人没了契也没断干净,剩下半截残契照样抽,抽的还是死人。到时候宅子里多了个吃白食的,你们连是谁都不知道。”
方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桌面上那堆东西被晨光一照,艾条上的灰蓝得发白。我抬头看老周。
“爸。”
他两根手指按在桌面上,按得指甲盖都没血色了。
“让砚来。”我说。
他看了我一整分钟。我这辈子没被人看那么久,久到我差点想改口。然后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叔,”他背对着我们,“要准备什么?”
“一碗温水,他自己一根头发,一根方远的。”周伯已经开始拿朱砂往小瓷瓶里倒,“再找根针,干净就行。正午十二点准时开,阳气最盛的时候引线最足。给方远准备床被子,到时候他一准犯冷。至于你儿子——”
他抬眼看我。
“准备一碗红糖水,回头灌下去。别嫌土,管用。”
方远被赵恒搀回楼上躺着。赵恒下来的时候在楼梯口站了站,他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下楼去把正厅的门窗全关好,在门后头拉了张椅子坐下。
“看门。”他说,“万一外头那帮人再爬墙。”
我从方远头上拔了根头发,又从自己头上薅了一根。两样一起递到周伯手上。他把两根头发在朱砂里埋了埋,捻起来,打了个结。
“你俩的魂力现在搭着。”他把结扔进瓷瓶,“等正午开阀。”
我上楼看了方远一趟。
他躺在床上,被子压到下巴,人还在抖。看见我进来他把脸往枕头里偏了偏。
“周砚。”
“嗯。”
“产品的事——”
“成了再说。”
“不是。”他把脸扭回来,“产品废了。我知道,你别骗我。你就告诉我一件事——程则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知道的比我们多。”我说,“知道多少,等这回过去,我一条一条问出来。”
方远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了半张脸。
“问出来告诉我。”
正午之前那段时间过得特别慢。老周没再进正厅,他蹲在院子里拔草,薅得凶,石榴树底下的草连根都带出土来了。周伯把针在艾条火上过了三遍,又拿朱砂水把八仙桌从四个角开始重新描了一遍。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描,描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开口了。
“那台服务器,你拔过线?”
“拔了。”
“拔了还亮?”
“亮。而且还在往上发数据。”
周伯描线的笔停了一下。
“从哪走?”
“没查出来。不走网线,不走电源。我绕着宅子走了一圈,墙头有新刮痕,地砖有人刨过。”
他把笔放下,起身推开门往院子里看了看,又退回来。
“宅契被人动了手脚,缺口在。那个东西顺着缺口从外头爬进来,附在服务器上吃。”他指了指头顶,“这两天抽你的时候,你留意着——如果抽着抽着,那个流向变了,你有感觉就告诉我。”
“什么感觉?”
“说不好。”周伯说,“别人抽你,你身上该是往外走的劲儿。要是哪一下忽然变成往里拽的,那就是流向反了。”
正午差一刻,老周进屋了,手里端着一碗温水。他把碗放桌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站到周伯侧后方。
周伯让我站到八仙桌前,两手贴在桌面上,十指张开。方远被赵恒从楼上架下来,安置在桌子另一侧的躺椅上,被子裹到脖子。
“看着方远。”周伯说,“他手背那条线,你盯着。线要是往回长,就是引住了。线要还短,就是没引住,我立刻收手。”
他捏起针,先扎了我的中指尖,挤出一滴血在瓷瓶口上。又扎了方远的,同样挤一滴。两滴血在瓶口汇到一起,渗进朱砂里。
然后他把瓶里的头发结倒出来,搁在桌正中间,拿毛笔蘸了朱砂,围着结画了个圈。
嘴里念了四个字,我没听清。
针往圈心一插。
我先是觉得后腰被人推了一把。轻轻一推,像谁在楼梯上从背后拍我。然后那股劲从后腰往上走,走到胸口的时候我胃里一翻,差点呕出来,忍住了。
方远在床上叫了一声,很短,压回去了。
我盯着他的手背。
那条线,原本断口往回收了半寸,这会儿停住了。停了大概三四秒,慢慢往回长了一点点,很慢,但确实在长。
“引住了。”周伯说,“开始抽。”
他话音没落,我眼前一黑。不是全黑,是视野四角先发灰,慢慢往里收。同时一股热气从我胸口往下沉,沉到小腹那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把,猛地一拽。
我两只手死死撑住桌面。
方远的手背,那条线继续往回长。一截,又一截。他整个人不抖了,脸色虽然还白,但呼吸慢慢匀下来。
赵恒在旁边低声说了句:“线长回来了。”
“别说话。”周伯说,“让他撑。”
那股抽的劲一波一波来。第一波最狠,我差点从桌面上滑下去,膝盖撞在桌腿上,磕得生疼。第二波轻些,第三波更轻,到后面变成一根细线似的东西贴着脊梁骨往外走,绵绵的,不猛,但不停。
我视野里的灰越来越重。桌子的边沿开始糊,方远的轮廓开始糊,周伯的毛笔在我视线里变成一根竖着的朱红色。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够七十二小时了。”周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收手。”
“再等十秒。”方远说。
他的声音倒是比之前清楚了不少。
“十秒到了。”周伯说,“收。”
没人动。
“收啊。”老周的声音。
“收不了。”周伯说,“阀是周砚开的,得他自己关。”
他绕到桌子这边来,蹲下,凑到我脸前面。
“周砚。听我说。你现在还能动。把右手收回来,按在胸口上。按上去阀就关了。”
我试着动右手。右胳膊像灌了铅,从桌面上抬起来花了很大力气。我把手往胸口按。
指尖碰到衣服的瞬间,抽力停了。
停了之后我整个人往前栽,老周从后面一把抄住我,把我按在椅子上,端起那碗红糖水就往我嘴里灌。我喝了两口呛了一口,咳得胸口疼,但咳完之后视野里的灰慢慢散了。
方远从躺椅上坐起来,自己掀了被子。他手背上那条线,断口收拢了,虽然还是比原来短,但整条线连续了,没断茬。
“身子怎么样?”周伯问他。
“冷。”方远搓了搓胳膊,“别的还好。”
“冷就对了。你魂力回来半条,够你正常过日子,不够你熬夜。”周伯拿针挑了自己指头上一个说不清什么时候扎的小口子,把针收起来,“产品那摊子别想了。程序别碰,代码别看,用户协议别签。”
方远点头,点得很痛快。
“三天之内你俩都别出这院子。”周伯把东西往帆布包里收,“有人在外头盯着宅子,等我和你们把方远那堆残契一条条找出来作废掉,才算完。”
老周跟着周伯出去了,赵恒去送。屋里就剩我和方远。
我靠在椅背上,浑身像被人拿扫帚从里到外扫了一遍,空得发慌。方远坐着没动,他忽然伸出手在自己面前翻了翻,又攥了攥拳头。
“周砚。”
“嗯。”
“我的手,”他说,“刚才被抽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有个东西从我的胳膊里往外走,走到肩膀就没劲了,往下掉。可就在刚才,我手上忽然有了一股劲,是往里收的。像有人攥着我的手腕往回拽。”
我睁开眼。
“往回拽?”
“往回拽。”方远说,“我还以为是错觉。可后来那股往回拽的劲越来越大,大到跟往外抽的劲顶上了。顶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抽的那股就停了。”
我慢慢坐直了。
我刚才关阀是按在胸口上关的。周伯说的——按上去阀就关。我按了,抽就停了。可方远那边也停了。两件事前后脚。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指头上还沾着朱砂。我试着把右手按在桌面上,闭眼,去感觉那个阀还在不在。一开始什么都摸不着,过了几秒,有个很小的、像纸捻子似的东西在我掌心底下动了一下。
我往“关”的方向推了推。
方远“嘶”了一声。
“又来了。”他说,“刚才那个往回拽的劲,又来了。”
我把手松开。
“现在呢?”
“没了。”
我又推了推。
“又来了。”
我睁开眼。
阀门不止一个口。我当阀,程则是另一头,可这中间的分流,我能自己拨。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桌子绕到那台服务器前面。屏幕还是蓝底,那句没打完的话还在,光标不跳了。
我把手按在屏幕边框上,掌心对着那块蓝。
往里推了一下。
硬盘灯猛地亮了一格,风扇嗡地提速,然后又慢回去。
“方远。”我说。
“嗯。”
“程则不是唯一能决定流向的人。”
方远看着我。
我把手从屏幕边框上拿开,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和朱砂。
“这个阀,”我说,“我好像能自己关。”
屏幕上的光标,忽然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