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递是早上九点到的，纸箱上印着行业协会的红头，透明胶封了两道，像是怕人半路拆开看。

我拿美工刀划开，里头一份函，红头文件纸，措辞客气得过了头。念到一半，方远从里屋出来，手里还端着隔夜茶，凑过来扫了两眼，一巴掌把函拍回桌面上。

“建议暂停承接新单？”他声音都变了，“这他妈叫建议？这不就是除名。”

“红头写的是建议。”我把函翻了个面，“背面的抄送栏你看。”

抄送：市人力资源服务协会会员单位、各合作方备案。

方远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隔夜茶整杯灌下去，杯子往桌上一顿：“备案到合作方，等于挨家挨户通知别找我们干活。”

赵恒来得晚，进门时函还在桌上搁着。他没问，先掏出自己那个黑皮本，翻到新页，把标题一字不落抄上去，抄完了才开口：“谁盖的章？”

“协会秘书处。”

“协会秘书处常设几个人？”

“两个。”

“两个人管三百家会员单位，”赵恒把笔一搁，“这函今天凌晨盖的章，九点就到了，同城加急也没这么快。有人连夜办的。”

话音没落，我手机响了。

第一个电话，模具厂老陈。接起来没等我说话，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办公室里不方便讲：“小周，那个下半年的框架，我们这边先停一停，啊？”

“陈叔，上个月你还在讲加两条生产线——”

“上面打过招呼了。”他打断我，“具体谁打的，你别问，我也不好说。合同款该结的我一分不少给你结，剩下的……你先别接我们家的活了。”

第二个电话隔了不到二十分钟。另一个老客户，做五金件的刘老板，我拨过去，响了六声，接通，那头一片嘈杂，有人在喊他什么事。他对我“喂”了一声，听我说完来意，只回了四个字：“最近忙，再说。”

然后就挂了。

赵恒等我放下手机，笔尖在本子上用力一顿，纸戳破了：“连借口都懒得换。一个‘上面’，一个‘再说’。函是早上到的，电话是上午来的，掐着点。”

“别急。”方远说，“手里还有几家在谈的——”

“谈的几家，今天早上有一条新消息进来过吗？”赵恒抬头看他。

方远没答，掏出手机翻了翻，脸色沉下去。

卷帘门就是这时候被人从外面拍的。巴掌拍在铁皮上，哐哐哐，震得货架上的螺丝盒直响。

“老周！老周在不在！”

我过去卷起门，房东站在台阶底下，领口敞着，一脸的不耐烦，手还举着没放下来。

“三个月了。”他说，“老周呢？”

老周从正厅出来，手里已经捏了根烟，是专门出来递的。他递到房东面前，房东手都没抬，眼睛越过我们几个，往屋里扫。扫到正厅那台服务器的时候停了一下，硬盘灯正闪。

“那台破机器也费电吧。”房东说，“我看你们天天开着。电费单子我可不是跟你们算的，整栋楼的电费是我垫着。”

老周把烟收回兜里，动作很慢，脸上没什么变化：“王哥，这礼拜内我先给你结一个月的。”

“一个月？”房东笑了一声，“老周，你这话上个月说过了。我不是不讲情面的人，可你也得体谅我，这院子空着租给快递站，一个月多两千。”

他走了以后，老周还站在门口，手插在兜里，看着巷子口的方向，好半天没动。

苏契师的东西是中午来的。

没有律师函，没有传真，也没有电话。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周记工作室 收”，字迹规整，收件人后面还加了两个字——“亲启”。

拆开，里面一份方案，打印装订，封面四个字：合规辅导。

赵恒先看的。他看东西比我们都快，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第三页停住，手指头点在某一栏上。

“年框合作、供应商白名单、保留自有招牌，”他念了一遍，翻回封面又看了看，“落款青池人力资源有限公司，致周记工作室。通篇没有‘收购’、没有‘控股’、没有‘排他’，写得比我们给客户做的方案还干净。”

“条件呢？”我问。

“挂在青池供应商体系下面。”他把方案转过来，指着一行小字，“业务由青池统一派单，结算走青池账期，人员名单报备。四十七条，每一条单看都合理，合在一起——”他抬头，“附庸契换了身衣服。”

方远把方案拿过去从头看，看了五分钟，憋出一句：“账期四十五天，比我们现在的客户都稳。”

赵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周从头到尾没碰那份方案，就坐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一根，把烟头摁灭在砖缝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下午你跟我去趟城西。城北那边你伯一早没在，我打了电话，改明天。”

城西老崔的铺子在一条卖建材的街上，门脸不大，门口堆着几捆PVC管。老崔以前也开厂，后来厂子给一家大公司做配套，做着做着就成了人家的“战略供应商”，再后来厂子关了，人还在行业里挂个顾问的名头。

他沏茶的时候手很稳，倒进两个杯子里，推过来一杯。

“老周，你我认识多少年了？”

“二十来年。”

“二十来年。”老崔点点头，“我当年签那份框架的时候，你也来问过。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

老周没吭声。

“我说签一回就安生了。”老崔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我当年也签了。签完那年确实安生，单子稳定，款也准时。到第三年我才明白，安生不是给我的，是给他们的——我安生了，就不会跑，就只能接着签。”

老周捏着杯子没喝。我坐在旁边，看见他指节发白。

“现在他们又找上你了？”老崔问。

老周点了下头。

“那你就签。”老崔把茶杯放下，“老周，你比我清楚，你那个院子撑不了几个月了。签了，至少牌子还在，人还在，饭吃得下去。你不签，你就连饭桌都上不去，谈什么底线？”

老周还是没喝那杯茶。

他坐了很久，久到老崔又续了一壶水。最后他站起来，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只问了一句：“老崔，你安生到现在？”

老崔的笑停在脸上，没接话。

回程是老周开的车。面包车沿着环城路往回走，他一句话没说，手搭在方向盘上，隔一会儿换一个姿势。我坐在副驾，几次想开口，都咽回去了。

到巷口天已经黑透了。老周把车停好，没进屋，先蹲到石榴树底下摸烟。我回屋倒了杯水端出去，他接过去没喝，搁在地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我蹲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抽到第三根或者第四根的时候，他把烟头摁灭，摁得很用力，碾了两下。

“你伯那把刀，”他开口，嗓子有点哑，“斩一次，少十年。”

“我知道。”

“你以为我说的是周伯？”他偏过头看我，“我说的是你。”

我没接话。

“今天老崔劝我签，我没签。”他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可我也没说不签。你晓得为啥？签了，工作室还在，人还在。不签，三个月后这院子就成快递站了。”

“那台服务器搬哪去？”

老周没答，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土，往屋里走。走到台阶上他停了停，背对着我说：“明天我去趟城北，问问你伯伯那刀能不能有别的法子。”

他进屋了。我在石榴树底下又蹲了一会儿，回房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连震了四五下。

林晓发来的。一串截图，连着七八张，最后跟了一段话：37份受害合同我全部过了一遍——分了几夜，看一阵得歇半天。编号体系是同一套，青池开户、按行业分码、流水号带年份。但是有一份不对。

她把那张截图标了红。

“你看这个编号，跟其他36份的格式不一致。前缀一样，中间的行业码也一样，但是第七位到第十位这一段，别的都是纯数字，只有这一份是字母加数字混排。”

我放大她标红的位置。那串编码中间的一段：ZD—07—LJ。

我把手机屏保关了，坐在床沿上盯着这三个字母看。LJ。林记。周家祠堂牌位最下面那一排，我爷爷的名字旁边刻着一行小字：周氏契宅地契，立契年号后面跟着编号。我从小看到大，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我掀开被子下床，鞋都没穿好就往外跑。

阁楼的梯子在柴房后面。我搬出来架好，爬上去推开那块活板门，灰尘扑面。祠堂牌位后面有个夹层，我小时候掏过一回，被我爸揍了一顿再没动过。夹层里放着个木匣，樟木的，锁扣早锈了，一掰就开。

匣子里三样东西：一份地契，一张契纸，一块断了的墨。地契是宣纸的，边缘发脆，我小心翼翼地摊开，拿手机照着看落款处的编号。

ZD—07—LJ—0047。

林晓标出来的那一份：ZD—07—LJ—0047。

一位不差。

我又翻那份地契的抬头。立契人一栏写的是曾祖的名字，日期比青池成立早了不知道多少年。而在“受契方”那栏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极淡，我凑近了看，写的是：周氏全族，附于青池契册，永为供应。

匣底还压着一样东西。一张空白契纸，格式跟地契一模一样，大小、纸色、水印位置全对，只在落款处空着，没人签字，也没盖章。

我把那张空白契拿在手里，纸很厚，捏着有分量。翻到背面，角落里印着一行几乎看不清的小字：本契一式两份，立契人执一份，契册存一份。

梯子底下传来老周的声音：“你在上面干什么？”

我探出头去：“爸，咱家的地契上，也有青池的编号。”

老周站在梯子底下，仰着头，没说话。

“周家也在册子上。”我说，“比林晓那37份都早。”

楼下正厅里忽然响了一声。是硬盘转动的声音，接着是屏幕通电的电流嗡鸣。

我从阁楼下来，走进正厅。服务器屏幕亮着，不是平时那种暗底白字，而是白底黑字，亮得刺眼，像是特意把亮度调到了头。

屏幕上就一行字：

“那张空白契，我见过有人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