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证平台在区政务服务中心三楼,柜台九点开窗。我八点四十到的,取了号,坐在等候区塑料椅上,把材料袋抱在怀里。夜里没怎么睡,林晓胳膊上那片青灰一直在我眼前晃,晃到天快亮才迷糊了一阵。出门前方远问我用不用陪,我说不用,人越少越好。
叫号屏跳到A037的时候,我站起来,转个弯,看见苏契师坐在等候区的另一排椅子上。
她穿一件深灰衬衫,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的咖啡,腿上摊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我,她先笑了,抬手往柜台上指了指。
“周砚是吧。不用取号了,我替你打好了。”
她把文件袋往旁边的空位上一放,又从里头抽出一叠打印好的订好的A4纸,推到我面前那张小桌上。
“电子签归档单,一共三十四页,按时间顺序。你要调的那份补充竞业协议在第十九页。”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急着翻。
“苏姐这是专门等我的?”
“我每天这个点都在这儿。”她抿了一口咖啡,“存证平台跟我们公司有对接窗口,我来交材料,顺手帮你打了一份。省你排队。”
她说得轻巧。我低头翻那叠纸,一页一页过,翻到第十九页。林晓的补充竞业协议,正文跟扫描件一致,后面附了电子签平台的存证记录,签署时间、签署人、数字证书序列号,都在。
再往后翻一页是“确认收到”回执。
我手指停住了。
回执上有一栏:签收终端IP。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我认得那个网段,去年年底方远办宽带的时候跟我念叨过,说这条线路是固定IP,出口干净,做产品测试好用。周记工作室的固定出口,整个城中村就这一条。
“你们自己人挺热心。”苏契师在旁边说了一句,声音不高,刚好够我听见。
我把那页纸翻过去,又翻回来。IP不会变,数字白纸黑字印在那儿,不是我眼花。
“这页能复印吗。”
“整叠都是你的。”她说,“我打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我交窗口。你手上那份可以带走。”
我抬头看她。她端着咖啡,脸上挂着那种HR标准的温和表情,眼角的细纹都恰到好处。
“苏姐不问我来调什么?”
“调什么你心里有数。”她把纸杯往桌上一搁,“我要是拦你,你反而觉得有鬼。我不拦,你自己看,看完了该明白的自然明白。”
她站起来,把牛皮纸袋夹到腋下。
“第十九页往后那几页回执你重点看。签署流程是合规的,平台存证做不了假,IP也做不了假。”她顿了一下,“至于这个IP是谁在用、怎么用的,不在我们公司的核查范围里。”
她往窗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周砚。材料费不用你出,我这边走公司的账。”
“多少。”
“说了不用。”她笑了笑,“一份打印纸,几块钱。你爸以前帮我们公司一个供应商看过合同,没收钱,我记得。”
我没接话。她也不等我接,径直去了窗口。
回契宅的路上我把那叠纸翻了三遍。第十九页到二十三页,是完整的签署流程:林晓的数字证书验证通过、合同哈希值上链、平台时间戳加盖。第二十四页是回执,IP那一栏像根刺。
我到家把材料往桌上一拍,赵恒正在吃泡面,筷子停住了。
“回执上IP是咱们的。”我说。
赵恒把泡面碗推开,拿纸抹了把手,一页一页翻。翻到回执那页,他看了十几秒。
“固定出口,方远去年拉的那条线。”
“对。”
“方远那条线是给产品测试用的,上行带宽大,他做上线的时候开过口子。”赵恒抬起头,“开过口子,没关?”
“得问他。”
方远在机房里,听见我们说话,走出来。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纸,又看了一眼我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方远,”我说,“你那个上行口子,什么时候关的。”
“我……”他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两下,“产品上线那天开的,后来青池那边来封,我忙着处理,就没顾上。”
“一直开着?”
“一直开着。”
赵恒“啪”地把纸拍在桌上。
“日志不能交。”
我和方远同时看他。
“一交服务器就露了。”赵恒压着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存证平台要日志,你给了,他们顺着IP能摸到服务器。服务器里有什么,你比我清楚。”
方远低下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删了,又敲,又删。
“我把服务器相关的行删了。”我说,“只留出入网段的记录,拷U盘里给他们。”
赵恒猛地转过头。
“脱敏也够他们顺藤。IP对得上,时间对得上,他们拿回去跟平台日志一比,就知道这个网段什么时候有谁进出。用不着服务器,光凭流量就能锁定是我们。”
“那你说怎么办。”
“不交。”赵恒站起来,“回执我们拿到了,IP的事我们自己查。苏契师那边拖着,就说平台调档要时间。”
“拖多久?林晓胳膊上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往上爬。”我指了指那份回执,“苏今天把东西直接塞我手里,不收钱,不提条件。她这是在告诉我——你们自己人捅的篓子,自己看着办。我不接这个台阶,下一步来的就不是她一个人。”
赵恒腮帮子绷起来,没再说话。
我开了电脑,把路由器的连接日志导出来。服务器相关的几条——程则的进出记录、我们调用读契功能的时段——全部剔掉,只留路由器本身的上行下行流量记录,时间范围截到签约日前后。拷进U盘之前赵恒拦在机房门口。
“周砚。”
“让开。”
“脱敏也够他们顺藤。”他又说了一遍。
“我知道。”我说,“但总比我什么都不交强。不交,他们下一步就是上门,上门就什么都看见了。”
赵恒盯着我看了几秒,侧身让了一步。
苏契师在楼下便利店门口等着。她没在车里坐着,站在自动门旁边,手里那杯咖啡换成了矿泉水。
我把U盘递过去。
“路由器出口流量记录,签约日前后三天的。服务器内部的操作记录不在这里面。”
她接过U盘,没看,直接揣进包里。
“行。”
“你不查查?”
“回去查。”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你们那个网段,固定IP用了一年多,进出的东西不少。我拿回去跟平台日志对一下,就清楚是哪个端口在什么时间接打了平台的签署接口。”
她说得平静,像在念一份排期表。
“苏姐,”我说,“这个口子从我们这边开出去的,签收也是从我们这边确认的。你完全可以拿这个做文章。”
“做什么文章。”她把瓶盖拧回去,看了我一眼,“你们工作室替人看合同,我是知道的。看合同的人,最怕自己在合同上被人动手脚。”
她往车的方向走,拉开车门前停了一下。
“我不收钱,也不提条件。你们内部有人动过合同——这话我只说一遍。”
“谁动过?”
“查IP容易,查人得你自己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车窗降下来一半,“周砚。IP是你们网段的,但搞技术的人都知道,网段里的机器不止一台。回去翻翻,你那个路由器日志里,签约前一天晚上,除了你们自己的电脑,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连过。”
车窗升上去之前,她朝我点了下头。
车开走了。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叠材料,塑料门帘里冷气往外鼓。苏契师最后一句话在脑子里转——除了你们自己的电脑,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连过。
我回楼上,方远坐在机房里,手指头搁在键盘上没动。林晓的工位在靠窗那排,椅子推进去,桌上那盆绿萝没人浇水,叶子蔫了。
“方远。”我站在机房门口,“那个口子,除了产品测试,还有没有别的设备连过。”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我不记得了。口子开着,密码就写在路由器背面,谁都能连。”
“你开那个口子的时候,有没有设访问白名单。”
“没有。”
赵恒从自己工位上站起来,一句话没说,摔门进了机房——是另一个小间,放服务器和备份硬盘的那间,他跟方远的工位隔着一道墙。门关上的声音在铁皮墙面上弹了两下。
夜里十一点多,我趴在桌上写材料,写苏契师那边下一步可能来的函询方向。赵恒从机房里探出头来。
“周砚。过来。”
他声音不对。我端着杯子过去,屏幕光打在他脸上,白得发青。
“路由器操作记录,我按时间排的。”他指了指屏幕,“签约前一天晚上到当天凌晨,一共七条登录记录。前六条我比过MAC地址,是你、我、方远、林晓的电脑。第七条——”
他滚动鼠标。
“这条,MAC地址不在我们登记过的任何一台机器上。登录时间,签约当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凑近了看。那条记录只有一行,操作指令栏空着,但后面跟了一串转发日志。
“这条指令发出去之后,路由器的上行流量出现了一个峰值。”赵恒点开下一层,“峰值去向——就是存证平台的签署接口。”
“内容呢。”
“我解不出来。路由器只记流量,不记内容。”他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我,“但你看这个发送源。它走的是方远那个口子。”
我盯着那行记录,盯着那个陌生的MAC地址。
“赵恒。”
“嗯。”
“林晓那份合同上,多出来的那行字——担保方资格继承,加盖的签署确认记录,时间戳是不是也是当天凌晨。”
赵恒翻了两页,“对。平台回执上的签署确认时间,三点十七分。”
我伸手把屏幕按灭了。机房暗下来,只有硬盘灯在闪。
“三点十七分,”我说,“那份合同上多出来的两个字,不是人打的。”
赵恒没接话。
“是服务器里那个‘人’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