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把手机放下。我跟赵恒说,去接林晓。赵恒没多问,拿了车钥匙出门。
周伯还坐着,蓝布包搁在膝盖上,手指按着包口,一动没动。
“都进来。”
赵恒先从门边进来,手里两个塑料袋往墙角一搁。后头跟着林晓,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另一只垂在身侧。他扶她坐到显示器后面。方远从西屋探出头,指头上还捏着半截焊锡丝,另一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一把才跟进来。老周在楼上,我喊了一嗓子,他下来的脚步比平常慢,一级一级,像在楼梯上数什么东西。
林晓在显示器后面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挪得很慢,像椅子底下有东西绊着腿。
我把那份补充协议复印件摊在堂屋桌上,手掌把翘起来的边压平。签收单的复印副本搁在旁边,签名线朝上。
那根线还在。从“周”字落笔处出来,绕了个小圈,往右下走,越过纸边,穿进空气里。
周伯看见了,没说话。
“事到这一步,”我说,“就三条路。”
“说。”老周在桌子那头坐下,两只手搁在桌沿。
“第一条,把断契术登记成合规服务,换备案库权限,走正规通道把那一联调出来。”
周伯把断契刀从蓝布包里摸出来,往纸角上一压。刀身乌沉沉的,没开刃,但压上去那一下,复印件往旁边歪了一线。
“谁的路子。”
“苏那边透的口风。”赵恒在门边说,“她跟监管口的人打过招呼,只要周记愿意把断契术挂成合规服务项目,备案库调阅权限就能开。”
周伯把刀收回袖子里,不看那张纸第二眼。
“手艺一进备案库,就成了别人递来的刀。”他说,“今天让你斩谁你斩谁,明天不让你斩你就碰不得。这条路堵死。”
“总得有个由头去调那一联。”我说。
“由头另找。”他话说死了,没留缝。
“第二条。”我朝墙角抬了抬下巴。
服务器风扇自己转起来了。我没碰开关。
屏幕亮了一下,黑底上隔了两三秒,爬出一行字:电子联可远程改。报价:三个月魂力。
“从哪儿取。”赵恒问。
屏幕上又爬一行:须从林晓身上取。
赵恒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手一甩拍在桌上。纸没铺平,他拿手掌按了一下。
“她上个月刚掉了一档。”他指着表上被红笔圈出来的数字,“白细胞四点一掉到二点九,中性粒也往下走。上个月她只出了三天现场,回来就这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屏幕。
“再抽三个月,抽的是她最后那点东西。”
屏幕没反应。风扇转得稳,像一台正常的旧机器。
“他不会考虑这个。”赵恒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说话。
我盯着那张体检表看了好几秒。然后我把手指按在协议第七条上。
第七条,竞业限制范围。起止日期、补偿标准、违约金封顶,一栏一栏填得整整齐齐。
“第三条。只斩一联,剩下的半锁我引过来。”
老周从桌子那头伸手来抢那张纸。
“轮不到你。”
我反手扣住他手腕。没松。
他的腕子粗,掌心里全是老茧,硌着我的指头。他挣了一下,我没让。
“松开。”
“你先松纸。”
他对上我的眼睛,没退。我们对看了大概三秒,或者四秒。
赵恒站起来了。
“父子俩抢着当柴烧。”他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这单不如不接。”
“不接,三天后线走到头。”我没松手,眼睛盯着老周,“她那只手就保不住了。”
方远在角落里低声问:“引半锁会怎么样。”
没人答他。
屋里只剩风扇声。服务器风扇转得慢,一圈一圈,像有人在里头喘气。
老周的手在我掌心里松了一下,没全松,但劲卸了大半。
“你先松。”他说。
我松了。他把纸放回桌上,没再抢,但手指一直按着纸边,像怕它自己跑了。
“说你的。”他嗓子哑。
“苏冻了老契,换了三天。三天里我们能反悔一次。”我把手从协议上拿开,点了点那张纸,“可签收单是我亲手让爸签的,线已经出去了,往回拽拽不动。现在能做的不是拆那一联,是把它截短——只斩备案方拿的那一联,剩下半截锁力我来接。”
“接在哪儿。”赵恒问。
“接我身上。”
“我问的是接在哪儿。魂力?寿元?还是像林晓那样——”
“不知道。”我说。
赵恒嘴角动了动,没笑:“你连代价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往身上揽。”
“我知道不接是什么代价。”
我朝林晓那边偏了偏头。她坐在显示器后面没吭声,一只手搁在桌沿——搁得很轻,像怕碰碎什么,手指头微微蜷着,没伸直。
赵恒顺着我看过去,嘴闭了。
“斩一联,用断契术。”周伯开口了。他一直没说话,坐在靠门那条板凳上,蓝布包抱在怀里。“刀我出。但有一条——斩的时候你不能胡来。我说停就停。”
“行。”
“你还没听明白。”周伯把包打开一条缝,手伸进去没掏东西,“斩一联的力,一半落在契上,一半落在斩契的人身上。你引半锁,等于把那一半也吃了。吃多少、怎么吃,我控制不了。”
“最坏呢。”
“最坏你躺半个月。更坏——你身上从此多一道锁印,跟你一辈子。”
老周在旁边咳了一声。
“我上。”他说。
“你上不了。”周伯看他,“你没那个眼睛,看不见线,斩偏了锁会绞回去,绞到林晓身上,比现在还惨。”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就我上。”我说。
林晓忽然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稳。
“你们在分谁替我疼。”她说,“问过我吗。”
没人接话。
“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没人问我。”她说,“现在总该问一句。”
“问你什么。”赵恒转过头。
“问我愿不愿意让你们替我疼。”她把椅子往前推了一下,轮子在水泥地上碾过,“我还没死。”
我看着她那只搁在桌沿的手。手指头还是没伸直。
“你愿不愿意。”我问。
她停了一拍。
“愿意。”她说,“但有个条件。”
“说。”
“别让程则碰我的东西。”她朝服务器那边看了一眼,“我已经被他算过一次了。”
屏幕上没字。
“那就这么定。”我转向屏幕,“程则。”
风扇转快了一格。
“代价我出。”我说,“魂力从我身上扣,不碰她的东西。”
“电子联你改。但先交全文原文——一句不许省,标点也不许动。”
屏幕静着。
“别跟我打折扣。”我说,“你痛快我不痛快,你不痛快我才睡得了觉。”
屏幕又静了两秒。
回了一个字:好。
“什么时候交。”
好字还没消,底下直接起了一屏新字。
原文开始刷屏。
一行接一行往下滚,快得像有人按住回车没撒手。末尾附了页码和段落编号,齐整得不像一个残魂干出来的活——第五章第三节第二款,行距均匀,标点全角半角都对得上。
林晓从显示器后面探出头。她动作慢,像脖子上挂了东西。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我。
“他什么时候这么痛快过。”她说。
赵恒没说话,把椅子往后又挪了半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出细响。
我没理他。我把屏幕上的原文从头拉到底,一行一行读。第一遍看条款,第二遍看字眼,第三遍连标点和编号一起对。
干净。
条款规矩,责任对等。第七条写的是竞业限制期限,起止日期明明白白,补偿标准按税前算,违约金封顶,哪一条都挑不出毛病。附件编号对得上,页码也是连续的。连落款日期都没错。
我把它打印出来,从打印机里抽出来的时候纸还是热的。我把纸翻过来,对着灯泡举起来。灯光透不过纸,纸面是匀的。
干净得反常。
程则以前给东西从来不是这样。他会夹半句没用的废话,指个错字让你自己琢磨,把真东西埋在你以为不重要的地方——你跟他对质,他说“我没说那句话”,你回头翻,他真没说。
可这一份,我读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藏。
我把纸放在桌上,四角对齐。
“看完了?”赵恒问。
“看完了。”
“有坑吗。”
“字面上没有。”
“字面上没有,”赵恒把那摞纸拿过去,翻了两页,“那底下有。”
“底下没字。”
“我说的是——”他停了一下,把纸撂回桌上,“算了。我拔通道。”
“等斩完。”
“等斩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半点商量的余地,但也没再动手。
周伯把刀收进袖子里,从板凳上站起来,蓝布包往胳膊弯里一挂。他走到我背后停了一下。
“斩联的人,”他说,“得先想清楚自己身上哪一联舍不得断。”
说完他坐回板凳上,蓝布包搁在膝头。
屏幕还亮着。
我坐在桌边没动。灯底下那摞原文白得晃眼,页码、编号、条款,每一格都填得满,填得规矩。
可程则不是规矩人。
我盯着纸角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从来不会一次给全。
我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按在页脚上。编号连续,页码连续,条款连续。一样不缺。
然后我把纸倒过来,对着灯看。
空白处有四个极淡的小字,像印在纸里的水印,平常看根本看不见——代偿分摊。
我看了很久。灯泡嗡嗡地响,风扇在墙角转,林晓在显示器后面呼吸很轻。赵恒靠门站着没走,老周坐在桌子另一头,手一直没从桌沿上拿下去。
我把那四个字指给周伯看。
他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大概五秒,然后抬起头。
“你眼睛比我毒。”他说。
“这是什么。”
“脚注。”他指了指页面最底下那行被挤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字,“他加了脚注,编在附件里,正文里一个字都没提。”
“代偿分摊是什么意思。”
周伯没立刻答。他把纸凑到灯泡底下,嘴唇动了两下,像在默读。
“意思是——”他放下纸,“半锁引过来之后,锁力不全落在一个人身上。它会找最近的活物分摊。”
“分摊到谁。”
“在场所有人。”
屋里那点热乎气一下子没了。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赵恒的眼睛。他没骂人,也没摔东西,只是把椅子又往后拉了一步,然后手插进裤兜,站在门框底下。
“人人带一道。”周伯说,“人人都成容器候选。”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四个字。
代偿分摊。
字面干净,条款规矩——要动的地方,从来不在正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