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档案馆三号窗口。
我把八十年代那份老契的复印件从玻璃缝里推进去,指头点在“备案机构”那一栏:“查这个字号。”
窗口里坐了个三十来岁的女职员,接了复印件低头看那一行钢笔字,嘴里跟着念了一遍:“正源契籍联管所……”她转身敲键盘,敲了半分钟,停下,删掉几个字重新敲。又停。她扭头问旁边工位年纪大一些的女的两句,对方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摇头。
“系统里没有这个字号。”她把复印件推回来。
“企业名录查了?”
“查了。备案库也查了。”她拿笔点了点窗口右侧的告示牌,“没有就是没有。”
我顺着她的笔看过去。白底红字,第三条:查阅历史纸质底档,须产权人本人到场,持有效身份证件及不动产权属证明。
“老契产权人是我爸。”
“那请您父亲来。”
“他腿脚不好,住城中村,过来一趟四十公里。”
“这是规定。”她把复印件折好,顺着玻璃缝送出来,“下一位。”
我把复印件收进包里,没再磨。后面排队的是个拎布兜的老太太,往前挪了一步,把一叠拆迁协议搁上台面。
出门的时候我数了台阶,十七级。我在第九级的平台上蹲下来,把包翻开,三份老契复印件摊在膝盖上。民国那份手写到底,落款是保长和两个中人,没有机构章。九十年代那份,备案栏里印着“恒阜”两个字——前天晚上我跟老周对了一整夜,还在台灯底下比过字号。八十年代那份,备案栏是蓝黑墨水写的——“正源契籍联管所”。
三份契,两个备案方。
八十年代那份复印件的右下角有一枚红印。印框洇得厉害,中间几个字只剩半边,我拿指甲刮了刮,勉强辨出“正源联管”。
“那是‘所’字。”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抬头,周伯站在最上面一级台阶,手里拎着个塑料网兜,两把青菜,一瓶白醋,脚上一双解放鞋,裤脚一边高一边低。他什么时候来的,我一点没察觉。
“您怎么在这儿。”
“买醋。”他往下走,走到我旁边蹲下来,把网兜搁在膝盖上,伸出一根指甲挺长的手指,点住复印件上那枚红印,“正源联管所,老名字。正经叫契籍联管所,早年备案盖的就是这枚章。”
“那系统里查不着。”
“查不着。”他把手收回去,“这座楼,八年前整个契籍档案库卖给青池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档案馆门脸灰扑扑的,两块牌子,一块“区档案馆”,一块“现行文件查阅中心”。
“青池买档案库干什么。”
“买底联。”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所有契的原始备案联都搁在里头。谁的契要改、要补、要查,先得拿到谁的底联。你今天查的是人家的门牌。”
他拎起网兜,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一眼。
“走吧。东西收了,跟我回去。”
我跟周伯坐公交回城郊。他那片老楼在拆迁红线边缘,围墙上喷着大红的“拆”字,墙根下还摆着两排晒太阳的白菜。五楼,没电梯。他掏钥匙开门,我把鞋在门口蹭了三下才进去。
屋里跟上次一样,桌上铺着灰毡,毡上一沓契纸、一瓶墨、一支笔。他把青菜搁进厨房,出来走到墙角,把一只装旧书的纸箱挪开,蹲下去。墙角有一口绿漆米缸,铁皮盖子上压着半块砖。他把砖拿开,掀盖,里头不是米——一摞黄纸包,拿塑料布裹着。他抽出来一包,搁在灰毡上,一层一层揭开。
一沓契样,黄得深浅不一,尺寸倒差不多。
“这张。”他抽出一张摊开,指甲在纸面上一弹,“‘合作备忘’,格式通的。你找引字。”
“引字?”
“一张契上百个字,真正咬人的就一两个。引字是往人身上引契力的那个字。”他退后半步,把手背在身后,“找到了,才知道这契从哪儿下口。”
我俯下身,拿指腹从右上角开始往下抹。纸面凉、匀、平。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到第四行中间,我停了。
“‘甲方保证提供必要的技术资料’——‘保证’。”
周伯没吭声。
我又看了一遍。“不对?那‘确认’。‘双方确认合作范围’的‘确认’。”
周伯走上前,伸出指甲,在那行字上一划。划的是“备忘”两个字。指甲划过去的地方,纸面当场发黑,从划痕往两边洇,像一滴墨掉进干纸里。
“错两回。”他把手收回去,“‘保证’是吆喝,‘确认’是过账。正经字,但不咬人。”
“那‘备忘’——”
“备忘不是合同,是记账。”他把那张契样翻到背面,纸背比正面还干净,“可它记的不是钱账,是运账。你签了这张备忘,就等于认下‘双方合作过’这个事。日后人家把它附在正经框架协议后头——你没做过生意,也成了‘合作方之一’。这叫藉名引运。用你的名字,引你家的气数。”
他把契样收回黄纸包,动作快,几下裹好。
“回去每天拿指头描一张,描一百张。描到能摸出三个以上的字,再来找我。”他看了我一眼,“到时候我教你补你家的裂口。”
“那备案方的事——”
“学会认契再谈查库。”他把黄纸包塞回米缸,砖头压回去,“你连引字都摸不准。进了青池的库,人家一个附庸契搁你跟前,你签了都不知道是怎么签的。”
回工作室已经下午四点多。方远和赵恒出去跑客户了,堂屋没人。我把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拐进堂屋后头的小隔间。
服务器蹲在墙角,待机,风扇低鸣,硬盘灯隔几秒闪一下。
“程则。”
风扇声没变。
“正源契籍联管所。”我拉了把椅子坐下,膝盖对着机箱,“这个字号,你当年在恒阜经手那批设备的时候,听过没有?”
风扇声卡了半秒。
就半秒。我盯着机箱侧面的温度表,数字跳高了零点三,又退回去。
屏幕上光标闪了五六下,慢慢推出一行字:
“你们查这个做什么。”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从他进这台机器到现在,这是他头一回没有先答,反倒先问我。
“查老契底联。”我说,“该不该查我来判断。你答这个字号是什么就行。”
光标又闪了七八下。
“换个问题。”
然后界面自己跳走了。合同比对页弹出来——两份标准模板并排打开,是我前天丢进去还没处理完的那单。
我用鼠标点回对话界面。光标在那儿,不动。我敲“备案方”,回车,没反应。我又敲“正源”,屏幕上那几个字直接消失,像被人拿橡皮擦了。后面再敲什么都不显示。
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拉开抽屉,从扳手和螺丝盒底下翻出那个硬壳小本子,巴掌大,去年一个客户送的。我坐下来,先写时间:四月十七日,下午四点三十七。
再写原话:“你们查这个做什么。”
然后写风扇卡的那半秒。写完又翻回去看了看上一次记的——程则说“恒阜的契我签过”之前,风扇也卡过。那回我以为是自己听岔了,没记。现在补一行:上次他说关键话之前,风扇也顿过,时长差不多。
最后写了一行:他第一次没答。
写完把本子合上,拿扳手压住,推回抽屉深处。
夜里两点,我下机房。
整座宅子就剩这一间还亮着。喂养口的绿灯是暗的——昨晚九点多我亲手关的。进料管闸扳下来了,计量表我锁进了抽屉,钥匙在我兜里。
可服务器还在转。
我走过去,手背贴了一下机箱外壳。
温的。
不是长时间开机的闷热,是那种刚被人抱过、余温还没散尽的温。
屏幕上那个界面我没动过。底部一条进度条横在下面,浅蓝色,右端标着数字:51。
我盯着数字看了十几秒。
52。
进度条自己往前挪了一格。那一格的光是新的,比旁边的亮。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把手电搁在台面上,调出喂养日志。
加载了两秒,弹出来——一页空白。时间戳倒是有的:二十三点五十九分到零点零一分,每一分钟一行,一行行排得整整齐齐。可每行后面全是空的。没有数据包大小,没有来源标记,没有喂入记录。
我把页面往下翻到底,又翻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停住。
弯腰把电源线拔了。风扇转速往下掉,屏幕黑了。
等了五秒,插回去。
屏幕亮,进度条跳出来:52。
我又等了半分钟,没退回去。把电源拔了再插,还是52。
我把椅子拖近半步,手撑在膝盖上,盯着那格新亮起来的进度。脑子里转的是下午屏幕上推出来的那句话。
“换个问题。”
我把本子又从抽屉里摸出来,翻到下午那页,在“他第一次没答”底下添了一行:喂养口关着,进度自己跳了一格。数据从哪进的?
写完没合本子,就这么摊在桌上。台灯打在纸面上,字迹有点歪。
我又伸手摸了一把机箱外壳。
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