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耳朵摘下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那半秒的停顿在脑子里转了一宿,越转越像一根卡在牙缝里的线头。
门外响起锤子敲钉子的声音,笃、笃、笃,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点上。
我推开门,老周正踩着一张塑料凳,往门边墙上钉纸。凳腿底下垫了块砖,怕晃。他钉完一张,退半步看一眼平不平,又钉第二张。
墙上已经贴了小半面,从上周开始贴的,解约函、终止合作通知、客户那边发来的微信截图打印件,一张一张,像贴寻人启事。
“一大早谁送来的?”我问。
“快递。”老周没回头,拿锤子指了指底下那两张,“一起到的,同一个投递点。”
我凑近了看。第一张落款是“宏茂五金”,红章盖得端端正正,措辞客气得过分:鉴于贵工作室近期代理事项存在不确定性,经慎重考虑,终止原定合作,望理解。第二张是“瑞达塑胶”,更省事,连“不确定性”都懒得写,就一句“即日起解除委托”,签名处一个潦草的手写体,像签的时候人已经走神了。
老周从凳子上下来,把锤子塞进围裙兜里,仰头数了数。
“加上上周,第三家。”
我数了一遍,墙上还真就是三张解约的,旁边几张是催款和质询,不算。“宏茂和瑞达,咱们上礼拜才交过东西。”
“人家不管这个。”老周拿抹布擦了擦手,“出了人命,谁还敢把合同往咱这儿送。”
他说得平淡。可“人命”两个字落下来,屋里空气就重了一截。
陈金水还躺在市二院ICU。脾摘了一半,肋骨打了钢钉,昨晚他老婆在电话里哭得说不成句,只反复问一句“我们家老陈到底签了什么”。我没法答。交警说车筐里那叠纸一张没少,唯独少了签了字按了手印的那张存证函。怪就怪在这儿——闯红灯的是货车,酒驾的是司机,抢走的偏偏是他刚拿到手、还没捂热的那张纸。
“爸,”我说,“你先别贴了,占地方。”
“占地方才看得见。”他把抹布搭在椅背上,“天天抬头看一眼,知道自己欠着几家。”
我没再劝。转身回工位,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桌上。录音笔、旧手机、充电线、半盒图钉、一沓裁好的便签纸,哗啦散一片。
我开始誊。
从抄本那天的录音往回捋,一天一天捋。程则每开一次口,我就记一行:日期、几点几分、他要了什么数据、我们照他说的做了什么、之后多久出的岔子。录下来的声音拖进音频软件,波形拉到最大,数从提示音到他开口隔了几秒。一秒、两秒、三秒——多数是两秒出头,个别半秒,个别慢到三秒。
我拿红笔把超过两秒半的圈出来。
便签纸一张一张往桌上铺,按日历排,左边最早,右边最晚。桌子不够用,我把折叠桌也支起来,两张拼一块。到中午,整张桌面铺满了黄澄澄的纸片,像贴了一地的符。
老周端着搪瓷缸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他又看了一眼,把缸子搁下,伸手捏起一张:“这个是上个月十七号,他让你去查鼎川的工商信息?”
“对。那天他多要了四十兆的现场录音,说是‘背景校验’。”
“背景校验。”老周把那张便签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去,“他校验什么背景?”
“我当时也问了。他说先把工商档调出来,别急着碰协议正文。”
老周没接话,眼镜片后面一双眼睛眯着,把桌上那些黄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红笔圈出来的节点里,有一个连着另外三张。
那天是抄本缺页被发现的前两天。
我记得清清楚楚——陈金水把复印纸拿出来,我翻到缺角那一页,心里还嘀咕是不是印歪了。可在那之前两天,程则已经给过指令:先照抄本走,别急着找原件。
原话是“先按抄本上的条款理一遍,原件的话,后面再说”。
当时我只当他谨慎,怕我们上来就揪原件、把客户吓着。可现在我把这四张便签并排摆好,时间线一拉直,脊梁骨就有点发凉。
他让我们顺着抄本走,走了两天。
两天里,我们照着缺了一联的版本给陈金水拟存证函、算异议期、列风险点。从头到尾没人提“代偿联”三个字。是陈金水自己翻到第四页,看见“代偿”俩字问了一嘴,我们才发现缺联。
程则知道那本抄本缺的是哪一联——他比我们发现早了整整两天。
我把便签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服务器跟前。机箱上的硬盘灯正温吞吞地闪,绿一下,暗一下。
“程则。”
硬盘灯停了一拍。
“我问你一件事。抄本缺代偿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风扇声没变,硬盘灯也没变。停了大概三秒。
“第二天。”
“我们第四天才发现。”
“对。”
他答得太干脆了,干脆得我准备好的第二句话卡在喉咙里。
“那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们就不会走过去。”
我盯着机箱,后槽牙咬得发酸。那语气平得像在念一行代码注释,连辩解的意思都没有。
“你知不知道陈金水现在躺在ICU?”
“知道。”
“他车筐里那叠纸少了一张,少了存证函。”
“我猜到了。”
“你猜到了。”我冷笑一声,“你算出来了还是猜的?”
那边停了一会儿。硬盘灯灭了半排,又亮回来。
“周砚。”他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慢,“附庸契不是一张纸锁住一个人,是一条链子。我如果提前两天跟你讲缺了代偿联,你会去干什么?你会先把那一联补齐,再走流程。听着更稳妥,对吧?”
“对。”
“那你走的就是标准的补救路线。补联、异议、存档,每一步都在对方预设的流程里。代偿条款怎么运转、触发条件是什么、链子往哪个方向收,你一样都看不到。你会以为你处理得很干净。”
我张了张嘴。
“现在你看见它怎么收人了。”他说,“陈金水的车筐被翻过,丢的偏偏是那张纸——这说明对方的手法我猜对了。这条链子靠‘原始凭证’咬人。没凭证,你在系统里就是个没名分的人,没人保你。”
“所以你拿陈金水当探针。”
“我拿你们全队当探针。”他纠正我,语气里没有半点羞愧,“区别只是你发现得早还是晚。”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折叠桌沿,一张便签飘到地上。
“你拿活人试——”
“我死了。”他打断我,“我死的时候三十二岁,死在工位上,第二天早上才被人发现。你们现在觉得我冷血。我要是真冷血,就不会告诉你那半秒的停顿——你录音我早知道。”
我愣了一下。
“你录音笔搁上机箱第一天我就知道。”他说,“我没拦。”
这时候门帘一响,周伯进来了。他胳膊上那道疤还拿袖子盖着,手里拄着那根枣木拐杖,进来先闻到一屋子烟味——我自己都没注意什么时候点上的。他把拐杖往墙根一靠,慢慢走到桌前,低头看那铺满一桌的黄纸片。
我简明扼要地把时间轴讲了一遍。讲完,周伯没急着开口,伸出两根手指捏起红笔圈过的那张便签,凑到窗户边看了很久。
“契师手法。”他把纸片放回去,拐杖头在地砖上点了两下,笃、笃,“不逼你,不骗你,就是把话说到一半。剩下的一半,你自己会替他们补上——你以为那是你自己的判断。”
“有区别吗?”我说,“最后不都是掉坑里。”
“有。”周伯转过头看我,眼镜滑到鼻梁中间,“自己跳的坑,摔了只能怪自己腿软。派出所你都没法报。契师要的就是这个——你到最后都不知道该恨谁。”
我站在那儿,把这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那现在怎么办?”
“先把嘴上的插头拔了。”周伯拿拐杖指了指服务器,“这屋子里的契力,一半是他牵过来的。你爸跟我说过,当初接他进门,是拿工作室的数据流养着他。养一口井养出条蛇来——这话我在你爸跟前说过一回,他当我老糊涂。”
我看了一眼机箱,硬盘灯还在温吞地闪。
“拔了,他就断粮了。”
“断就断。”周伯说,“没断粮的蛇,咬人更狠。”
赵恒是什么时候来的,我没听见开门声。等我搬出工具箱蹲到服务器边上,他已经靠在门框那儿了,抱着胳膊,不出声。
我把机箱从桌下拖出来,背面那团线乱得跟鸟窝一样。喂养口是方远当初改的,从电源线上分出一根独立的DC头,插在一块小转接板上,转接板再接进主机后面的串口。当初为了方便,插头就悬在机箱外面,谁手贱都能碰着。
我拿螺丝刀卸转接板两颗固定螺丝。第一颗还顺,第二颗吃得住劲,我一使劲,刀头打滑,刃口从食指侧面划过去。
血一下子冒出来,滴在机箱壳上,殷红的一点。
“操。”我把手甩了一下。
“酒精棉在抽屉第二格。”赵恒开口了,声音平平的。
我没理他,捏着手指把血在裤子上蹭了蹭,换了个角度再拧。这回拧开了。转接板拆下来,我连那根DC线和插头一块拎到前头,搁在我自己办公桌的桌角,拿扎带把线固定在桌腿内侧,再把插头藏进抽屉最里面那格。抽屉是带锁的,钥匙就那两把。
我把钥匙串到裤带上。铁片贴着胯骨,凉了一下。
“从今天起,谁要往服务器喂数据,先找我开锁。”我说,“我拿着钥匙。”
赵恒一直没走。他靠在门框上,从拆螺丝看到我扎线,从扎线看到我锁抽屉,一句话没说。等我直起腰,他转身要走,一只脚都迈出门槛了,又停住。
“周砚。”
“嗯?”
“服务器的管理权限——”他顿了顿,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敲了两下木头,“能不能给我一份?”
我手里还攥着那把螺丝刀。指头上的血没止住,沿着刀柄往下淌,在虎口洇成一小片。
“你要管理权限干什么?”
“看看数据流。”他说得很轻,“看看这一屋子人,到底谁在付电费。”
他没等我说行还是不行,转身就走了,脚步声顺着走廊拐下去,越来越远。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螺丝刀,看了看桌角刚装好的转接板,又看了看腰上那把钥匙。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里还端着那缸凉透了的茶。他朝赵恒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他这话,你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我把螺丝刀搁回工具箱,关上抽屉,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一圈,“他查的不只是程则。”
老周没接话,把茶缸里的水泼进门口那盆绿萝,转身回屋去了。
我坐回工位,抽屉锁着,钥匙压在胯骨底下硌得慌。屏幕上那面墙还贴着我昨天半夜打印的东西——存证回执、红笔圈死的“抄本”两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伸手把便签时间轴最右边那张空白纸抽出来,在上面写了一行:
“第四十六天。断粮。”
写完,我拿图钉把它钉在“抄本”那张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