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是协会三楼那间大的,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发青。我数过,台下坐了十九个人,十二家供应商来了九家,另外十张脸是协会的、同行的、还有几个我认不出的生面孔,坐在最后一排,手里什么都没拿。
苏坐在主席桌左侧,面前摊着一本深蓝文件夹,右手边搁着一支银色签字笔,笔帽没摘。她今天穿了件浅灰套装,头发拢得很紧,看上去像来讲一堂合规培训课,不像来应一场对质。
我没寒暄。
投影仪是我昨晚搬到会场来的,连老周都说我“多此一举”,协会会议室自带幕布和投影。可我需要的是同时把两份文本并排打上去,协会那套老设备切不了屏。
“各位。”我把遥控器按了一下,幕布亮起来,左边一份《合作框架协议》原件扫描件,右边一份修订稿,“今天只讲一条,第七点三款。”
我用红笔在幕布上圈,笔尖在塑料膜上刮出吱吱的响。
“原件写的是:乙方年度采购量未达标时,甲方有权调整合作层级。修订稿写的是:乙方年度采购量未达标时,甲方有权调整合作层级并另行约定结算方式。”
我把红笔一搁。
“六个字,‘另行约定结算方式’。同一段话改六个字,整份合同的气运归属就反了。原件是合作关系,修订稿是债务关系。苏老师——”
我转向她。
“这算笔误,还是设计?”
台下有人窸窸窣窣翻纸。苏没抬头,食指压在文件夹边沿,一页一页翻过去,动作不急。翻到某一页停住,把文件夹往自己面前正了正。
“所有条款都在合规范围内。”她说。
声音平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哪一条合规?”我问,“第七点三款修订之后,乙方九家厂、十二份合同,全部出现同样的六字改动。您告诉我这是合规?”
“所有条款都在合规范围内。”她翻过一页,食指顺着纸面滑下去,停在一行小字上。
“我没问您整份合同合不合规。”我往前走了一步,手指点在幕布上“另行约定结算方式”几个字上,“我问您,这六个字是谁加的,什么时候加的,加之前有没有告知签约方。”
她抬起眼看了我一下,就一下,不到半秒,又低下去。
“所有条款都在合规范围内。”
第三遍了。她的语气跟第一遍一模一样,连重音都没挪。台下有人咳嗽,有人把椅子挪出嘎吱一声。她那本文件夹边角已经被翻得微微卷起,可她就是不否认。哪怕说一句“这是版本差异,我们会核对”,我都能接下去。
她不接。
她把所有问题都推进那个叫“合规”的筐里,筐口扎死,谁伸手都伸不进去。
我还想再问,后排有人站起来了。
拐杖先响,笃、笃、笃,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耳朵上。周伯今天没穿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换了一件干净的中山装,扣子一直扣到最上头那颗。他右手拄拐,左手夹着个蓝布包。
“主持人。”他声音不高,可会议室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这儿有个程序要当场走。”
协会的那个副会长站起来想拦:“周老,议程上没这项——”
“议程上也没有‘附庸契’三个字。”周伯没看他,拄着拐走到主席桌前,把蓝布包搁下来,一层一层展开。
三张纸。每张最底下有个红手印,鲜得发亮,是今早才按的。
“这三家,自愿断契。”周伯把三张纸摊平,指尖一张一张点过去,“鼎川的算我老关系,金水的是他老婆按的手印,东兴的——”
他顿了一下。
“东兴的姚老板没来。这是昨天他托人送来的。”
我目光扫过去。第三张纸上的手印按得有点歪,旁边名字写得潦草,但确实是姚德海三个字。
“断契得本人愿意。”周伯把三张纸推到桌子正中间,“我不替谁做主。这三份自愿书,在场各位都看一眼,有疑义现在提。”
没人提。台下那九家供应商的眼睛全钉在那三张纸上,有人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攥住了自己的合同袋。
苏终于把那本深蓝文件夹合上了。她抬起头,第一次正面看向周伯,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很淡的笑。
“周先生,我提醒您。”她说,“您没有契务从业资质,当众施术——”
“你举报函里写的就是这个。”周伯打断她,从蓝布包里抽出那柄旧裁纸刀,刀鞘是牛皮的,磨得发亮,露出刀柄上缠的麻绳,“你举报我无证从事契务,我今天就当众做给你看。”
他把刀连鞘搁在桌上。
“做完之后你去告,协会要罚,我认。但今天这三份契,我斩定了。”
副会长还想说什么,周伯抬手一拦:“程序上的事我担。你这间会议室要是怕担干系,我现在就出去,在楼门口斩。你选。”
副会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台下有人喊了一句“就在这儿”,跟着好几道声音附和,乱哄哄的。苏坐在那儿没动,银色签字笔的笔帽终于摘了下来,她在文件夹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伯把三份自愿书并排摆好,刀抽出鞘。刃口很薄,看着不像利器,倒像裁纸用的。他左手三指按住第一张纸的上沿,右手握刀,刀尖悬在纸面上一寸处。
“看好了。”他说。
刀锋落下去。第一张纸裂开的声音很轻,嗤的一声,像撕一张旧报纸。第二张、第三张紧跟着裂开,嗤、嗤,三声几乎连成一片。
裂开的瞬间,台下靠前那排有人“啊”了一声。
我看见三份协议上浮起三缕极淡的灰气,像烟又不像烟,从纸缝里升起来,在半空扭了一下就散了。紧接着周伯右手猛地往下一沉,裁纸刀脱手落在桌上,铛的一声。他整条右臂像被人抽了骨头,软软地垂在身侧,手指头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可一根都动不了。
他左眼瞳仁正中间,慢慢浮出一层白翳,从眼白往瞳孔漫,不到三秒就盖住了大半个眼珠。
周伯咧了咧嘴。
“三份,算便宜。”
台下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
那九家供应商里有几个坐不住了,有人站起来往前探,有人回头看自己手里的合同袋。苏的银色签字笔在文件夹封面上停住了。
周伯用左手把裁纸刀拨回自己面前,刀尖对着苏的方向,没抬起来,就那么搁着。
“苏老师。”他说,“这三份纸上原来附的契力,你比我清楚是什么成色。你要不要过来验一验,看断干净没有?”
苏没动。
但她也没再翻文件夹。
后排有人递了张纸条上来,经过两排座位传到主席桌。苏接过去看了一眼,折起来,搁在文件夹上。那个动作很轻,可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看见了。
她站起来,翻开文件夹最后一页,钢笔在上面签了个名字,然后把文件夹转向副会长。
“基于现场情况,”她说,声音跟刚才一模一样平,“我宣布对第七点三款及关联结算条款暂停执行,等待内部复核。”
“暂停多久?”台下有人问。
苏没回答那个问题。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银笔插进套装口袋里,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会议室炸了。
九家供应商围上来,七嘴八舌问自己的合同能不能斩。协会的人手忙脚乱维持秩序,周伯坐在主席桌旁边的椅子上,右手还垂着,左手冲我招了招。
我挤过去。
“名单。”他声音很哑,“念。”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折好的名单展开,从第一个名字开始念:“鼎川。”
“解了。”周伯说。
“金水。”
“解了。”
“东兴。”
“解了。”
我往下念:“宏远机械。”
周伯摇头:“原件不在。”
“华洋包装。”
“原件不在。”
我抬头看他。他左眼那层翳已经彻底蒙实了,右眼一眨不眨盯着我手里的名单。
“永发食品。”
“原件不在。”
“新达五金。”
“原件不在。”
四家。我念到第九个名字的时候,台下一个人站起来,手里扬着合同袋:“我的原件在!我今早带来的!”
周伯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刀尖又落下去,这次只有一声裂响,他身子晃了一下,左手撑住桌角才稳住。
“算我的。”旁边那老板立刻说,“周伯,您这——”
“签了自愿书就算你的。”周伯把刀放下,喘了口气,“还有谁原件在?”
陆陆续续又站起来几家。到散场的时候,能斩的全斩了,周伯右手始终没抬起来过,左眼的翳从半瞳蔓延到几乎整个眼球。他最后把裁纸刀收回牛皮鞘的时候,左手抖了好几下才对准。
八家解套。我数了三遍名单,八家。剩下四家原件缺失,斩不了。
人走得差不多了,会议室里只剩我、周伯、老周,还有协会那个副会长在角落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见一句“她提前走了”。
周伯把蓝布包重新系好,拄着拐站起来,往门口走。我过去扶他左胳膊,他没推。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扭头凑近我,声音压得只剩气声。
“今天这三家里,有一家的联不在当场。”
我没听懂:“联?”
“断契要斩两样东西。”他盯着我,右眼浑浊里透着一点光,“纸上的契,和纸外的联。纸能当场裂,联得顺着契根找过去,在原件上斩断才算干净。”
“您的意思是——”
“东兴那份。”他说,“纸裂了,联没断。我下刀的时候就觉得轻——轻得不对。”
“姚德海不是自愿的?”
“自愿书是真的。”周伯咽了口唾沫,“可他那份契联不在纸上。有人提前拿走了。”
我攥着名单的手指头收紧了。
“什么时候拿的?”
“三天前。”周伯把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跟清后台数据同一天。有人赶在咱们前头,把姚德海那份联从契根上剥走了——剥走联不用断契,只要他点头。”
“他为什么要点这个头?”
周伯没回答,拄着拐往门外走,拐杖点地的声音比来时沉得多。
我掏出手机翻到姚德海的号码,拇指摁下去。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我盯着走廊窗户外的天,阴得厉害,云压着楼顶。响到第七声才接。
那头背景音很杂,有广播在报站,有发动机轰轰响。
“姚叔!”
“周工。”他声音听着不远,可透着一种我在电话里从没听过的慌,“我在去外地的车上了。”
“您去哪儿?说明会刚开完,您那契纸裂了,可联——”
“周工。”他打断我,语速快得不像他,“有人昨天找过我。他说只要我把联交出去,他保我剩下的账能平。我不交,厂子明天就得封。”
“谁找的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广播里在报什么服务区的名字,我没听清。
“我不能说。”他声音下去了,“周工,对不住。你跟你爸说一声,老姚不是故意躲。”
“姚叔——”
忙音。
我回拨,响了一声就被摁掉。再拨,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走廊尽头老周走过来,看见我脸色,脚步顿了顿。
“东兴的跑了?”
“在去外地的车上。”我把手机揣兜里,“有人提前跟他做了交易,拿走了契联,换他剩下的账能平。”
老周站在走廊里没动,好半天,伸手把领口松了一颗扣子。
“他保了多少?”
“他没说。”
“那就是全保了。”老周闭了一下眼,“连厂都不要了。”
周伯从楼梯口折回来,左手拎着蓝布包,拐杖夹在腋下。他左眼完全白了,右眼看着我们俩。
“姚德海跑了不要紧。”他说,“要紧的是——谁告诉他‘联能单独交’的。”
他顿了一下。
“咱们这儿知道断契要斩两样的,今天之前只有三个人。”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没人跺脚,没人出声。黑暗里我听见周伯的拐杖在地上轻轻磕了一下。
“程则。”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