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仨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谁也没把那个名字再念第二遍。
周伯下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慢得像在数台阶。我爸跟在后头,走到二楼拐角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他每次要说“先别急”之前都是这个眼神。可他这回什么也没说,只把领口那颗扣子又扣了回去。
那晚的服务器一直是热的。我没开它。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拉开卷帘门,门口杵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做五金的李老板,怀里抱着一卷红布,脸上那点笑压都压不住。后面两个是华洋的老黄和宏远的周胖子,手里都拎着东西,一个拎酒,一个拎塑料袋装的早点,油从袋底渗出来。
“周老板。”李老板把红布往桌上一搁,抖开,是面锦旗,金线绣的字,“八家都活了。这回真服。”
我爸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捏着牙刷。他看见那面锦旗,站住了。
“你这——”
“别客气,我看人家店里挂这个,就照着做了一面。”李老板把锦旗铺平,“你家小子昨夜给我打了三回电话,问我账上还有没有余钱撑一个月。我说撑得住。周老板,我做了二十年五金,头一回知道合同上那行小字能要人命。”
我爸没接话,凑近了看锦旗右下角那行落款小字。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念,念完直起身,又俯下去念第二遍,第三遍才笑出声来,笑得眼睛都挤没了。
“你这落款,字都绣歪了。”
“绣歪了也是真的!”李老板一拍桌子,“八家,八家电表都重新转了!”
老黄在旁边接:“我家那个包装线停了四个月,昨天下午开机,工人都不敢信。周老板,我这趟来没别的,就想问一句,剩下那四家,还有救没有?”
我爸的笑容收了一半。他正要说话,桌上那台旧手机“嘀”了一声。
他伸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脸上的血色是一层一层退的,退得很慢,退到下巴那儿才停住。
“群里。”他把手机往我面前一推,“供应商那个大群。”
我低头看。屏幕上是合作社的公告栏,一条红头的消息挂最上面:**关于暂停与本辖区第三方契务机构业务往来的通知**。下面一排小字,写着“为规范合作秩序,自即日起,各单位暂停与相关机构的合同咨询、代办、结算业务,待上级复核”。
发公告的时间是六点五十。
李老板也凑过来看,脸一下就白了:“这……这什么意思?我跟你们工作室才刚——”
“你打你会计电话。”我爸打断他。
李老板掏出手机,拨号,接通,听了两句,转过身去,声音压得很低:“你把那个结算单撤回?为什么撤回……谁说的……行,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转回来的时候,那面刚才拍得桌子直响的手,插在裤兜里拔不出来。
“结算端让我先停一停。”他说,“上面打了招呼。”
我爸没说话,直接拨下一个。
“老黄你等我一下——”他一边拨一边往门口走,“喂,张会计?我老周。哎,对……什么?你慢点说……”
我在柜台后面数着。
我爸一共打了九个电话。前八个,对面都接得很快,也都客气,客气里带着一股子躲闪的味儿。第三个人的老婆在旁边插了一句“别说了”,声音轻,可我听清了。第五个干脆是会计出来挡的,说老板出差。第七个打完,我爸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蹭掉一手心的汗。
第九个,拨出去,响了两声,直接关机。
他站在卷帘门底下,外头的太阳照着他半边脸,另一半在阴影里。他转过身来,把手机往手掌里磕了一下。
“九个。”他说,“八个打招呼,一个关机。”
我翻开柜台上的笔记本,翻到中间那页,把“青池”两个字圈起来,圈了两道。第一道是前几天圈的了,墨迹已经发灰。
“爸。”我说,“这不是打招呼。这是通知。”
“我知道是通知。”
“他们连电话都不敢自己打,得上面点头。”
“我知道。”他把手机搁下,“我打过十二次仗,头一回见对面连脸都不露。”
李老板他们三个站在店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老黄手里那瓶酒还拎着,塑料袋上的油滴到了地上。
“周老板,”李老板舔了下嘴唇,“要不我们先把东西拿回去……”
“放这儿。”我爸说,“锦旗挂上。”
“可这——”
“挂上。”我爸指了指墙上那块空位,“你八家的账是实实在在解了的。谁不让挂,让他来找我。”
锦旗挂上去的时候,老黄在底下扶着凳子,手一直抖。
我进了里屋。
那台报废服务器在角落里嗡着,指示灯一闪一闪,跟平常一样。我把椅子拖过来坐下,没开显示器。
“程则。”我说。
嗡鸣声变了。那种声音说不上来,像风扇转速没变,可听在耳朵里就是变成了某种“在听”的意思。
“东兴的联,被人提前剥走了。”我说,“就在他上车之前。”
伺服器的灯闪了两下。
“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风扇声低下去一点。然后屏幕自己亮了,黑的,中间跳出一行白字,一个一个往外蹦,慢得磨人:
**断契斩两样,这是周家的手艺,不是我教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的不比你多。姚德海跟谁做的交易,我没看见。**
“你天天在服务器里,什么风从门口过你都数得清。”我盯着那行字,“他被人拿走了联,你一点风声都没有?”
字停了三秒。
**周砚。**这一次是一个字一个字蹦,**我现在只剩这么点眼睛。你要我天天盯着供应商,我就没力气替你看合同。**
我靠回椅背上。
这是实话。是实话,也是最省事的说法。他每回都这样——给一句真的,把剩下九句咽回去。
“行。”我站起来,“那你先看着我们怎么输。”
**你没输。**屏幕上又冒出字来,**八家。你赢了八家。**
“你昨天再说一遍‘八家’试试。”我把显示器关了。
中午的时候,我爸把这几天排的单子全推了。他坐在柜台后面,把推掉的单一张一张写在便签上,写一张,往桌上扣一张。
“爸,先别推。”
“不推等着人家找上门?”他头也不抬,“青池这一手不是冲客户来的,是冲我们来的。谁这个时候还敢跟我们签,就是在替他挨刀。”
“可这些单里有一半是自己找上门的散户——”
“退了。”他说,“等风头过去,人家还认我们,再收。”
我手机响的时候是下午三点二十。
屏幕上跳的是方远。
我接起来,那头先是“嗡”的一声,像进了什么很空的房间,然后是他压得极低的声音:“喂。”
“你在哪儿?怎么这声?”
“会议室。”他说得很短,“我在渠道方这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哪个渠道方?”
“就上次那个——上个月在展会上加我的,说渠道里有多少多少家门店。他们前两天让我寄样品,说走个‘样品先行’,先进他们的选品流程。”
“样品先行?”我把手机往耳朵上按紧,“你签了什么?”
“就一页。”他语速很快,“一页的确认单,上面写的是样品权属和渠道优先展示,模板文件,他们那儿所有供应商都签。走流程的。”
“方远,你先别走,你把那一页拍给我——”
“他们回来了,我——”
电话断了。
我再打过去,响了两声,被摁掉。第三通,直接关机。
我捏着手机在柜台后面站了有半分钟,然后拉开笔记本,在“青池”那两个字旁边写了三个字:样品先。
傍晚六点,天已经开始擦黑。
卷帘门被人从外头推上去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收纸箱。门轴响,我抬头,看见方远站在门口。
他右手抬不起来。
那只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蜷着,一直抖——抖得很轻,可是连外套的袖子都挂不住,肩膀往下一沉,衣服就往那边滑。他用左手把外套扯了一下,没挂住。
“撑一下。”他说。
我过去扶他,他没让,自己走进来,走到柜台前,把手里那一沓纸“啪”地拍在桌面上。
“样品到渠道方第三天。”他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产品全线下架。合作方后台显示‘资质复核中’,我跟他们技术对了两天,人家把权限一关,说这是上级端操作。我今天早上到楼下,门禁不认我,后来他们派人下来接的。”
他抬起左手,指着那一沓通知。
“七份。运营的、开发的、结算的,一人一份。连我那个外包的测试都收到了一份。”
说完,他顺着柜台腿滑下去,坐到了地上。
我爸从里屋跑出来,看见他坐在地上那只抖的右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蹲下去,“啪”地把他的右手按住,捏着腕子看。
“你别动。”我爸说,“这只手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晚上。”
“昨天晚上你就该来!”
“我以为是累的。”方远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发抖,“我做了四个月,就以为是累的。”
我爸把他右手松开,站起来,转头对我说:“热水。别太烫。”
我把水端过去的时候,方远已经撑着柜台站起来了。他没接水杯,一只手撑着桌沿,喘了几口气,忽然抬起头。
“让程则上。”
屋里静了一下。
“你说什么?”我把杯子放下。
“程则。”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响,“他能改条款。他改一次,我们就活一次。八家都解了套,那不是他给的?”
“方远——”
“你看对面的手段。”他撑着桌子的那只手在发白,“我们退一单,对面就进一步。我们退十单,对面就把门封了。你现在还打算靠我们几个读合同?”
“上次他漏报。”我说。
“什么?”
“老陈。”我盯着他,“五金片区的老陈,现在还在医院躺着。程则漏了一条,就一条,老陈那头到现在都下不了床。方远,这东西不是外挂,是拿人命在试。”
方远猛地站直了。
“那是意外!”
“你再说一遍?”
“我说那是意外!”他吼出来,“你宁可抱着那三条底线饿死是不是?我爸那辈子就是守着规矩饿死的!你现在这样跟——”
他停住了。他自己也听出来这话过界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他喉咙动了一下。
“你是什么意思都行。”我说,“可你别拿程则当救命稻草。他给的东西,我自己也要验。”
“验?”方远嗤了一声,“你验出什么了?”
我没答。
我验出来的东西,还不能在全屋人面前摆。
里屋门帘一响,我爸出来了。他手里还攥着那部旧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串没拨完的号码,拇指停在拨号键上,没按下去。
他在我们俩中间站住,谁也没看,看了看柜台上那七份通知,又看了看墙上那面锦旗。
“我问一句。”他说。
屋里安静下来。
“这产品,”他抬起头,看着方远,“是谁的?”
方远张了张嘴。
“工作室花钱了没有?花了多少?”
“花了。”方远说,“服务器是旧的,域名和云服务是工作室的账上走的,总共三千。”
“三千。”我爸点头,“那这产品,是工作室的。”
“是我做的。”
“我问的是谁的。”我爸声音不高,“你一个人做的,还是工作室做的?”
方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撑在柜台上的手收回来,垂在身侧,跟右手一样垂着,两只手都垂在身侧。他低头看着柜台上那七份通知,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手伸进外套内袋。
“在样品寄出去之前,”他说得很慢,“我就签了一份。”
他抽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柜台上。
“渠道方说,走‘样品先行’之前,得先签渠道的独家。”他抬起眼,“我以为……我以为是走流程。那份模板,他们所有供应商都签。”
我爸伸出手,把那张对折的纸,一层一层摊平。
落款栏那一侧朝上。“周记工作室”五个字印在那儿,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标题的位置,写着“独家合作确认”。
那两个字已经烧穿了纸背。
从纸背透过来一个焦黑的孔,“独家”两字被烧成了一个洞,洞的边缘还在发暗,像有人用香头烫透了七层纸。纸的四角都好生生的,只有这两个字的位置干净利落地空了,能看见底下的柜台木纹。
我爸把纸拿起来,对着灯照。
光从那个洞穿过来,照在他眼睛里。
“什么时候的事?”
“四天前。”
“签的时候,字是这样的吗?”
方远看着那个洞,没说话。
我伸手把纸接过来。指尖碰到那个洞的边缘,一阵极细的麻从指腹往上爬,像摸了漏电的电线。我心里那点东西“咔”地一下对上了——这不是普通的一页确认单,这是契。而且是跟青池一个手法的契。
“方远。”我把纸放下,“签字的时候,你有没有看最下面那行?”
“我看了。就‘样品权属归提供方’——”
“不是那行。”我打断他,“倒数第二行。写的是啥?”
方远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