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楼的时候方远已经坐在长条桌那头了,桌上摊着笔记本、几张打印纸,还有一杯没动过的水。
他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冲着我的方向推了半尺。
“看。”
后台曲线在屏幕上挂成一条快触底的斜线。上周日均访问还有四位数,现在是两位数,昨天那条线几乎贴着横轴,末端翘了一点,是回寄当天刷出来的退件记录。
“渠道判死,独家锁九十天,这段时间我什么都干不了。”他点点屏幕右上角,“产品再不解押,下周连维护费都交不起。”
老周坐在靠门那头,手里转着茶杯,没吭声。赵恒揉着脸,眉心攒成一团。
方远从兜里对折着一张纸掏出来,展开,拍到桌面正中间。体检报告,上周团建时被赵恒拉着硬去做的。
方远把体检报告翻到第二页,用指甲在几行数据上划了划:“魂力储备,三层没了。赵恒你看看这个角,上次掉到这儿他补了两个月才补回来。”
赵恒没接报告,也没看那道指甲印。
我心里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可我还是等他先说。
“我算过,”方远靠着椅背,“按现在这个喂养量,要解这份独家,喂到明年都改不完。与其一点一点磨,不如把喂养口开到底,让程则一次把独家改干净,连违约金那条一起截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反正已经掉了三层,一次掉够了,比慢慢磨强。”
我把笔记本往旁边挪开,从他进门之前我就准备好了要说的话。
“不是掉三层的事。”我从抽屉里把服务器日志抽出来,翻到喂养进度那一页。纸面上一排数字,进度条过半那条横杠我用红笔描了一遍,推到他面前。
“你看这个。进度条过半了。你的产品要是把喂养口开到底,程则那边转生冲线会跟坐火箭一样。他每多跑一格,就得多抽一层魂力。谁来付这层魂力?”
方远低头扫了一眼,目光没落稳,就滑开了。
“全队。”我说,“你算过你掉三层,你有没有算过剩下的人一起掉三层是什么样子?”
方远把日志推回来:“那就看着产品死?独家锁着、违约金压着,你们让我坐这儿等九十天,等我魂力自己长回来?”
“我没说等。”
“你说的是别动。”方远的声音拔起来,“从头到尾就是别动。林晓签协议那会儿你说别动,查渠道尾巴那会儿你说别动。我查数据线你说先别碰,查到尾巴了你说没用。周砚,你什么时候动过?”
赵恒在边上咳了一声。
我盯着方远看了一会儿。他腮帮上肉绷着,手按在桌沿,指节没有上回发黑,但他整个人瘦了一圈,从落回阳世那天起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我正要开口,老周那边转了半天的茶杯落了桌。
“产品是谁的?”
屋里静下来。
方远扭过头去,看着老周:“我的。”
老周点点头,还是那副不急不缓的腔调:“那就别拿别人的命去换你的产品。”
茶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方远的脸却红了一下,红完又白了。
“老周,”他把声音压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也没说你那个意思。”老周端起茶杯,“可这屋里有几个人,账上的数都是大家一单一单跑出来的。开一个喂养口,喂的谁?”
方远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
赵恒这时候插嘴:“要不这样,算清楚——喂养口开到底,程则转生进度跑多快,全队魂力掉多少,都摊在桌上,摊清楚了再议。”
“摊清楚。”方远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一声,笑完把报告和笔记本往怀里收,“摊清楚。行。摊清楚之前,我认了,我先想想。”
他收了东西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的吱的一声。
散了会。
赵恒跟着我往柜台走,压着嗓子问:“你信他回去自己想?”
“他想不出不来的,那口味。”我搁下本子,“他要是真回去想,今天这话就白吵了。”
赵恒看了我一眼,往机房方向瞥了瞥,压低声音:“我去盯着他点。”
“别跟太紧,跟紧了更上头。”
赵恒没答话,慢吞吞地拐进里屋去了。
我坐在柜台后头翻了几页账本,心里总觉得不踏实。翻到第三页,实在坐不住,站起来往后头走。
机房后间跟里屋隔一道磨砂玻璃隔断,平常堆着旧机箱和杂物。我转过墙角,脚步就停了。
方远蹲在那台报废服务器跟前。
他手里拿着一块移动硬盘,是我上个月清理抽屉时翻出来的旧盘,他招呼都不打就拿去了,这会儿正把接口往服务器侧面那个备用口插。那接口是我拿胶带封过的,胶带被撕开耷拉在边上,机箱盖松着半扣。
他插上去,回身按了墙上的插排开关。
服务器前头那排指示灯一亮,他的脸被屏幕映了一层白光。
屏幕是黑的,光标在左上角闪了两下。
然后字开始跳。
一行,又一行,跳得很快,方远半蹲着仰着头看,嘴唇跟着字动。他先拿手机拍了两张,似乎觉得拍不全,转身跑出去取了笔记本进来,搁在膝盖上一条一条抄。
我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抵住墙上水管。管子里的水在响。
我听不见那些字,可我看得见方远的背。他的背先是弓着,越抄越直,最后直得像根棍子,抄完最后一行把笔往本子上一戳,小声问了句什么。
屏幕上的字顿了顿,又开始跳。
方远只回了两个字,我看清了那个口型:多久。
屏幕跳了几行,停住。
方远盯着那些字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笔记本一合,站起来,膝盖弹了一下。他抽出硬盘揣进兜里,把胶带从机箱上撕下来贴回原样,机箱盖拍紧,起身往外走。
我算着脚程,在他转过墙角之前退回来了靠在柜台边上,手里翻着账本。
方远从后头出来,经过柜台时脚步没停。
“赵恒,”他朝里屋喊,“你那数据摊清楚的事,不用摊了。”
赵恒探出半个脑袋:“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办。”方远头也不回上了楼。
赵恒收回目光看我,我在柜台底下摊开手,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踏实。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方远蹲在服务器跟前那截后背。我起身下楼,没开大灯,借着窗外的路灯走到机房后间,把手机电筒打开。
服务器还是那样,机箱盖扣着,胶带贴回去了,贴得比之前还平。我把胶带揭开,拉开机箱盖,循着线路摸了摸。备用口上还留着一圈热。
我蹲下来,把耳朵凑到机箱跟前:“程则。”
风扇转得匀匀的。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
“方案给了什么。”
**“分步解押。”** 风扇声不紧不慢,**“一次只改一个字眼。用最小反噬换最大松动。”**
我闭了闭眼:“改哪儿。”
**“供应商合同。附款。”**
“方远签的确认单,跟供应商合同是两码事——”
**“确认单的独家条款,引的是供应商合同里的附则。附则不拆,独家就在。”**
我捏着机箱边缘:“所以你给他改了一个字。”
**“他说他等不起。”** 风扇声里有种四平八稳的味道,**“他散会后找我的时候,说的话和刚才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刚才在会议室,他说的是‘全队’。散会后他蹲在这儿说的是‘我自己’。”**
我没接这个话,低头把机箱盖扣回去,胶带拍平。进屋翻出那份供应商合同——上周方远带回来的那沓渠道文件里的一份,我复印过留底,压在样本库最上头。
我抽出来,就着台灯一个字一个字对。
对到第三条附则第二款,笔停了。
原文我复印之前核过两遍,原句是:“乙方应于审核期届满后三个工作日内,履行独家上架义务。”
现在这行字里,那个“应”字墨色发深,印得比旁边的字都重,像被重新灼过一遍。
我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没敢用力。
“应”改成了“可”。
“乙方可于审核期届满后三个工作日内,履行独家上架义务。”
一个字的差。
应,是义务。可,是权利。独家上架的锁扣,从这个字上松了半扣。
我把纸拿起来凑近台灯,顺着那行字的边缘看,纸面比别处微微发焦,指尖蹭过去能感觉到细密的凸起,摸起来向针尖轻轻扎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声。
方远从楼上下来,走得很慢。我听见脚步声,把合同拍在台面上。
“你给我下来。”
他停在楼梯最后一级,左手插在兜里。
“改了几个字。”
“一个。”
“一个也是改。”我把台灯拨过去,光照他的脸,“手伸出来。”
他不动。
“方远。”
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摊开。平平整整。左手还揣着。
“左边。”
方远笑了一下,慢慢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食指指节,发黑。从中间那节一直黑到指尖,整根食指最末端全黑了,像被人拿墨浸了一夜,指甲盖底下的肉色都透出暗紫。
他见我盯着看,手往兜里一缩。
“没事,不疼。”
“不疼。”我重复了一遍。
“真不疼。”他把手藏好,“就看着吓人,程则说了,改一个字的反噬就这么多,他方案上写着,有数。”
“他还写了什么有数。”
“他说分三步。第一步改‘应’为‘可’,松独家的半扣。第二步改履行期限,把三个工作日改成十个。第三步……”他停了停,“第三步改违约金量级。改完这三步,渠道那单就算活过来了。”
“他说没说第三步要喂多少数据。”
“他说分步喂,一次一点,不至于一下掉太多。”方远抬起眼看我,“周砚,他这回真的算得很细。每一步的反噬都是可预计的,不像以前那样一开口就是一个大口子。”
我盯着他袖子里那截黑影:“那个黑,什么时候能消。”
“他说……”方远顿了一下,“他说看后面怎么喂。”
我没再问,绕到桌后把服务器日志翻出来,又翻了一遍喂养进度。进度条还是过半,那条红笔横杠没动。
“你现在喂了多少。”
“下午插硬盘那会儿喂了一点,改字的时候又喂了一点。加起来不到百分之一格。”
我把日志合上:“程则说的分步,是拿你的指头一步一步换。第一步换了你的指节,第二步换什么?第三步换什么?他给你写全了吗?”
方远没答。
“哪一条写了代价落到谁身上?他只告诉你每一步的反噬可预计。可他没告诉你,那反噬能不能停。他也没告诉你,你手黑成这样,第三步改完,这只手还能不能拿笔。”
方远的嘴绷了一下。
“方案是我选的。”他说。
“方案是他给的。”我说,“你选的,是他给的方案。”
我们两个都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音箱开了。
那对旧音箱挂在柜台上方,开机时自带嘶的一声。程则的声音从里头出来,很平,像会议室里念文件那种平。
**“周砚。”**
我把脸转向音箱。
**“这方案本可以更干净。”** 它停了一拍,风扇声在背后轻轻地转,**“可你们只肯给那么多数据。”**
我没接话。
说完这句,柜台上那台笔记本屏幕忽然自己亮起来,我下午关了机的,电源线都没插,它就那么亮了。
屏幕上跳出我们工作室那套表格的界面。表格中间是一个新开的文档,标题一行黑体:“分步解押(续)”。
下面一行小字,写着第二步的改字对象和用量。
然后,收件人一栏,慢慢浮现出两个字。
我的名字。
光标在名字后面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像有人在等我按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