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门口刷牙,嘴里全是泡沫。他把一卷打印纸往柜台上一拍,纸卷弹开,红的黑的字露出来,边上还粘着打印机的热。
我含着牙刷进屋,漱了口才凑过去看。
三张纸,赵恒用红笔从中间划了一道竖线,左边一摞,右边一摞。左边那列写着端口、时间戳、字节数,全是我们服务器自己往外发的流量;右边那列是往回灌的,每行后头都缀着一个方括号,框里是几个词。
“左边是咱们自己的流向。”赵恒食指敲着纸面,“右边是青池回传的关键字。看这列。”
他指着右边第三行。方括号里两个字:租约。后头跟着一串十六进制的码。
“这一段昨天夜里我拿译文跑的。”他把一张便签纸推过来,上头是他手写的对照,“青池把房东那份租约的条款重打过一遍,改了两个地方,改完再顺着尾巴线喂回咱们的系统。咱们要是照着系统的版本给房东出主意,等于拿他的房子去踩雷。”
“哪两处?”
“一处把‘优先续租’改成了‘到期无异议自动终止’,另一处把违约金比例往下调了一档,调到房东自己扛得住的那个数。”赵恒把烟从耳朵上摘下来,没点,“合同上写得越体贴,越是在给收房铺路。房东要是照着这个版本理解自己的权利,签字那天就是他违约那天。”
我把三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右列的关键字里,“租约”出现七次,“框架”出现三次,最后一行缀着一个我不认得的词:结项确认。
“这个呢?”
赵恒看了一眼:“不知道。翻不出来,码跟别的不一样,比别的长一截,像后加的。”
我把那页纸抽出来折好,塞进夹克内兜。
“其他别动。”我说,“原件锁抽屉。”
房东在巷口那家便利店门口坐着,一张塑料凳,脚边一箱啤酒瓶。他正拿指甲抠烟盒上的封口。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折好的纸摊开在膝盖上。清晨的巷子还没热起来,扫地的、送奶的、推车卖早点的从我们面前过。
“陈叔,您这份铺子的租约,青池那边回传过一版。”
他抬眼:“什么回传?”
“他们系统里走的数据。”我把那两处改动指给他看,一行一行念,“您看这行,‘到期无异议自动终止’。原文是只要您不主动解约,到期优先续租,他们不能撵您。改成这样,反过来了——您到期没吭声,就自动算您同意终止,房是他们的了。”
他把烟盒放下,接过纸,眯着眼凑近。他文化不高,看得很慢,手指头在纸上点着走。
“还有这行。”我指第二处,“违约金比例往下调了。调低了听着是好事,可这个数正好卡在您能赔得起、又赔得心疼的位置上。他们算准了您会选赔钱走人,不会打官司。”
“我照这个收房,违约的是我。”他慢慢把这句念出来,像在嚼。
“对。”
巷口有辆面包车倒进来,司机探头喊了一嗓子。房东没理,捏着烟头在指间转,转了有半分钟,烟灰掉在裤腿上他都没管。
“不是我催你。”他终于开口,“前天有人来看过这铺子,说是青池下面的物业顾问,问我租约什么时候到期,愿意出个价让我提前收回来。”
我心里一沉,面上没动:“您怎么说的?”
“我说再想想。”他把烟头摁在塑料凳腿上,摁灭了,“我给你十天。十天里你给我一张正式的书面证明,白纸黑字,写上他们改过条款、改在哪、改成了什么。我拿着这个才能挡回去。十天之后没有,我这铺子……不是我狠心,小周,我一家老小也吃饭。”
“十天。”我点头,“给您。”
“书面。”他强调了一遍,把那张纸折起来还给我,“你这张复印件不算。”
我把纸收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麻。
回工作室的路上我算了算:十四天收房,十天交证明,中间去掉一天跑手续,实际操作只剩八九天。要做书面证明,就得有青池原始条款和回传条款的比对,还得有来源说明——光凭我们截的一段报文,拿出去没人认。
推门进去,赵恒正对着屏幕看什么。林晓在打印第二份备份清单。
方远在他工位上,耳机罩着耳朵,脚翘在机箱上。我把门带上的声音响了,他没回头。等我把夹克挂上钩,他才慢慢把耳机摘下来,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还搁在键盘上。
“独家条款停了。”他说。不是问句。
我站在原地。
“刚才后台弹的。”他把显示器转了半圈,屏幕上一条灰色提示:因数据源中断,独家分发条款暂停执行,恢复时间待定。“那是我拿魂力换的窗口,周砚。青池封杀我产品的时候,我掉的那层魂力到现在还没补回来。这个窗口是我唯一还能把东西发出去的口子。”
“源头断了。”我说,“线不拆,它就一直往外送东西。昨晚拆线不是为了断你产品,是为了——”
“为了保住人。”他替我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先保住人,再保产品。这话我听了三个月了。”
“方远。”
“你断的是我的产品。”他把耳机往桌上一扔,耳机线弹起来,扫倒了旁边一只空杯子,“线断在谁手里都一样,反正断在你这儿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我不用工作室的数据。”他跟我走到门口,手撑着门框,把半个门堵住,“我拿我自己那一份魂力。就一份,我自己扛反噬,成了产品活了,败了我自己躺。工作室一分数据都不出,行不行?”
“喂养口我不开。”
“我没让你开喂养口,我说的是——”
“你要拿魂力换窗口,中间得有人给你算条款。”我盯着他,“算条款的人是谁?你自己算得出来?”
他嘴唇动了一下。
“你算不出来,就得找他。”我说,“找他就得开喂养口。开了口,他吃的就不止你那一份魂力。他会顺着你的魂力摸到全队的线上。这三个月他每给一条建议收的是什么?你比我还清楚。”
“那你说怎么办?”他声音抬起来了,巷子里的回声都返上来,“等?等十天证明?等房东收房?等线自己长回来?周砚,产品是我的命,我不等。”
“开了你就不是你了。”
这句话出来,屋里静了两秒。
赵恒从屏幕后头抬了下头,又低下去。林晓坐在角落没动,手里捏着打印纸,纸边都被她捏软了。
方远的下巴绷了一下。
“我不是我了。”他把这句重复了一遍,声音反而低下来,“那我问你,我现在这样,是我吗?”
他松开手,回工位。
收东西的动作不重,可每一下都听得见。键盘拔线,卷起来塞进包里。硬盘从机箱里抽出来,他拿手指头把上头那层灰抹了,塞进侧兜。然后他插上移动盘,拷代码,进度条在屏幕上慢慢走过去。旁边桌上那一摞打印出来的架构图,他抽了两张,剩下的留在原地。
老周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把移动盘拔了下来。
老周穿着背心,站在楼梯口,头发压得一边高一边低,看得出是刚被人叫醒。
“小方。”
方远背上包,绕开他。
“睡一觉,明天再说。”老周伸手挡了一下,没挡实,手掌悬在半空,“什么话不能过一夜?”
方远停在楼梯口最上面那级,侧过脸。
“叔,你们选的是稳。”他说,“我选的是做出来。”
他从老周胳膊边上过去了。马灯的架子在墙根,他脚背碰了一下,铁架子响了一声。
门帘被他掀开,落回原位,“哗”的一下,又垂下来,还在晃。
我站在门口掀开半边帘子。巷子里的光白得晃眼。他把包挂上电动车后座,坐上去,脚一蹬,车往巷子那头去了。拐弯的时候车轮压过一摊水,溅起一片。影子被太阳压得很短,缩在车底下,拐过墙角就没了。
我手里攥着那把服务器钥匙。铜的,磨得发亮。攥得掌心生疼,钥匙齿硌进肉里。
赵恒从身后过来,站到我旁边,低声:“要不要跟?”
“不跟。”
“他魂力本来就有伤。”赵恒说,“一个人硬做,扛不住。”
“我知道。”我把帘子放下,“可他要是带着青池的东西走,跟上去也拉不回来。”
赵恒没问“青池的什么东西”,也没接话,回屋去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风把刚才那股气吹散了,只剩太阳晒水泥的味道。
回到服务器前坐下的时候,屋里只剩键盘上的光和风扇声。林晓在整理备份,赵恒出去接电话了。
我把钥匙搁在桌面上,翻出赵恒刚才那张纸,看最后那行“结项确认”。
屏幕自己亮了。
不是桌面加载那种亮,是整块屏由黑转白,白得像蒙了层纸,然后才慢慢沉回去。风扇的声音变了,本来匀速转,这会儿一高一低,像有人在里头喘。
程则的声音从风扇里透出来。
“他走的时候。”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身上有青池的契纹。”
我把手从键盘上拿开。
“不深。”他接着说,“刚起,还没到吃寿的程度。可已经起了。”
我低头看桌上那把钥匙。铜齿上留着刚才攥出来的手印。断了喂养口,断了尾巴线,断了产品最后的口子。
契纹还是找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