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声音沿着石壁传播出去。
“后来的人,又来留下名字了吗?”
暗红色的光点会根据人的呼吸而时有时无,就像是很多睁着眼睛的死人一样。
沈观没有让人下井,先催动青萝缠。藤蔓沿着井壁生长到接近井底的时候突然停止了,枝叶很快变黑之后又倒着向内蜷缩。沈观果断地把藤蔓剪断,黑色的树枝掉在石桥残骸上,很快变成灰烬。
赵铁手里拿着铁枪问道:“井下有什么东西?”
“不是活物,也没有主动攻击。”沈观看着灰粉,“应该不能碰。”
赵老根脸色惨白的看着那些光点,小声说:“那是守名影。当年有人跪在门口留下自己的名字,身体消失了,但是名字被阵法记录了下来。时间长了之后就只剩下影子了。”
沈观心里很沉重。
这些残影并不是因为死了之后怨气还没有消散,而是因为名字被阵法锁住了,连死亡都不能抹去。人已经不在了,但是门楣上还挂着人的名字,仍然为某种规则证明着人曾在这里存在过。
“可以下去吗?”苏婉儿提出了一个疑问。
“能。”沈观看向井壁的石阶,“但不要碰影子,也不要回答影子的问题。”
沈观走在最前面,手中拿着一把青锋剑,赵铁殿在后面跟着。石阶沿着井壁螺旋式的下降,越往下走就越狭窄,两边的岩壁上都有鲜红的花纹,仿佛已经写好的名字,但是还没有被批阅。井底的呼吸凝结成一团雾气,在狭窄的空间里脚步声变得很长很闷。
下十余丈之后,井壁上的血痕也跟着亮了起来,井底的暗红色光点也随之上升。最前面的残影抬起头来。
“你们愿意以名换门吗?”
没有人回答。
残影向前迈出一步之后,石砖上红色的纹路也随之扩大。第二道残影也问道:“你可愿以名换门?”
沈观能够看到它们。残影胸口没有感情,只有一条暗红色的线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后面,在穿过铠甲,石壁之后又连接到了井底。它不是人与人之间联系起来的一条线,而是一根固定在某处记录上的线。
“这是在迫使我们开口?”赵铁小声说。
沈观说,“这是要我们承认这个规则。回答了问题就表示同意了。”
第三道残影又说话了。
“你们愿意用名换门?”
前面的刘小六突然停下来了。不知何时一道残影已经靠近了他的身边,五指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
“刘小六。”
用的是崔七的声音。
井壁从眼前消失了,石阶也变成了狭小的囚室。崔七站在牢房外面,手里拿着一根铁鞭,很平静的样子让人讨厌。
“说出一个人的名字,就停止一次刑罚。”
鞭子打下去的时候,刘小六就跪在地上了。伤口从肩胛骨一直到腰部侧面,疼痛深入到骨头里。
“说出沈观的名字。”
他没有说。
“说出赵铁的名字。”
鞭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说出柳如烟的名字。”
残影扣得更紧了,刘小六的身体也被一点点地拉到残影队伍当中。额头上面全是冷汗,牙龈也开始流血了,但是刘小六一句话也没有说。
沈观看得很清楚,残影中的暗红线并没有连接到刘小六身上,也没有连接到幻境中的崔七身上,在手腕处绕出之后穿过了刘小六肩膀,扎进了井底的石头里。
幻境并不是由残影所形成的,而是由名墙借助残影之力逼迫人们说出同伴的名字。
沈观将青锋剑拔出之后,用剑尖轻轻碰了碰刘小六的手腕。
断丝剑术的暖流避开经脉,只碰到连接幻境和名墙之间的暗线。幻境中私牢中的崔七突然停了下来,铁鞭也停在了空中。紧接着牢门,砖墙和血迹一起裂开,井底发出暗红色的光。
刘小六的眼睛突然就睁开了。
沈观第二剑落下之后,暗线断裂的地方就有暖流倒灌进去。残影踉跄后退,额头上的血印也随之黯淡下来。刘小六挣脱开束缚之后跪坐在石阶上大口喘气。
赵铁伸手去搀扶,刘小六却先抬起了头,声音很沙哑。陆铮握着枪杆,确定没有再被拉回来之后才慢慢松开了力气。
“我一个字都没说。”
刘小六看着沈观一字一句地说,“我谁都没说。”
“我知道,我知道。”沈观有些心疼。墙要看他会不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把同伴当作可以出卖的筹码。刘小六没有开口,墙也就无计可施了。
井里忽然就安静了。几十个身影一起后退,铠甲与铠甲相撞的声音一浪接一浪地传过来,之后整面石壁才出现。
那就是一面墙。
石壁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很多名字,在每个名字下面都有两条深深的跪痕,好像有人在墙前跪了很久,膝盖骨都磨到了石头上。有的名字是完整的,有的只有姓氏,有的被凿去了大半,只留下很多干涸的血迹。
苏婉儿看着地上的脚印:“这些都是留下自己的名字的人嘛?”
“有的是。”赵老根说。
他说话的声音很小,好像是怕吵醒了墙上的那个人。
沈观将目光转向名墙一角。九个非常浅的跪伏符号,形状和赵老根草鞋底的暗纹,沈母残册缺损的地方,青铜残片上的图案一样。
走到名墙前,目光扫过一排又一排的名字。
最下面一个字只写了一半,左边是竖钩,右边石头上凿出一个洞来,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沈。
沈观的呼吸一停,伸手去摸,但是没有碰到。半笔字上并没有新的感情,只有从石头里散发出来的寒气很淡,仿佛很久以前有人不想让后来的人看到剩下的笔画。
青锋剑刚抬起,名墙就震动起来。
碎石纷纷落下,墙中间出现了一条纵向的裂缝。裂缝向两边延伸,将名字与跪痕一起切断了。石墙倒塌之后露出一个大广场。
广场尽头有一扇十丈高的黑石大门。
门面没有装饰,但是有很多下跪的人形浮雕。有的双膝跪地,有的额头触门,有的仰头等待。门中间没有锁眼,只有一条红色石槽,从门顶垂到门底,红光在里面慢慢地流动。
沈观一走进广场,石槽就立刻亮了起来。从红光中出现的古阵文是:
“以膝为契,以名为引。”
“跪下,可通行。”
“留名,可保命。”
“不留名不跪下,杀无赦。”
苏婉儿抬手放出一道剑气。
剑气一碰到门就发出很大的声音。黑石门没有损坏,但是突然间有一股很大的压力扑了过来。
众人的膝盖同时下蹲。赵铁脚下的石头崩裂,双腿陷入碎石之中,仍然把铁枪插在胸前奋力支撑着;陆铮单膝跪地,虎口裂开,枪杆抵住广场地面不肯放手;刘小六几乎要倒下,双手紧紧抓着地面;苏婉儿脸色苍白,仍然咬着牙抬头,一缕剑气绕在手指上不散去。
沈观并没有全力抵抗,而是先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
压力先作用于背部,然后沿着骨头往下压,使人们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为了生存下去可以跪下;为了通过可以把自己的名字交出来;为了门后的物品可以抛弃自我、出卖同伴、舍弃尊严。
一旦动摇了,压力就会顺着这个想法加深下去,直到你献出所有。
赵铁咬牙道:“名字又不能当饭吃,要不先活下来再说?”
血槽突然变亮,他的额头上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站在广场边上,赵老根望着门上跪着的人影,脸色很难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
“三十年前,我们九人就是这样跪着进去的。”
沈观转过头来问他:“进去之后会怎么样?”
赵老根不答。门上的跪影把他压得十分沉重,仿佛三十年来一直被压在心头的一桩旧案。
沈观没有再问下去,眼睛又回到了门上。压力仍然悬在每个人的头顶之上,赵铁的呼吸已经变得急促起来,陆铮手中的枪杆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刘小六的手指已经钻进了石头的缝隙里。没有人说要投降,所以门一直都在等待中。
此时门上的浮雕就仿佛活了过来一样,血红的石槽向外流出新的文字。每一笔每一划都是被别人用手指甲刻出来的最后的判决书。
“一炷香后,还没有跪下的人就永远留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