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揣回兜里的时候,掌心那道压痕还在。
风扇声落回匀速。程则没再往下说。我没应他,也没问。
问一句,他就给一句;给一句,我就欠一笔。今晚不想再欠。
我走到方远工位边上。桌面清得只剩一层灰印子,鼠标垫的四角还压着胶带。我把胶带撕下来,卷起垫子,露出底下一行用美工刀刻的小字:别动我的测试机。
测试机在纸箱底下。一台旧笔记本,边角磕掉了漆,主板烧过一回,方远自己换的电容,焊点歪歪扭扭,像爬了一排小虫。
我把它抱出来的时候,机子是温的。
关机两个小时了,还是温的。
我把电源线缠在机身上,塞进背包,出了门。
城郊那段路我骑车走了一个多钟头。过了铁道涵洞,水泥路就断了,换成碎石,车轮压上去咯吱响。周伯住平房,三间正屋带个小院,院里晒着两床旧棉被,被面上补了三块布。
他蹲在门槛上磨剪刀,砂纸一下一下拉。
我把包卸下来,停在院门口,叫了一声伯。
“服务器呢。”
“没带。”我说,“锁在柜子里了。”
“锁不锁一个样。”他眼皮都没抬,“那东西会看,会记。你走这一趟它都知道。”
“所以您不让我把它搬来。”
“我不碰它。”周伯把剪刀翻了个面,继续磨,“先把机器搬来。”
我把那台旧笔记本从包里拿出来,举给他看。
他这才抬头,看了一眼,把剪刀放下,站起身。
“进屋。桌子腾出来。”
屋里一张方桌,上头摊着上个月的报纸,还有半碗剩饭。我把报纸收了,碗端到灶台上,笔记本放桌子正当中。
“开机。”
“不上网?”
“你说呢。”他指了指墙角,“网线拔了,无线也关。关完跟我说,别自己图省事。”
我照做。拔网线,进系统,把无线开关拨到关,又把飞行模式打开。屏幕右下角那个小飞机图标亮起来。
周伯蹲到床底,拖出一个木匣子。匣子里是一只老式电表,玻璃面有道裂纹,指针停在零上,红漆漆出来的红区占了最后四分之一。
“串在电源上。”
他把两根线头递过来。我接在插排和电源适配器中间,铜丝缠了三圈,拧紧。
“开机键按下去。”他说,“慢点按。”
我按下去。
电表“嗒”一声,指针抖了一下,抬起来,越过中间那道刻度,一路往上爬,压到红区的边上,才勉强停住。
周伯凑过去,眯着眼看。
“契力还在跑。”他伸出食指,在玻璃面上敲了两下,指针跟着一颤,“纹是活的。”
“机器没联网。”
“跟网没关系。”他说,“它在里头吃电。你把网线拔了,等于堵了它的嘴,它饿,就啃机子。啃不快,但它能啃一整天。”
“那要是一直通电——”
“烧板子。”周伯直起身,“上次那回,不是电压问题,是它饿了。”
我盯着指针,那根针一顿一顿,像在打嗝。
“能不能查出来它从哪长出来的?”
周伯把椅子拖过来,坐下,往屏幕上一指。
“日志。调出来。我说行号,你敲。别用鼠标点,鼠标会漏。”
我把日志窗口调出来。
“第一层,系统启动。”
他念,我敲。他念得很慢,一个数一个数往外蹦,中间还停一下,像在数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剥完第一层,屏幕滚了三屏。
“第二层,驱动加载。”
“第三层,账号登录。”
“第四层,网络服务。”
我敲到第四层的时候,问他:“这层还有网?”
“有。记录是旧的,纹也看的旧账。”
“第五层,定时任务。”
“第六层,更新检查。”
指针又抖了一下。
“第七层。”周伯说,“往上翻,别滚,一行一行往上。”
我按上箭头,一行一行走。
走到中间的时候,跳出来一行。
那行字很短,字体跟上下都不一样,是灰的。
内测权限·自动续期
“停。”周伯说。
他的指尖点在屏幕上,点在那行字底下,没碰。
“就这儿。”
“内测权限?”
“纹不在代码里。”他收回手,“挂在账号授权链上。”
我把那行字看完,后头还缀着一串编号,格式跟别处都不一样,长了半截,像后来才追加上去的。
“青池早给他开过这个权限。”周伯说,“什么时候开的,你自己回去问他。这种权限注册就给,做开发的都当福利——免费额度、优先通道、能提前用他们的接口。签的时候在框里点一下同意,那一下就落笔了。”
“每上传一版就续一次。”我慢慢说出来。
“对。”周伯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续一次,链子上多一道刻痕。刻痕不咬人,可它是根,纹从根上长。”
我回头看屏幕。那行灰的还停在那儿。
“所以就停手就行?”
“停手是止血。”周伯说,“不是剥。”
“要剥得干净,得怎么办。”
他没答,先把袖子卷起来。
小臂内侧一道疤,凹进去的,两个指头宽,从手腕往上一寸半,像有人从里头抽走了一条肉,皮贴在骨头上。
“剥得掉。”他把袖子放下来,“回头路贵。”
“多贵。”
“他三个月里往外发的每一个产品包,都得作废,重编。”
我手停在键盘上。
“作废的意思是,他自己在自己的发布记录上签字,写明此前交付无效。”周伯说,“一条一条,一个版本一个版本。”
“一共二十多个版本。”
“那就二十多份签字。”
屋里静了一会儿。灶上的水壶开始响。
“这不只是白干三个月。”我说。
“不止。”周伯把水壶提下来,“青池那边一收到他这份作废说明,封杀令重新生效。押金收回去,那些已经用了产品的客户要挨个通知——通知是他们去发,话怎么说,由他们定。”
“名声。”
“名声。”
“他魂力还伤着。”
“我知道。”周伯把水壶搁在灶台上,壶底“铛”一声,“所以说贵。剥一半的,纹回到一半,长得比原来还快,比不剥还糟。要走这条路,就得走干净,明明白白认下这三个月是白做的。”
他重新坐下,看着我。
“这话你敢不敢跟他说。”
我没吭声。
“我问你敢不敢。”
“我回去跟他说。”
“你这话说得跟没睡醒似的。”周伯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小砚,我见过不少这种事。人不怕亏。人怕的是把亏认下来,还得自己签个字,说这亏是我认的。你要他去签这个字,跟拿刀割他没有区别。”
“不割他,纹就长。”
“对。”周伯说,“所以你打算怎么着。”
我把桌上那几张打出来的日志纸收起来,对折,再对折,塞进夹克内兜。
“先让他停手。”
“停手不算剥。”
“我知道。我先停他三天,三天里我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还不知道。”
周伯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把笔记本合上,拔了电表线,绕好塞回包里。
出屋的时候,院门外的铁路上正过一列货车,慢慢悠悠的,玻璃跟着震。
“机子里那个。”周伯在我背后开口,“知不知道你今天来。”
“不知道。”
“你也没问他要不要来。”
“问了就得给东西。”
周伯“嗯”了一声。
“那你回去的时候,他多半就知道了。”他说,“他不是靠你嘴告诉他的。你带回去的机器,他比你先碰到。”
我没回头,推着车出了院门。
镇口有家小卖部,塑料棚底下挂了盏灯。我把车支在门口,掏手机拨方远的号。
响了六声他才接。
“喂。”背景里键盘声没停。
“你在干什么。”
“写东西。”键盘声没断,“有事说,我手上还有。”
“先停手。”
键盘声停了。
“什么?”
“别再上传。一版都别。”我说,“代码你想写就写,写完搁本地。别往那个账号上传。”
“凭什么。”
“我这边查到点东西。回城里跟你讲。”
“查到什么。”
“电话里讲不清楚。三个小时,我回来。”
他那边空了有两秒,只剩风扇声,或者是他喘气。
“行。”他说,然后话锋一转,“是不是程则说的。”
“不是。”
“那是你自己查的?”他声音往上走了半格,“你什么时候会查这个了。你连他给的东西都要拿纸对一遍才敢用。”
“方远。”
“你先回答我一句。”他说,“你现在连他都不信了,还指望我信你?”
我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
“三个小时。”我说,“别上传。”
他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扶起车,抬头看了看天。云压得很低,一点风也没有。
回工作室已经快十一点。
门帘掀开,屋里的灯还亮着。林晓坐在角落整理备份清单,抬头看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后。
“没带回来。”我说。
她“哦”了一声,低下头,手里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才继续走。
赵恒在屏幕前转过来,椅子吱了一声。
“周伯怎么说。”
“纹挂在账号上,不在代码里。”
我从兜里把那两张纸掏出来,在桌上展开一半。
“青池给他开过内测权限,每上传一版自动续一次。链子长在账号上,纹从链子上冒出来。”
赵恒把手里的笔转了两圈。
“那就是说,他只要还用那个号,就一直在续。”
“对。”
“要剥呢。”
“剥得掉。”我把纸折回去,塞回兜里,“贵。”
赵恒没问“多贵”。他看了我一会儿,往椅背上一靠,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
“你没跟他说。”
“没有。”
“小周。”他叫了我一声,“有些账你替他记着,最后是要连利息一起还的。”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声音不高,也不算冲,“你就知道先拖着。”
我没接。
楼上有动静,老周大概醒了,拖鞋在木地板上响了两声,又没了。
我坐回服务器边上,把那把铜钥匙放在桌面上,没去碰它。
屏幕上什么也没有,黑的,映着屋里的灯。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方远的号。一张图。
我把图点开,放大。
邮件截图。标题一行黑体:
【授权终止通知】
正文三段,措辞客气得像问候。第一段:依据《开发者服务协议》相关条款,即日起终止对账号 fangyuan_dev 及相关联子账号的授权。第二段:已上传内容予封存,不做删除。第三段:如有异议,可于七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复核申请。
我把图往下拖,拖到落款。
不是沈岚。
我看了两遍那个名字,怕是自己眼花。
陆铖。
赵恒凑过来看了一眼。
“谁?”
“不知道。”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备忘录。程则给过我的名单,一共十一个名字,青池那边能递得上话的人,我抄的时候一个一个念着敲的,沈岚在第三个。我从头翻到尾,翻了两遍。
翻不到这三个字。
屏幕自己亮了。
不是桌面加载那种亮,是整块由黑转白,白得像蒙了一层纸,再慢慢沉回去。风扇的声音变了,一高一低,像有人在里头喘。
“这个人我不认识。”程则的声音从风扇里透出来。
我手按在键盘上,没敲。
“名单上没有他。”他接着说,“沈岚那条线上也没有。要么是刚进来的,要么是一直在,只是不管这条线。”
他停了一下。
“要我查,可以。”
后面的话不用说,我知道是什么。
我没抬头,也没把手从键盘上挪开。
“怎么了?”林晓在角落里问。
“没什么。”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方远的账号被停了。”
“停了?”她把清单放下,“那不是我们的服务器停的?”
“不是。”我说,“是青池停的。”
屋里静了几秒。赵恒把椅子转回去,手放在键盘上,没敲字。
我盯着那块扣在桌上的手机,后背一阵一阵发凉,像屋里的风从某个地方漏进来。
青池盯上方远的,不止沈岚这一条线。
而这条线,连程则都不认识——这反倒是最坏的消息。
它冲的是产品,还是冲我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