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夜没睡好。
那封邮件在脑子里翻来覆去,陆铖两个字像枚钉子扎在那里,翻个身都硌得慌。程则后来说了几句什么,我没应,把电源拔了,铜钥匙揣进兜里。拔的时候风扇还在转,转得越来越慢,最后吱呀一声停了,屋里静得能听见林晓在角落翻纸的声。
第二天早上是被赵恒吵醒的。
他把打印机从桌子底下拖出来,接上电源,一沓打印纸拆开,往进纸口一拍。我趴在服务器边的折叠床上,抬起半个脑袋看他。
“你干什么。”
“你别管,再睡会儿。”他头都没抬,鼠标点了两下,打印机开始吭哧吭哧往外吐纸。
我睡不着了,坐起来揉了把脸。赵恒把打印出来的纸一张一张往桌上码,码成一排,像摆摊卖货似的。十二份,每份用装订夹夹着,封面朝上。
“方远昨晚把拷回来的东西发我了。”他边说边把最后一沓往边上挪了挪,“十二家厂的框架协议,全本。你把脸洗了,过来看。”
我泼了把凉水,凑过去。桌上十二份协议排成两行,赵恒在每份封面右上角用马克笔编了号,从一到十二。
“正文我昨晚对过了。”他拉开椅子坐下,“十二份,正文整体措辞各家不同,一厂一个版本,采购额、账期、违约金的算法都按各家的规模调过;只有个别兜底条款一模一样。单看哪一份,都挑不出大毛病。”
他点开屏幕上的比对软件,左边文件列表,右边一片密密麻麻的高亮标记。
“但壳子是一样的。”他把PDF文件拖进软件,点开属性栏,放大。元数据那一栏里缀着一串灰色的字,一般人拖到底都不会看第二眼。
“你看这行。”他指着一处,“十二份全有。”
我弯下腰看。
文件名那一栏里,每份文档的编号长得不像话,前面一截全是同样的字符——QT-TPL-0。后头才跟着各自的变量。
赵恒把手从鼠标上挪开,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说:“QT,青池。TPL,template。编号一到十二,一份一个号。”
“模板。”
“青池内部模板库的命名规则,分发给供应商的业务员填完变量后直接导出来的。导出的时候文件名自动生成,谁改都改不掉。你说这帮人多懒,连名都懒得重起一个。”
我盯着那串编号看了一会儿。青池管合规的知不知道这回事暂且不论,至少说明一件事——这十二家的合同,是从同一副模具里压出来的。业务员上门谈的时候,一句一家地聊,账期一年一年地磨,表现得像量身定做。实际呢,骨架早搁在模板库里了。
“正文是十二个故事。”赵恒把打印件翻开,指着一段被标了黄的条款,“壳子是同一副模具。你再看这里,第十四条第二款,每家都用了一段关于合作方资质的兜底条款,措辞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没差。”
他拍了一份在桌上,又拍了一份。
“问题在这儿。”他手指点在黄条上,“这条兜底,对应的是青池给他们提供的所谓合规服务——审查供应商的经营状况,出具合规证明。听上去是他们干活,实际上早把审查标准写进模板了。十二家小厂,各审各的,结果全过。为什么全过?因为审查本身就是模板的一部分。”
我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
“合规审查是假的。”
“审查是真的,标准也是真的。但那标准是青池自己写进去的。”赵恒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他们审的不是小厂违不违规,审的是小厂愿不愿意签。愿意签,就合规;不愿意签——”他拿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流程就卡在那儿。”
我盯着那行编号,脑子里翻出另一样东西。十二家断供的厂子,都是签了框架协议之后陆续出的问题。吸运的附庸契,挂在“合作框架”的壳子里。
“这个能不能给房东看。”
赵恒抬眼:“你要现在去?”
“昨晚上他又发消息催了。”我拿起手机给他看,房东在十一点四十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点开都知道说的是什么,无非是“月底前给我个准话”。“他说宽限到月底。月底就是后天。”
赵恒把打印件一合:“走。”
房东姓佘,本地人,铺面就在街口,一间半旧的杂货店,玻璃柜里摆烟酒,后面隔出一小间是茶室。他那间茶室的茶几是一整块旧门板改的,泡茶用盖碗,杯底磕掉了一小块瓷还接着用。
我们到的时候他正在柜台后头看手机,见我们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小周啊,坐。”他拧开盖碗续了水,把两个杯子推过来,“你爸身体还好?”
“好着呢,佘叔。”
“那就好。”他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房子的事,你爸跟我讲了。大家都是老街坊,我也不想逼你们。可这间铺面租给别人,一个月能收这个数。”他伸出巴掌翻了翻,意思码得很清楚。
我没接他这句话,从包里掏出那沓比对截图,放在他茶几上。赵恒打印的时候把关键栏都放大了,QT-TPL-0那行字粗得像小广告。
“佘叔,你看看这个。”
他瞟了一眼,没拿起来。
“什么东西。”
“青池的合同模板库。”我把十二份编号那一栏朝上排开,“十二家供应商签的框架协议,文件里埋的编号全是同一个格式,青池内部模板库的。正文各不相同,壳子是同一副模具压出来的。”
佘叔“嗯”了一声,还是没动。
赵恒在旁边插了一句:“佘叔,青池给你们市场方发的合规审查通知,内容您看过没有。”
佘叔这才抬了抬眼皮:“看过。不就是查资质、查消防、查账期?他们发函过来,我签收就是了。”
“那您知不知道,他们发给供应商的审查标准是从哪来的。”赵恒把黄条那一页往前推了一寸,“就这个模板,第十四条第二款。审查标准是他们自己定的,审的是供应商愿不愿意签。签了,合规。不签,卡着。”
佘叔拿起那张纸,眯着眼看了会儿。他识字,只是字小,凑近了看。
“也就是说——”他放下纸,往后一靠,“他们跟我说是在清不合规的供应商,实际上是在压人签合同?”
“十二家厂,全过了。全签了。签完陆续出事。”我把截图往他面前推了推,“佘叔,你们市场里那几家没签的,是不是到现在都没过审?”
佘叔没说话。他摸出手机,划了半分钟,划得很慢,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蹭。我和赵恒都没吭声,等着。杂货铺外头有辆电动车过去,喇叭嘀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抬起头。
“再宽五天。”他说,“月底改到初五。别的事我管不了,铺面你爸要是还不上,我最多替你们扛五天。”
“谢谢佘叔。”
“谢。”他摆了摆手,端起盖碗又抿了一口,送客的意思很明显。走到门口他又喊了一嗓子,“小周,你跟青池那边别硬顶。他们那个法务,姓沈的,来过市场一趟,讲话很客气,客气得很。”
我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了。”
出了杂货铺,赵恒在身后跟上来:“房东这么痛快?”
“他不傻。”我把手机掏出来,“青池要是连模板都统一发,下一步市场方这块他们也会套进去。佘叔手里的铺面租出去十几间,他比谁都怕被锁。”
“五天了。”赵恒说。
“五天够干不少事了。”
回到工作室,我把十二份协议在桌上摊开,从头翻到尾。翻到第十一
份,我手指停了一下。
这份是华卫五金的,签署页底下有一行经办人签字,旁边手写了一串手机号,字迹潦草,显然不是打印进去的。我翻回封皮看编号,十一。
“怎么了。”赵恒在边上问。
“找到徐卫东的号了。”我把那页摊平,“这家最早断供,协议签得也最早,去年十一月。比后面几家早了整整两个月。”
“先试水的那只。”
“嗯。”我拿起手机,照着那串号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那头才接。
“喂——咳、咳咳——”
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拿砂纸磨一块铁皮,中间夹着拉风箱似的喘。我没急着说话,等他那阵咳过去。
“徐老板?”
“你哪位。”声音哑得只剩一层气。
“周记工作室,姓周。我们接了供应商这边的活,想跟您核一下框架协议的事,去年十一月签的那份——”
“不签了不签了。”他打断我,“都停了,还问什么。”
“不是让您签。”我压着语速,“是我们查到那份协议里有几处条款不太对,想问您签的时候,青池那边的人有没有提过什么。”
那头的呼吸声忽然粗了一下,像被什么卡住。
“咳、咳咳咳——”又是一阵,这回咳得更长,末了几声像从肺底刮出来的。
“徐老板,您现在方便说话吗?”
“不方便。”他咳停了,声音更低,“你问的那些……我跟你讲,签的时候有人特别关照过我。就这一句,别的你别问了。”
“谁关照的?”
“说了你别问了。”他咳了一声,喘了两口气,“我这边还有事。”
我抢在他挂之前开口:“徐老板,您现在人在哪儿,我们能不能登门——”
忙音。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五十三秒。
赵恒一直看着我。“说什么了?”
“签的时候有人特别关照过他。”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再问就挂。”
“关照。”赵恒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签个供货协议,要人特别关照。”
“去一趟。”我把那串手机号重新存进通讯录,“他厂子在城郊,上回供应商名录上有地址。”
赵恒已经站起来拿外套了。“我去跟林晓说一声,让她把比对报告剩的几页跑完,别停。”
出门的时候,林晓从角落里抬头:“你们俩都走?”
“去城郊。”赵恒把打印件抽了一份塞包里,“两三个小时。”
“注意安全。”她说完又低了头,笔在纸上接着走。
骑摩托过去,过了环线一路往北。厂房越来越稀,路两边先是汽修店,再是废品站,最后只剩断断续续的铁皮棚,檐上挂着褪色的招牌,什么“诚信五金”“宏大机电”,都锈得看不清了。
华卫五金在一条岔路尽头。铁门半掩着,一侧门柱上焊了块铁皮牌子,字是新刷的,“华卫五金”,刷得潦草,底下那层旧字还透出来。院里空着,靠墙码了几垛没拆的纸箱,叉车停在中间,落了灰。车间那头半点声都没有。
门卫室窗上贴着半张报纸,里面有光。电视开着,一档地方台戏曲节目,唱得咿咿呀呀。门卫大爷坐在藤椅上,背对着门,头也不回。
赵恒先敲了敲窗框。
“大爷。”
“找谁。”他还是没回头。
“徐卫东,徐老板。”
大爷慢慢转过来,眼泡浮肿,看了看我们两个。
“你们姓什么。”
“姓周,姓赵。”我说,“今天上午给徐老板打过电话,没约上,只留了个号码。”
“打过电话?”大爷把电视音量拧小了一格,“约不了喽。老板上周进ICU了,家属把设备都停了。厂子现在没人管,你们要是来要账的,我给你个号码你自己打,别跟我说。”他指了指门卫室角落压着的一张纸。
我和赵恒对看了一眼。我在路上还想着徐卫东那句“不方便”——他当时是在什么地方,才不方便说。
“大爷,徐老板进的是哪家医院?”
“不知道,说转了两回。”大爷摆摆手,“我就一个看大门的,出事那天是家属打过来的电话,让我把电都拉了,我拉了。你们没事就走吧。”
“我们不是要账的。”赵恒把包里的打印件抽出来,翻到署名那页给他看,“我们是帮小厂核对合同的。他原先签的那份有点问题,查出东西了,本来想跟他核几句。”
大爷看了看纸上“华卫五金”四个字,没接。他叹了口气,说:“晚喽。”
“大爷,能不能让我们看一眼登记本。”我往门卫室里侧了侧身,“就看看,不翻别的。老板出事前后,有没有青池的人来过厂里,这个对你们老板有用。”
大爷没立刻回绝。他往里屋瞟了一眼,那张压号码的纸旁边,搁着一本卷了边的登记簿。
“看一眼啊。”他把电视又拧小了一格。
登记簿是硬纸壳封面,一年换一本,这一本已经用了一大半。大爷递过来,指了一下最近那几页:“从后头翻,往后往前都行,别弄脏了。”
我接过来,一页一页往前倒。登记本上记得潦草,供货商、司机、修机器的、收废纸的,名字和车厢号混着写。日期从这天往回退,退到上周,字忽然少了。
退到某一页,我指尖停住。
那一行写得很规整,一笔一画,跟前后那些潦草的字迹不是一个笔法:
青池·合规回访 陆
日期在徐卫东住院前的三天。
“赵恒。”我把登记本往他那边转了一点。
他凑过来,看了有三四秒,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没到眼睛里。
“他们比救护车先到。”
我掏出手机,把那一页整个拍下来,又对着那一行单独拍了一张,光圈压了压,把那三个字和日期都收进去。然后我把日期抄进备忘录。
赵恒指着那个“陆”:“陆。跟发停账号通知那个陆铖——”
“别急着扣一块。”我合上登记本,递还给大爷,“一个字,不能当证据。”
“我没扣。”赵恒声音低了半度,“我是在想,为什么青池做合规回访,人都要进ICU了,回访的是这个时间点。”
我没接。我把手伸进兜里摸烟,摸到一半停住,又从内兜摸出一张纸——十二份协议比对截图里,被我一起带出来的那张,正好是华卫五金这份签署页的复印件。
我把手机里的照片放大,对着复印件上落款那行批注看。
沈岚。
我第一天拆这套协议的时候就注意到,每份末尾都有她签的经手意见,字很秀气,写得很慢,笔画收尾都往上轻挑似的,一个“核”字能看出三四笔的停顿。
登记本上那个“合规回访 陆”,前面“合规回访”四个字,也收得那么利索,那么慢。
我把手机和复印件并排放平,退后半步。
“赵恒。”我把手机往他那边斜了斜。
赵恒低头看了几秒,抬头看我。
“同一个人?”
“别说死。”我嘴上这么说,手指已经去翻通讯录了——翻到沈岚的号。那个号码是从合同末尾的经办人联系方式里抄下来的,我从存进去那天起,一次没打过。
拇指停在拨号键上方。
没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