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医院侧门进去的时候,赵恒在台阶底下抽了根烟。他说抽完这根就上去,我说行。结果他抽到一半掐了,烟蒂塞进外墙排水管口里,拿脚碾了碾。
电梯上到十二楼,门一开就是心脑血管病区的味道。消毒水底下压着隔夜饭菜和尿垫子的味,走廊两边加满了陪护床,有人裹着军大衣靠在暖气片上打盹。
1206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四十来岁,棉马甲套毛衣,手里攥着一条毛巾,头发用皮筋胡乱扎着。她看见我们两个往这头走,整个人先是一僵,跟着往门框上一靠,把门堵死了。
“你们是青池的?”
“不是。”我说。
“那来干什么。”她声音劈开了一道,“该签的字他都签了,你们还想怎样?”
赵恒没说话,把公文包从肩上卸下来,弯腰搁在脚边,动作很慢。
“我们不是来要债的。”他直起身,手摊了一下,“可以帮你们核对合同。”
她盯着赵恒看了三秒——真的是三秒,我在旁边数着。她眼皮肿得厉害,眼白上全是血丝。然后她一句话没说,侧过身,把门让开了一条缝。
病房里三张床,靠窗那张拉着半截帘子。徐卫东躺在底下,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上糊着一层灰气,颧骨把皮肤撑出两个尖。被子盖到胸口,胳膊搁在外面,手背上留置针贴了三层胶布,周围全是青紫的印子。
床头上方的墙上贴着一张A4纸,用透明胶粘了四角,是框架协议的复印件,签章页朝外面,人一躺下就能看见。
监护仪在他头顶一下一下地响。
他老婆走到床头柜旁边,蹲下去,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抽屉卡了一下,她用力一拽,里头翻得乱七八糟——塑料袋、棉签盒、一板吃了一半的药。她把手伸到最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袋口缠着白线,绕了好几圈。
“这个。”她把文件袋递过来,线都没解,“青池业务员上门签的。说不签就不给续框架。”
我接过来,把白线一圈一圈绕开。赵恒凑过来,没伸手,只是侧着头看。
里面一共四张纸,比框架协议薄。首页顶头印着《员工健康保障补充协议》,编号跟框架协议是连着的。
“签的时候谁在场?”赵恒问。
“家里就他一个人。”他老婆在旁边低声说,“业务员说就是走个流程,签个字按个手印。老徐说人家都上门了,不签不好。”
“按手印?”
“按了。”她往床上看了一眼,“签完还拍了个照,让他举着协议拍。”
我和赵恒对了一眼。我没说话,把四张纸逐页摊平,跪在陪护椅上,凑到床头灯底下去看。
第一条,保障范围——写的是体检、住院绿色通道、年度健康评估,措辞很松,看着像份福利说明。第二条,年度保费由甲方承担,乙方需配合完成健康数据申报。第三条,健康数据申报不实的,甲方有权暂停服务。
读到第七条的时候我手指停住了。
**第七条:乙方(华卫五金)及其实控人徐卫东就合作框架协议项下全部履约义务承担连带保证责任。如乙方未能按期履行框架协议约定的供货义务、质量赔付义务或竞业限制义务,甲方有权直接从徐卫东个人寿元中扣抵相应损失,具体折算标准见附件二。**
我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第三遍的时候,我注意到“寿元”两个字在整份协议里只出现了这一次,而且被加粗了。不是打印时自动加粗,是排版时单独设的——别的条款标题都没加。
第七条底部没有签字栏。签字栏在最后一页,跟前面几条共用。也就是说,签这一页的人,连“寿元”两个字具体在哪儿都没看见,就把整份文件认了。
我抬起头,看了赵恒一眼。
“拍照。”我把四张纸按页码顺序理好,往他那边推,“每一页都拍,包括骑缝。”
赵恒没多问,掏出手机,先对着第一页对了对光,才开始按。咔嚓声在监护仪的滴滴声里一短一长地嵌进去。
“是不是有问题?”他老婆往前迈了一步,手在毛巾上擦了擦。
我把四张纸收拢,翻回封面。封面上那行“员工健康保障补充协议”印得端正,底下是青池的logo,再底下是小字:本合同为框架协议之附件,与主合同具同等效力。
“得拿回去比对。”我说。
“比什么?”
“比另外十一家签的同一份。”我看着她,“看是不是只有你们家这版有这一条。”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先别给人看。”我又说,“包括青池那边打电话来问的。”
“他们上周还打过。”她声音低下去,“问我老徐恢复得怎么样,说保障服务可以办暂停,让我们别担心。我说人还没醒,那头就说再等两天打过来。”
赵恒按快门的手停了半拍。
“号码存了吗?”
“没存,座机。”
“下回再打,”赵恒把手机收起来,“你问对方工号。”
她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我蹲到床边,跟徐卫东隔着一根氧气管的距离。他眼皮垂着,眼球在底下慢慢转,嘴唇干得起了白皮。监护仪上的数字不算好,也不算最坏。
“徐老板。”我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他眼皮动了一下。
“你签的那份保障协议,有人跟你解释过第七条吗?”
他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眼皮撑开一条缝,眼球浑浊,像是在水里看人。
“……说是……保障。”他嘴唇几乎没动,气声断成好几截,“我没看……”
“你签的时候,业务员催得急不急?”
他闭了闭眼,算点头。
“他说……不签……框架就断了。”他又睁开眼,想抬手指床头那张复印件,手到半截就落回去了,“我那个厂……三十几号人……”
“行了行了。”他老婆过来把我往边上拨,“别问了,医生说不让多说话。”
我站起来,退了一步。
“拍照。”我转头对赵恒说,“床头那张复印件也拍,连旁边的氧气管一起拍进去,日期留清楚。”
赵恒举起手机,往床头凑。
“拍这个干什么?”他老婆问。
“证明今天他还躺在病床上。”我说,“签这协议的时候他是个能签字按手印的人,现在他躺这儿,说明这一条已经在跑了。照片留个时间戳。”
她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比刚才还白。
我没往下说。那句最坏的话我咽回去了——这份协议已经生效了,只是还没跑到头。他躺在这儿,咳得说不出整句话,监护仪上的每一下,都是这条款在替他结算。
赵恒拍完,把手机揣兜里,朝门口歪了歪头。
“我们先走,有消息打电话。”
出了病房,走廊尽头有个护士站,两个护士在分药,塑料托盘碰得咔咔响。我往楼梯间方向走了七八步,靠在消防栓旁边的墙上,把手机摸出来。
通讯录翻到程则那个头像——还是默认的灰白色人像,点进去,对话框空的。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他发的,一个点。
我打了两个字:在吗。
等了大概五六秒。屏幕底部那行“对方正在输入”跳出来,闪了一下,没了。又跳出来,又没了。然后程则的字一个一个往外蹦,楷体,黑底灰字:
**“说。”**
“徐卫东签了个补充协议。第七条把他个人寿元跟公司履约绑一起了,工厂违约,直接扣他的。这算什么契?”
那头停了有半分钟。我甚至以为他掉线了。
然后屏幕上慢慢跳出一行字:
**“这是连坐契。”**
字停了停。
**“签字的不止他一个。”**
又停了两秒。
**“你数数十二家,谁没在这张纸上按过手印。”**
底下又跳出一行,小一号:
**“记你一次。”**
我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截图,存进相册里单独建的文件夹。
赵恒在旁边看完,嘴抿成一条线。他下巴朝屏幕上“记你一次”那几个字抬了抬。
“第几份了?”
“没数。”我说。
他把公文包换了个肩,没再问。
还没等我开口,走廊那头传来拖鞋打地的声音。啪嗒啪嗒,越来越近。
徐卫东老婆追过来了。她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跺得很重,棉马甲下摆一颠一颠。跑到我跟前,她先往左右看了一眼——走廊上两个护士背对着我们在配药,没人注意。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把一个东西塞进我掌心里。
那东西很小,塑料壳的,带个金属头。一个U盘,白色的,已经发黄了,表面贴着半截标签,标签上的字被汗磨掉了大半,只认得出一个“徐”字。
“老徐出事前让我藏起来的。”她声音压得极低,气都快不够用,“他说他要出事,就交给能看懂的人。”
我把U盘攥紧,塑料壳上还有她手心的潮气。
“他有没有说里面是什么?”
“没说。”她摇头,眼睛直勾勾看着我,“他就交代了这一句。你们要是看完了觉得没用,扔了就行,别还给我。”
她说完转身就走,拖鞋声比来时快了一倍。走到病房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我扔下一句:“他说要交给看得懂的人——我看你们不像要债的。”
门关上了。
赵恒等了两秒,才低声说:“她信不过我们,但更信不过青池。”
“走。”我把U盘揣进贴身内兜,“车上插。”
他开的是一辆旧捷达,停在医院后门对面的巷子里。我坐副驾,他把车门一关,发动机没打火。
“插。”他把笔记本递过来。
我把U盘插上去。电脑识别了三四秒才认出来——里面只有一组音频文件,命名很乱,日期加一串数字,一共十几条,时间跨度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我点开日期最早的那条。
先是一阵杯盘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有人拍桌子笑,然后是倒酒声,哗啦哗啦的。
背景里十几个嗓门在说话,叠在一起,混成一片嗡嗡声。有人敲了敲杯子:“我说两句啊——沈总监讲了,大家都签,谁也不吃亏。”
底下立刻跟着一片碰杯声,叮叮当当的。
又有人说:“签了真没事?我那个框架签到明年三月——”
“你听沈总监的没错。”前一个人又敲了敲杯子,“她说了,这是走个形式,大家都签,别就你一个特殊。”
“那要真出问题呢?”
“出什么问题?”那人的声音凑近了,像凑到话筒边上,“你没签才出问题。没签的,现在已经停了。”
录音里静了两三秒。然后是个更年轻的嗓子,半笑不笑地问:“你们家厂子不是挺好的吗?”
“好个屁。”那声音扔过来,“要不是老徐签得痛快,他那条线早断了。人家说得很客气——不签就不给续框架。你让我怎么办?”
赵恒伸手把音量旋钮拧大了些。
后面还有内容,我没再往下听。把进度条拖回去,退到那条“沈总监讲了”的录音,重新放了一遍。第二遍听的时候我掐着指头数——至少能分出七八个不同的嗓门,有老有少,有人带着本地口音,有人讲普通话,中间还夹着筷子敲碗沿的脆响。
“这不是连坐契。”赵恒把电脑合了一半,“这是连坐局。”
我把U盘拔下来,捏在手里。车窗外面,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起来,巷子口有家熟食店的灯箱吱吱地闪。
录音里那句话还在我耳朵里转:**沈总监讲了,大家都签,谁也不吃亏。**
十二家里,有几家签过这张纸,还不知道。可一家最早试水的已经进了ICU,剩下的,说不定都在名单上排着队。
我攥着那个发黄的U盘,拇指在标签残存的那个“徐”字上蹭了一下。
下一个被叫去签字的,会不会就是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