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拧了钥匙,捷达抖了两下才着。
“去哪。”
“城西,砖厂后头那片。”我把U盘塞回内兜,“找周伯。”
他没多问,挂挡,车从巷子里倒出去。后视镜里医院大楼的灯一格一格往上亮。
路上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
“回不回来吃饭。”
“不回。”我说,“爸,周伯还住老地方吧。”
那头静了一下。
“你找他干什么。”
“有事。”
“什么事。”
我把车窗摇上去,“电话里不说。”
老周在那头叹了口气,气声拖得长:“你去可以。别提钱。”
“我知道。”
“也别提让他出手。”
“……我知道。”
电话挂了。赵恒瞟我一眼:“你爸跟他有仇?”
“不是仇。”我说,“是怕。”
车出三环,路灯稀下去,两边变成砖墙、废品站、卷帘门拉了一半的汽修铺。导航在小巷子口就断了,我让他往里头开,开到一排平房最东头。院墙是碎砖垒的,墙头插着玻璃碴,门虚掩着。
院里晾着一件蓝布褂子,风一吹,袖子一摆一摆,像在朝人招手。
灶间有响动。周伯端着一个搪瓷缸出来,缸里是黑乎乎的药汤。他看见我,脚步没停,先把手里的缸子搁到桌上,才抬眼。
“来了。”
“周伯。”
“你爸知道你来?”
“知道。”
他嗯了一声,不置可否,抬起下巴往条凳上一点:“坐。”
他比我上回见时又瘦了一圈。左手垂在身侧,小指和无名指只剩两个短茬,疤口收得圆滑,是很早以前的旧伤。右眼蒙着一层白翳,看人的时候得侧过脸,用左眼去看。
赵恒在后头把门带上。周伯扫他一眼:“这是谁。”
“我同事,赵恒。”
“信得过?”
“信得过。”
周伯没接话,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赵恒把笔记本摊开,把U盘插上,又从包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小音箱。
“先听一遍?”赵恒问。
“放。”周伯把缸子推到一边,“从头放。”
录音一条一条过。头两条是酒桌上的热闹,杯盘碰撞,笑声叠着笑声。周伯闭着眼,脸上没有动静。放到“沈总监讲了”那条,他眼皮动了一下。放到“没签的,现在已经停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敲了一下,很轻。
最后一条全是散场的动静,椅子拖地的刮擦声、脚步、门响。
赵恒抬手要关,周伯说:“放完。”
他手又落回去。进度条走到最末,人声乱糟糟的,快到底的时候有个嗓子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另一个人耳朵说的:
“……十二家,就剩两家了。”
然后是关门声,录音结束。
周伯睁眼。
“这个U盘谁给你的。”
“徐卫东。”
“他躺下了?”
“ICU。”
周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撑着膝盖站起来,往灶间走。水龙头开了很久。赵恒凑过来低声问:“洗手?”
“别问。”我说。
肥皂擦了两遍,他搓得很慢,连指缝里都搓到了,冲净,拿墙上挂的毛巾一根一根擦干,才回来坐下。
“我听清楚了。”周伯说,“十二家。最后那句你们听见没有。”
赵恒脸热了一下:“听见了。”
“听见就好。那你们该知道,这不是十二张纸的事。是一根绳子拴了十二个活人。”
周伯把复印件摊在桌上。他不先看字,先用手指在纸面上刮,从左到右刮了两遍。刮到“寿元”那两字,停住。
“这不是原件。”他说,“纸是死的,上头没有契力。”
“原件在青池。”
“嗯。”周伯把纸推回来,“那这就是一片叶子。你手里拿的,是一片叶子。”
他起身去灶间翻,翻出半截铅笔,一张昨天的旧报纸。在报纸边角上,先画了一竖,再往下画叉。一根,两根,三根,一直画到十二根,整整齐齐,都从那一竖上分出来。
“这是分契。十二家,一人一根,都挂在上面。”铅笔头在那竖上敲了两下,“上面这是主契。”
“主契在谁手里。”我问。
“不在你们手里,也不在十二家里头。”周伯说,“在青池里头。主不松,你先动一片叶子,根就往你身上抽。”
赵恒皱着眉:“抽什么?”
“抽命。”周伯说得平常,“你断了哪一家,哪一家挂在绳子上的那根就掉。可绳子那头连的是主契。主契上头有人执笔,你一剪,等于剪在人家的手背上。人家的手一抖,反手就是一下。你摸摸自己还剩多少可抽的。”
屋里静了静。灶上的药罐咕嘟一声沸了,白汽顶开盖子,腾腾往上冒。周伯起身去关火,走动时左腿拖着地,脚底擦着水泥面,一下,一下。
他把火关了,背对着我们开口:“路有两条。第一条,一家一家斩。我去,一份一份断。”
“要折多少。”我问。
“三年起。”
“起是什么意思。”
“看它挂了多少年。”周伯回过身,“挂得越久,根扎得越深,拔的时候抽得越狠。三年是底价。有的五年,有的八年。”
“第二条呢。”
他没立刻答,先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口药,咽下去,眉头都没皱。
“找钥。”他说,“主契落笔那一下,有余力留在执笔人手里。那就是钥。有了钥,主契自己就松,底下分契一根一根自己掉,一根都不用斩。”
“钥在谁手里。”
“契师。”
“哪个契师。”
“落笔那个。”周伯把缸子放下,“谁拟的、谁点的头,钥就在谁手里。你去拿,等于把手伸进人家嘴里拔牙。”
赵恒在纸上写了两笔,停下:“那第一条,十二家——”
“十二家你算。”周伯说。
我没说话。
赵恒自己把数算出来了,声音低下去:“一家三年……三十六年。”
“最少的。”周伯补了一句,然后就不出声了。
屋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我听见外面巷子里有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我今年七十一。”周伯过了会儿才说。
赵恒把笔搁在桌上,抬起头:“这不是算术。”
“你说得对。”周伯笑了一下,笑得很淡,“这不是算术。这是拿我这条命,去填十二家的坑。”
“没有第三条路?”我问。
“有。让签字的人自己解——可他们连自己签了什么字都看不懂。”
“那就是没有。”
“那就是没有。”周伯重复了一遍,把铅笔头收进抽屉。
赵恒还坐着,眼睛盯着那张画了十二个叉的报纸。我看出来他在算什么,眉头压得很紧。他这个人,账一算不平就坐不住。我没催他,让那几秒钟自己过去。
“周伯。”我开口,“如果我们找到钥呢。”
周伯抬起头,用那只好的眼睛看我,看了很久。
“你别想这个。”
“我就问问。”
“问也不该问。”他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找钥这条路,我见过人走。走得进去的没几个。”
“他们怎么了。”
“不说了。”他把眼镜往桌上一放,“第一条路,什么时候想走,提前三天告诉我。我要备东西,还要吃点药。你别以为我是端起碗就能斩。”
我点头。
他把报纸折起来,折了两折,压到桌角底下,像压住一件不愿意再看的东西。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那件蓝布褂子还在风里晃。周伯送到门框底下,忽然叫住我。
“周砚。”
“嗯。”
“你身上味儿不对。”
我停住脚。
“什么味儿。”
“说不清。”他侧着脸,用左眼盯着我,“你最近是不是老对着一个会说话的东西。”
我喉咙动了一下,没吭声。
“你气色往一个方向跑。”周伯说,“人身上没那么多亮。你眼睛底下太亮,像有人在里头点了盏灯。”
“是好是坏。”
“现在说不准。”他往前半步,压低了声,“我就交代一句:那东西教你的话,你听三分,剩下七分自己掂量。它要是什么都不要,那才最要命。”
我点头,转身往车那边走。背后门板轻轻合上了。
车开出巷子,赵恒才开口:“三十六年。”
“我听见了。”
“他能活三十六年?”
“不能。”
“那你还问。”
“我得把价钱问清楚。”我说,“价钱不清楚,往后每走一步都是别人替我们定价。”
赵恒沉默了一会儿,把方向盘打正:“行。但我先留一句——真到了要拿人去填的那天,我不签。”
我没接。
到工作室快九点。老周坐在楼下小板凳上,脚边一堆烟头。他抬头看我,问:“怎么说。”
“十二家,一家三年起。”
老周把手里那半支烟摁灭在水泥地上,摁了很久,才说:“他七十一了。”
“我知道。”
“你别再去找他了。”
“爸——”
“我没说不救。”老周站起来,裤子上沾了灰,也不拍,“我是说,别让他把这十二家扛肩上。他扛不动。”
他进屋去了。我上三楼,只开了一盏灯,把U盘里的东西拷进电脑,按日期重命名。那台报废服务器靠在墙角,指示灯亮着最后一颗,绿的,一闪一闪。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正准备把医院拍的照片归档。
屏幕自己亮了。
不是消息提示,是整块屏亮起来,黑底,楷体,灰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周伯算错了。”
我盯着那行字,过了两秒才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你听得见?”
“你们那台笔记本连着我。”
我后颈凉了一下。
“哪里算错了。”
“十二家没错。主契没错。两条路也没错。”字停了停,“但钥不用去拿。”
“周伯说钥在契师手里。”
“对。在沈岚手里。”
“那就是要去拿。”
“不用拿。看一眼就行。”
我把椅子拉过来坐下。
“青池的契力长在他们的权限系统上。沈岚给谁点过授权,链上就留着痕。主契的钥,就是她当年点下去的那一下。”屏幕上的字快了一些,“我看不见。我在这个墙角里,只连得上你们。”
“那谁能看见。”
“方远。”
这两个字跳出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往方远工位那边看了一眼。空的,他今天没来。
“方远上个月用青池的开发者内测权限试他自己的东西。授权树对他开着。”字继续往下走,“他没跟你们讲,我看见了。”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数据往哪儿流。我只看得见流,看不见人。”
我把手机放在桌面上,两只手撑着桌沿。
“这条建议,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头停了停。要是以前,他会绕。这次没有。
“有。”
“说。”
“方远在,我就能看见那棵树。方远要是走了,你们连眼睛都没有。”字又跳出来,“还有,这条我不收你的。”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条不要数据。你们现在手里那些东西,收来也不顶用。”
我盯着“不收”两个字,反而更不踏实。他每回帮我们看东西,都要记账,记完还要加一句“记你一次”。这回他主动开口,还说不收。
“为什么。”
“因为他那道权限是双向的。”程则的回字快得像是早等着我问,“方远能看见沈岚,沈岚也能看见方远。他现在开着,等于把手伸在人家的窗户底下。你们要是今晚还不去找他,明天也许就不用找了。”
我坐在那儿没动,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过第二遍的时候,我明白过来一件事。
这条建议有三层。第一层,把方远从“要问清楚的人”变成“必须留下的人”——他手上那条权限,是眼下唯一能进青池内部门户的眼睛。第二层,那只眼睛要跟程则对上才能看清,看树要喂数据,喂了数据,墙角的进度条就往前走一格。第三层最冷:方远瞒着团队做产品,这件事程则知道,我们自己不知道。他憋到今天才说,不是因为他现在才看见,是因为方远今天才有用。
我打开相册里那个单独建的文件夹。里面十七张截图,每一张都记着他要数据的日期、数量、还有我当时正在做什么。我新建了一条,日期填今天,事件栏写“主动开口,提出授权树方案”。
写到“索要”那一栏,我停了一下。
填了个“无”。
看了一会儿,把“无”划掉,改成“未索”。
刚改完,屏幕又亮了。
“记你零次。”
我盯着那三个字。
“这次不算。”程则补了一句。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后背贴着椅背,凉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