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远住的那栋楼,楼道灯坏了三盏。我摸黑上到六楼,敲门,里面没应。又敲,听见凳子腿刮地板的动静,才有人过来。
门开了一条缝,方远只露半张脸,眼睛红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
“来劝我认怂?”
他转身往回走,门就那么敞着。我推门进去。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桌上一台原型机的屏幕亮着,蓝色报错框反反复复跳。桌上堆着几份打印出来的授权书,边角被翻得起了毛。地上落着一只摔裂的塑料杯,水渍早干了,剩一圈白印。
他坐回桌边,也不看我,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报错弹得更欢。
我把两瓶水放桌上,一瓶搁在他手边。
他斜眼看了一下:“说吧,什么事。你们几个凑一凑,总能凑出点道理来劝我。”
“不劝你。”我说,“想借你青池的内测权限。”
他敲键盘的手指停住了。半秒之后,他整个人转过来。
“看什么?”
“看一个人的授权链。”
“看谁的。”
我考虑了一路,还是决定不绕:“沈岚。”
方远盯着我,慢慢把瓶子拧开,瓶盖没离手,也没喝。他嗓子里“嗤”了一声,把瓶子搁回桌上。
“周砚,你嘴上说看,手里是不是已经备好了刀?”
“我还不知道要砍哪儿。”
“少来。”他站起来,“你做事的顺序我清楚。先说要‘看看’,看完就顺手一刀。你的锅口径从来都是这样。”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椅背磕到床沿。
“我告诉你我在哪儿跌的。我用了内测权限,挂了自己的产品,藏了三个月,以为天衣无缝。结果呢?契力顺着权限找上来,三天封尽。我到现在半夜还会手抖,拿不稳杯子。”他把那只裂了口的水杯翻过来,又翻回去,“你现在让我拿这只手再去摸一遍那道门?”
“不是白摸。”我说,“看完,你手上所有包都得作废。”
屋里安静了两秒。
方远的笑容一点点垮下去,垮得干净。他抬手把椅子踢到一边,椅子腿擦着地面滑出去半米。
“作废?”他声音一下提起来,“作废等于我站在青池门口自曝!我那些包全挂在授权下头,一作废,后台立刻知道是哪个账号动的手。我这边契纹还没解完,他们那边一锁,我连喘气的地方都没有。”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他伸手点我,“你们就想着自己那一单生意。我告诉你,大不了我带着这身契纹去找沈岚私了,好歹换条活路。她现在需要有人替她在下面把票凑齐,我手里有开发者的名册,有内测群的渠道——我还有得换。”
“私了是签附庸契。”
“附庸契也是契!签了能活!”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过了会儿自己压下去一点,声音哑了,“周砚,你爹立过规矩,我懂。可规矩是他立的,命是我自己的。”
我没接这句。接下去是吵,吵没用。
就在这时,桌上那台手机震了。
不是短信,来电。屏幕亮起来,一片白光打在桌面上。方远下意识瞟了一眼——一个陌生名字,三个字,我从我这个角度看不清。
他整个人僵了半秒。
手指悬在屏幕上头,悬着,没落下去。
震动一直响,嗡嗡地贴着桌面磨他的耐性。
他终于把手收回去,屏幕暗了。
那三秒钟,屋里只剩原型机的报错声,一下一下地顶。
我趁这三秒开口。
“工作室用护宅契,替你压住契纹。七天。”
方远抬起头。
“七天里你什么都不用签。”我一句一句往下说,不给他插话的空,“护宅契压得住外来契力,暂时压住契纹不外溢,青池那边短期内探不到你身上。这七天,你带权限进青池内网,把沈岚名下那条授权树整个调出来。七天一到,压契自己松,你自己决定走还是留。走,我送你出场;留,我们再说下一步。”
“压得住?”他冷笑,“我上个月被契力咬了一口,压得住吗?”
“压不住的是你的包,不是契纹。契纹是后头咬的,咬进来才两天。护宅契能挡。”
“挡到什么程度。”
“说到能让你这七天像个没事人一样走进去,走出来。”我没瞒他,“多一天都不行。七天是顶。”
方远背过身,走到窗边站着。窗外是隔壁楼的墙,墙上贴了一张褪色的招租,风一吹,纸边翻卷。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在算钱,或者在算别的。
他转回来,伸出一根手指。
“一条。”
“你说。”
“你调到的任何东西,都不许瞒我。”他盯着我,“任何东西。别跟我讲什么‘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也别跟我讲‘这个对你不安全’。我听过这种话,从沈岚嘴里听的。”
他往前一步,那根手指几乎顶到我胸口。
“你瞒我一次,我立刻把授权树卖给沈岚换命。到时候别怪我不讲义气——义气是你们先不要的。”
“成。”我说。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
方远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他走回桌边,把那只裂口杯子推到垃圾桶那边。
“你身上味道不对。”他说。
我愣了一下。
“什么味道。”
“说不上。”他揉了揉鼻子,“前两天我去了趟医院,回来人就虚。你是不是也一样。”
“我这几天没睡好。”
“少扯。”他把手插回兜里,“反正你也不打算说实话。那就这样。”
我站起来走的时候,他忽然又叫住我。
“周砚,那个电话,你知道是谁吗。”
我停在门口。
“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验证什么,“好,那我就当你不知道。”
我从楼里出来,先给老周打了电话。他听完,只说了一句“让他认这七天的约,契我来压”。我把话转给方远,他回了个“成”。等我回到工作室,堂屋的灯还亮着,护宅契的印已经落了。老周说,契纹那头稳住了,七天从今晚算。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副本是死的,那条权限是活的。剩下六天,后面再有什么下发,还得靠他盯着。
当天晚上十点,他把旧硬盘送到工作室楼下。
硬盘是他随手翻出来的一块旧盘,外壳上有胶带,粘着撕了一半的标签,隐约看见“备份 二〇二一”几个字——标签是旧的,盘里装的是今晚刚拖下来的东西。他把硬盘塞进我手里之前,手停在半空,停在USB接口那一截上。
“我还是不放心你。”
我接过硬盘,指甲刮过外壳那道胶带。
“我也没打算让你放心。”
他站在路灯底下,脸一半白一半黄。
“七天。”他说,“七天以后,我要是发现你手里捏着什么东西没给我看——”
“你卖我的命。”我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两瓶水我留了一瓶,没喝。”
三楼的灯只开了一盏,我把硬盘插上。
老周已经睡了,楼下他晾的那件蓝布褂子还搭在楼梯扶手上,没干,屋子里一股潮味。墙角那台报废服务器亮着一颗绿点,闪得比平时慢。
镜像解开花了十几分钟。硬盘里是方远从内网拖下来的授权树整份副本,结构乱,几处被改过。我先把根节点摊开:青池集团,往下一层是人力和供应链两条主线。
沈岚挂在人力那条主干上。
我沿着她的名字往下翻。
第一层,大厂核心;第二层,三方用工;第三层下去一大片,密密麻麻全是小企业、个体户、劳务派遣公司。每挂一个节点,旁边就有一行授权时间,精确到分钟。
方远的镜像把分发链路也抓下来了。这个细节很要命——沈岚不只是给一家一家点授权,她在批量下发。
翻到最底下,挂着一排条目名,都是一样的格式。
“行业标准模板·合作类”。
一共四十一条。最近一条的下发记录,时间戳跳在——
今天。
我把眼睛凑近屏幕,又退开,确认那串数字没看错。今天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接收方那一栏是一串编号,编号后面跟着一个转写出来的名字。
周记工作室的房东。
周振国。
我把手从鼠标上拿开,坐在那儿,看那三个字。
楼下的门忽然响了一下,老周起来上厕所。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往回走。
我想起白天在周伯屋里,他拿铅笔在报纸上画的那一竖,从那一竖上分出来的十二根叉。他说主契在青池里头,主不松,你先动一片叶子,根就往你身上抽。
我又想起我爹夜里坐在小板凳上,脚边一堆烟头,说这宅子的护宅契只压得住外来的契。
外来的契。
我当时听着,没觉得这句有什么。现在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才明白这句话里埋着一道我没算过的题。
护宅契压的是“外来的契”。
可要是那道契,是从房东那头递进来的呢?
房东算不算外?宅子是谁的?契宅的根在谁手里?
我伸手把硬盘拔了,插回去,重新解开一遍。这一次我专门去看那条下发的授权链:沈岚在上一级批的,签发人签字栏是她的编号;往下顺,模板被勾了“可再授权”的选框,下一级被点到了本地一个“园区标准服务商”;服务商再往下,四十一条,落到了某个街道的租赁管理口。
周振国,他们的房东,就是从这个口子上被点住的名字。
我拿起来手机。
屏幕自己先亮了。
“看清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没立刻回。
“你早知道。”
“我知道模板在跑。”字一个一个往外跳,“不知道它跑进了你们这栋楼。”
“现在知道了。”
“现在知道了。”他停了一下,“你想问什么。”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硬盘还插着,授权树在屏幕上摊着,周振国的名字亮在最后一行。
“我想问,”我说,“房东那头要是递进来一份契,我们的护宅契,还挡不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