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周伯出手
书名:断契 作者:绵羊数星 本章字数:3391字 发布时间:2026-10-22

“你现在问,算第二次要数据了。”

我没回他,先把硬盘上那个计量插件点开,看了一眼流量计数器。赵恒凑过来,手指悬在“确认喂入”上没按。

“喂多少。”

“十分钟。”

“十分钟够他答几句话?”

“够一句。”

赵恒没吭声,往旁边让了半步。我按下确认,风扇声涨了一格,绿点慢慢爬了一小段。

“主契钥是根授权口令。”程则回,“七天轮换一次,子时换。每月十五零点那次是重签下发,下级授权树全部作废重来。”

我把这行字抄进记录本。

“你批注里只写了十五号重签。”

“批注是留给运维看的,写太细没人看。”

“密钥七天一换你没写。”

“写不下。”

赵恒在旁边冷笑了一声,很短,像鼻子里漏了口气。我把本子合上,笔帽扣紧。这一笔记上了:第二次索要数据,换回来一条我本子上早就有的东西——我记了三个月的主契钥轮换规律,他只用一句话给我盖了个章。

“走。”我把外套从椅背上扯下来,“去城郊。”

赵恒抬头:“现在?”

“现在。”

城郊旧屋在一条断头巷子最里头,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废纸壳,上头压了块拆下来的卷帘门。我们到的时候天刚泛白,屋里已经亮了灯。

周伯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三张黄纸,一张写废了,揉在茶缸旁边。他眼皮抬了一下,没问我们怎么这个点来。

我把记录本摊在桌上,翻到中间那一页,指给他看。

“主契钥更新这一栏,我记了三个月。”我手指沿着那一列日期划下去,“七天一换,子时前后,误差不超过半天。只有十五号那次不一样,换完还要重签,等于把下面所有分契的授权全部作废重来。”

周伯把茶缸挪开,低头看那页纸。他右手的指甲留得长,指甲盖发黄,一下一下掐在那行字上,掐出几个月牙印。

他没吭声。

屋里只有屋外巷子里谁家在放水的声音,哗哗的,一阵一阵。

过了大概有一支烟的工夫,他把茶缸往桌上一顿,缸底磕在桌面上,闷响。

“不等了。”他说,“徐卫东那份分契,今晚就断。”

我愣了一下:“主契钥还有三天换新。现在断,万一换钥的时候把断掉的链子重新接上——”

“接不上。”周伯抬眼看我,眼白里全是血丝,“主契钥换新只重签授权树,断掉的契力链子不会自己长回来。我要试的就是这个:挑它没换钥的时候动手,看青池多久反咬。它要是三天内就反咬,说明它有实时感应;它要是等换钥那天才动,说明它靠重签来查。”

赵恒在旁边听明白了,插了一句:“等于拿徐卫东当探针。”

“他已经躺在里头了。”周伯说,“再探还能探到哪去。”

他站起身,从桌下拉出一个旧铁盒,打开,里面是裁好的黄纸、一小截墨、一支秃笔。他把黄纸抽出来三张,铺平。

“备三样。”他一边铺纸一边说,“徐卫东签字的原件,要摁过手印那份,照片不算。徐家厂子半年的开工记录,出入库单、电费单都行,能看出哪天开工哪天停。第三样我自己写。”

“原件在他老婆手里。”我说,“我昨晚打过电话,她说收在衣柜最底下。”

“去拿。开工记录让她一块儿翻出来。”

“断契词——”

“我写。”

他提起秃笔,笔尖在墨里蘸了一下。第一张黄纸落笔到一半,他停了,把纸揉成一团扔到茶缸边。第二张写到末尾,又停了,揉掉。

第三张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像在描。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搁下,右手往袖子里缩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快,但我在旁边看得清楚——他右手小指在袖口边上僵了一下,没跟上其他几根手指的收势。

“伯。”我叫他。

“收着。”他把第三张黄纸折好,递过来,只递了半截,又缩回去,自己揣进了怀里,“到时候我念,你别碰。”

出发前我把手机连上了服务器,开了语音通道。开语音要额外耗数据,程则只肯维持几分钟。

晚上九点多,我们到医院。

徐卫东在住院部六楼,靠走廊尽头那间。他老婆在病房里守着,见我们来了,把原件和一小沓单据从布袋里掏出来,摊在床头柜上。原件是两份,一份框架协议,一份补充协议,签字页都摁了红手印。

周伯拿起来对着灯看手印,看了很久,又凑近闻了一下。我没问他闻什么。

“人在里头睡着?”他问。

“睡着。今天一天没睁眼。”徐卫东老婆声音压得很低,“医生说脑部有淤血,压迫神经,醒不醒要看这几天。”

周伯点了一下头,把两页原件还给徐卫东老婆:“你拿着,站远点。”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有人探头看了一眼。

周伯走到病房门口,没进去,就在门框外头站定。他从怀里掏出那张黄纸,展开,用手掌从上到下抚了一遍。然后回头,冲我们几个人一摆手。

“退到五米外。”

徐卫东老婆往后退了几步。赵恒拉了我一把,我们退到走廊对面的消防栓边上。护士从护士站快步走过来,手里还拿着个托盘。

“你们干什么的?探视时间过了——”

“三分钟。”周伯没回头,只竖起三根手指。

护士还想说什么,护士站那边有人喊她接电话,她犹豫了一下,瞪了我们一眼,转身回去了。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耳机里电流声一响,程则的声音跳出来,压得很低:“问他一句,签字那天谁递的笔。”

我愣了一下,往周伯那边看。他已经把黄纸举到面前,两只手捏着纸的上角,走廊顶灯照下来,纸边透出黄光。

我张了张嘴,那句“签字那天谁递的笔”还没出口,周伯已经开念了。

声音很低,低得像在念账本,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死。

“周氏第七代,借寿三年,断徐卫东名下附庸分契一道。锁链归火,契力归土。自今日起,不得再抽其魂、吸其运、锁其业——”

中间有几句我没听清,像是名字,又像是生日。他念到末尾,忽然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然后念出最后一个字。

那个字落下去的同一瞬,他右手小指“咔”了一声。

不是骨头响,是那种绷到尽头的线骤然断开的声音。我离了五米远,还是听见了。他那根小指当场翘起来,伸得笔直,往手背方向别过去,收不回来了。

同一时刻,病房里监护仪的数字跳了三下。

“滴、滴、滴”,三声连在一起,比正常间隔短。徐卫东老婆“啊”了一声,要往病房里冲,赵恒一把拽住她胳膊。

跳完三下,数字又稳下来,心率、血压、血氧,一格一格回到原来的位置,平稳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周伯把黄纸对折,就着走廊里点烟的打火机,在垃圾桶口点着了。火苗舔上来,黄纸卷成一个黑边,灰烬落进垃圾桶,飘了一小片在外头。

他右手小指还翘着,他用左手把右手拢进袖子里,从我们面前走过去。

到楼梯口,我追上去:“伯,怎么样?”

他把小指在袖子里换了换位置,只丢下一句:“三年没了。”

“三年什么?”

他往楼梯下走,一只手扶着栏杆:“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饭的那三年。”

我还想再问,他已经转过半层楼梯,脚步声往下去了。

第二天上午,徐卫东醒了。

他老婆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我赶到医院,病房里已经围了两个护士。徐卫东靠在床头,手撑着床栏,自己坐起来了。脸色还是黄的,眼白混浊,但眼睛能跟人走,护士问他叫什么名字,他答得清清楚楚。

他老婆在床边抹眼泪。

徐卫东转了一圈眼珠,看见我站在门口,忽然出声:“周砚。”

“徐老板。”

他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撑着床栏的手往我这边抬了半截:“我签的那份补充协议……”他喘了口气,像是在斟酌怎么说,“是不是还算数?”

满屋子没人接得上话。

他老婆愣在那儿,护士也愣了一下,看了看我。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说什么?”

“就是上回在园区签的。”他声音还是虚的,但语速急,“那份补充的,三年期的,我签了字按了手印的。你跟我说,那份还作不作数?”

他盯着我,眼睛里那种东西我见过,就是在城中村那些被催债的人脸上见过——不是想问答案,是想听一个能让自己少怕一点的答案。

我站起来,转身出了病房。

徐卫东老婆跟出来,在走廊里叫住我:“周砚,他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今天早上医生来查,说淤血散了一块,可人怎么一醒就问那个?”

“阿姨。”我压低声音,“签字那天,谁递的笔给他?”

她愣了一下:“递笔?”

“谁把笔递到他手上的。签补充协议那天。”

她想了想,两只手在围裙上擦来擦去:“园区派来的,一个小姑娘,姓孙。来送合同的,还带了印泥。那天你徐叔本来说不签,她说附加条款不影响,园区小孙——对,就叫小孙。手很凉,我记得,她递笔的时候手冰凉,大热天的。”

我记下这个姓。

回病房门口的时候,徐卫东已经挣着要从床上下来了,被他老婆按回去。他看见我,腾出一只手来,一把抓住我袖口。

“周砚。”他声音抖得厉害,“他们还会不会告我?”

我被他拽得弯了腰,低头看着他手背上鼓起来的青筋。

“契断了。”我说,“纸还在他们手上。”

他没听懂,嘴唇哆嗦了两下,抓着我袖口的手松了松,又攥紧。

我回头。

周伯站在病房门框外头,背靠着墙。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左手捏着一小卷纱布,正往右手小指上一圈一圈缠。纱布绕到第三圈,他用牙咬住一头,左手扯紧。

从头到尾,他没抬头。

徐卫东还在我背后问:“那律师函呢?律师函会不会来?”

我盯着周伯缠纱布的手,没答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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