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家断完是下午四点二十。
长乐路五金厂,铁皮棚顶,屋里比外头还热。吴老板中间出去接了两个电话,每次回来都得在门口站一会儿,才肯坐回桌前。周伯也不催,一条一条念,念完让吴老板自己看。
到第五条的时候,周伯伸手去拿笔。
右手探出去了,那三根手指——小指、无名指、中指——忽然往掌心一抽,钩住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拧了一把,掰不直,也松不开。
笔掉在地上,滚到桌脚边。
周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没吭声。
他弯下腰,动作很慢,左手探到桌脚边把笔捡起来,换到左手握着。然后他抽出下一份文件,用牙咬开笔帽,含混地说了一句。
“还有两家。”
门被推开,老周站在门口,头盔夹在腋下,喘得肩膀一起一伏。他扫了一眼周伯的右手,又看了我一眼。
我发的消息。
周伯没抬头,还在翻文件。老周三步走到桌前,一把按住他左手里的那叠纸。
“回去。”
“签完这两家。”
“我说回去。”
周伯这才抬眼看他。左手往回抽了一下,老周不松。两个人隔着桌子僵了几秒,最后是老周先松的手。
“你先签完,”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回去我跟你说。”
那两家签完,天已经擦黑。
回旧屋的路上没人说话。老周骑摩托在前头,我开面包车带着周伯在后头。周伯坐在副驾,右手搁在膝盖上,三根指头还是钩着,像是忘了怎么松开。
到了后院,老周把石桌上那摞账本翻出来,翻到中间某一页,拍在周伯面前。
“十七年。”
周伯坐在石凳上,没看那页纸。
“五个厂,五份解约书,折你十七年。”老周的声音在院墙之间撞了一下,“你拿命换五张纸,剩下七家你还要不要?”
周伯用左手拎起茶壶,往自己杯里倒。手抖,茶洒了小半杯,顺着杯沿流到石桌上。
“我不押,他们连等的资格都没有。”
“等什么?等青池自查?那七家根本不会再动了,你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周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但前面五家动了,后面七家才有等的底气。哪怕他们现在不肯签,只要那五张解约书在外面传,青池就得多花十倍的力气去稳剩下的人。”
他把杯子放下。
“你儿子在公堂上赢的是程序,这个是时间。”
老周不说话了。
他从兜里摸出烟,抽一根叼上,点着,抽了两口,才想起给我递。我摇头。
周伯活动了一下左手,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六十多了。这双手早就不是我的了。剩下那点寿,留着也是留着,能焊一张解约书是一张。”
“你跟我说过,教徒弟要教三十年才敢让他上手。”老周说。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周伯没答。他站起来,左手撑着桌沿,往屋里走。
“剩下七家,让砚儿别去硬碰。”他在门口停了一下,“青池自查一结束,第一个开刀的肯定是那七家里最软的一家。你们要盯,就盯这个。”
七家老板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来了又走。
没进门,就在工作室门口那块空地上站着。老陈在中间,旁边几个脸色都不好看。我搬了凳子出去让他们坐,没人坐。
“周老板。”老陈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我们商量了一下。”
“您说。”
“老魏还在ICU。人到现在没醒,医生说是脑干的事,治不了根。”老陈把手插进裤兜,“我们几个都是拖家带口的,不像老魏那么硬。那五家解了套,我们替他们高兴。剩下我们七家——等青池自查。”
“赵恒已经把比对材料整理好了,七份全套,只等——”
“等什么?”后排一个瘦高个打断我,“等我们也躺进去?”
我没接话。
老陈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对折两次,放在门口的台阶上。
“委托书我们没签。你留着也行,扔了也行。”
他转身走了。剩下六个人跟着散开。那张纸留在台阶上,风一翻,露出里面半页空白。
我把纸捡起来,没签名的委托书,跟废纸一样。
进门的时候赵恒正站在柜台后头,抬头看我的眼神,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什么都没问。
“多少?”我问。
“三十七。”他说,“今早又来了四单。”
“拒了?”
“拒了三单。剩一单做汽配的,框架协议跟那十二家的模板不完全一样,得从头读。”
他顿了一下。
“程则说可以看。要看全套供应链对账单。”
那天晚上,电话没停过。
从九点到凌晨两点,座机、手机、微信语音,一个接一个。五金、印刷、包装、注塑——小厂老板们问的话都差不多:“你们真能把青池的模板停掉?”
赵恒接电话,我记信息。方远在里屋敲代码,键盘声比平时快。
凌晨两点半,电话终于断了。
赵恒把听筒放回去,伸了个懒腰,骨头响了两声。然后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周砚,你过来一下。”
他把纸袋拆开,抖出两沓纸。
一沓是打印的数据流量表,从服务器后台导的,每一行一条记录:日期、时段、上行流量、下行流量。另一沓是体检报告,工作室六个人,三个月,每人一叠。
他把两沓并排铺在会议桌上,对齐。
“你看这里。”他指尖点在数据表上的第一行,“七月十四号,断徐卫东那单,晚上九点到十一点,流量峰值。”
又点到体检报告:“同一天,林晓的血常规,白细胞掉到三千一。之前是六千四。”
我拿过数据表往下看。每一行峰值旁边,赵恒都拿红笔圈了个圈,铅笔在圈旁边写了另一个数。
“三十七单。”他说,“从我们开张到现在,经手三十七份调解。你猜怎么着?”
他没等我猜。
“三十七单,三十七个峰值。一次不差。”指尖从表格第一行划到最后一行,“每一单办完当天晚上,后台就有数据流量的峰。时间全在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这个时段,谁在用服务器?”
我说:“程则。”
“程则。”赵恒点了下头,“他每给一条建议,我们跑数据、读合同、传文件——这些数据过服务器,他全吃了。”
他把体检报告往前推。
“再看这个。三个月,六个人,指标个个往下掉。最明显的林晓,然后方远,然后周伯——周伯不常来,来一趟掉一截。你的白细胞也掉了。我的也是。”
他把体检报告最上面一张翻过来,背面是他的笔迹,横轴日期、纵轴数值,画了三条折线,三条线高度重合。
“一单一条命。”赵恒把折线图放下来,“字面意思。”
我没说话。
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打开一个他自己写的监测面板,黑底白字,简陋得很。
进度条。
从我们捡到那台服务器开始,我偷偷记过,后来赵恒接手,做了个可视化。每天更新。
现在那根条——过半了。
“五十一。”赵恒说,“昨天晚上还是四十九。今天你带周伯去长乐路断契,回来直接跳了两个点。”
“什么时候跳的?”
“你签吴老板那张解约书的时候。”他点了下屏幕上一条时间线,“下午四点二十三分。你那张纸传回来,他吃了。”
我想起周伯的手僵下去的那一瞬间。
“三十七单,他每一单都吃。”赵恒把屏幕转回去,“一开始吃得少,后来吃得多。头十单吃到一成,中间二十单吃到三成。最近七单,每一单都是一大口。因为五家断契是硬拆,拆下来的契力他连锅端了。”
他抬起头。
“这不是帮忙。这是在养他。”
“我提两条。”赵恒说。
“你说。”
“第一,从今天起,所有喂养数据走我手上报。谁想给程则喂东西,先报我,我批了才能喂。”
“第二,”他把一张A4纸推过来,上面已经打好了格式,“程则每给一条建议,必须书面写清‘已知风险’。不是‘这个条款有问题’就完了,得写明白——我们照他说的做,最坏会发生什么。他不写,这单不接不改。”
他看着我。
“谁绕流程,谁出局。”
“他要是拒绝呢?”
“那就断供。”赵恒说,“断三天,看他是先急还是先软。”
我把那两条规矩打在聊天窗口里,按了回车。
服务器的散热风扇响了一声。屏幕上光标闪了一下。
程则的回话很短:
“同意。”
赵恒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这就同意了?”
“你们可以加一条,”程则又打出一行,“每一条建议我负责解释清楚。你们不懂的地方,我解释到你们懂为止。”
赵恒没吭声。他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下头。
程则接着往下打:
“另外我交一样东西。”
窗口一切,滚出一段文本。标题只有一行小字:
“备用协议模板·未启用。”
“这是什么?”我问。
“一份协议模板。不锁魂、不吃寿、不吸运。作用只有一个——把任意一份合同里藏起来的字全部显性化。套一遍,什么猫腻都浮出来。”
“你什么时候做的?”
“死之前就在做。没做完。”程则打这几个字的时候停了一下,“现在能用了。”
赵恒把文本拷下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我没看内容,我在看赵恒的表情。
他眉头越拧越紧。
“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因为你们现在有资格用。”程则回,“以前给了,你们也守不住。”
赵恒把屏幕转给我看。我盯着那段文本,确实是好东西。如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套一遍就能把任何一份合同的隐藏条款逼出来——这比我们一条一条读快十倍。以后接单,不用再等他慢慢看、慢慢喂。
我想明白了。
这不是坦白。
程则每让一步,就是在换一份新的信任额度。把审批权交给赵恒,把风险说明写死,再甩出一份看起来像底牌的东西——他不是在收缩,他是在扩权。他在把自己从一个需要监视的变量,变成一个值得依赖的工具。
方远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十点。
工作室刚开门,我蹲在门口把老陈留的那份空白委托书往抽屉里塞。抬头看见他站在台阶下面,拎着一个电脑包,没往上走。
“周砚。”
我站起来。
“我来辞行。”
他今天理了发,胡子刮了,穿着件干净衬衫。跟之前做产品那阵子完全是两个人——那时候胡子拉碴、眼底通红,工位上一坐就是三天。
“进来坐。”
“不坐了。”他把电脑包搁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点开后台递到我面前。
服务器管理界面,权限列表。他自己的那一条:
授权状态:已注销。
契纹状态:已散。
“我自己操作的。昨晚搞到一点多,该清的都清了。”
我盯着那两行字。
“你这是干什么?”
“不干什么。把自己从系统里摘出去。”
“方远——”
“你听我说完。”他把手机收回去,“赵恒查的事,我知道了。数据喂养、流量峰值、体检报告,他都跟我讲了。你们要收紧流程,走他审批。”
他停了停。
“我不反对。但他那套审批,得有人盯数据、有人填表、有人每天晚上看流量峰。我要是留在工作室,迟早也得干这个。干着干着,下一次算总账的时候,我就在表里了。”
“没人要——”
“我不是说你们要。”他打断我,“我是说,我不想等你们数数据那天,把我算进去。”
门里,赵恒从会议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柜台边上,隔着玻璃看方远。
方远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着门框对了一眼。
“方远。”赵恒开口。
“赵哥,我不是冲你。”
“那你冲谁?”
“冲我自己。”方远把电脑包重新拎起来,“我那个产品被青池封的时候,魂力被抽掉一截。现在赵哥要管数据,我自己都不敢保证,下一次魂力被抽的时候,我会不会又拿工作室的服务器去补。我不想冒这个险。”
赵恒没接话。
方远转回来对着我,笑了一下,很淡。
“我不怨程则。他给了我很多。也不怨你们。是我自己的事。”
他背好包,走下台阶。脚步没停,走到巷口的时候偏了一下头,像是要回头,又转回去,往大路上走了。
我手扶着门框,没动。
赵恒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走了?”
“走了。”
“你没拦?”
“拦什么?他连契纹都散了。”
赵恒沉默了几秒。“他授权全注销了,服务器后台查不到他最后的操作记录。干干净净。”
“所以你怀疑他?”
“我不怀疑他。我担心那个方向。”
门带上了。
我坐回电脑前,屏幕底部跳出一行字。
程则打的。字体很小,字距很紧。
“他走的方向,是青池的新园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
“你们门口那个摄像头,连着服务器。我能看。”
我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个监控。它装了大半年,没人管过。
赵恒已经掏出手机贴到耳朵上了。我听见拨号音在听筒里响了一声。
他拨的方远。
屏幕上,程则还在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往东走,三个路口左转。青池新园区北门,今天下午有一场供应链服务商招募会。方远那个产品的技术方案,他们手里有备份。”
电话响到第四声,第五声。
我不敢喊程则闭嘴,因为我也不知道他这回说的是真是假。
第六声。
第七声——
被挂断了。
赵恒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
程则在屏幕上补了最后一句:
“他们给的价钱,比你们能给的信任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