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往青池去了。”他说。
“你信程则?”
“我不信。”赵恒把手机揣回兜里,“但方远注销授权是真的,往东走也是真的。我再试一次。”
他又按了一次,这回直接忙音。
“不接就是不想让我们拦。”赵恒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方案备份先下下来,他手里那份产品方案,服务器里还有,我得清干净。”
他往里屋走。我站在柜台后面,眼睛盯着巷口。方远走的时候往东,三个路口左转——往东是批发市场,再过去是物流园,最东头一片新盖的写字楼群,外围一圈铁栅栏,挂着“青池科技”的牌子。那就是新园区。
我坐回电脑前,屏幕底部跳出一行字。
“他进园了。”
程则打的。
“你还在用那个摄像头?”
“摄像头只能看到巷口,”程则回,“他进了园区之后连的是园区WiFi,数据流从那片过来,频段跟他手机对上了。”
“你别碰他的手机。”
“我没碰。他自己连的。”
我盯了这句话两秒。“你什么时候能看WiFi了?”
“赵恒定的规矩只管数据喂养,没管观察。”
他打得很快,一句带过。我没追问。他每绕一次,就是在试我们的底线在哪儿。
我给方远发了条消息:“到了?”
过了两分钟。
“到了。”
“别签任何东西。”
“知道。”
然后没动静了。
我把老陈那批卷宗搬回桌上。十二家小厂,十二份框架协议,三个老板出事——一个中风,一个失踪,一个一夜白头。老陈自己不敢签,连夜把合同送到我们这儿来,说这字他看清了,后面跟着的东西看不清。
我把十二份合同摊开,翻到附件页,一页一页地拍。拍到第七份的时候,手机响了。方远的号。
“周砚。”
他那头很安静,能听到脚步声压着地面,还有远处某扇门开了又关。
“我在楼梯间。”他说,“确认书看完了,十八条。”
“念第七条。”
“你怎么知道是第七条?”
“蒙的。这种确认书,最狠的一般放中间偏前。”
“第七条,一句话。”他压着嗓子念,“平台有权根据运营需要对产品核心功能及界面做安全调整,接入方不得主张违约责任。”
“你问他了?”
“问了。我指着那行字,问他——你们这个安全调整,改的是我的界面,还是我的命?”
“他怎么回?”
“笑了一下。不是尴尬那种,像是你在说孩子话。”方远顿了顿,“然后他说,方先生,流程都这么走,每家都签,没别的意思。语气比我还正常。”
“你怎么回的?”
“我把笔搁回去了。我说,这条不删我不签。”
“他什么反应?”
“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说那走观察期流程,方先生今天辛苦了,后续我们会联系您。”方远停了一下,“他握得很用力,手很凉。跟我握完,低头在表格上记了一笔。”
“记的什么?”
“没看清。我出来的时候瞄了一眼,好像是‘待定’两个字。”
“待定就是吊着你。”我说,“你先出来。”
“我再待一会儿。想看看这园区什么德性。”他说,“三层玻璃幕墙,进门刷脸,前台三个人,两个在接供应商,一个在录信息。今天给我泡了咖啡,让我在洽谈区坐了一个半小时,中间没人来问一句。我叫了三次人,第四次那个专员才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像早就准备好了。”
“方远——”
“我知道。”他打断我,“你别说。”
电话挂了。
赵恒从里屋出来,把硬盘往桌上一搁。
“方案备份下完了。不光是方案,他所有的授权记录、操作日志、上传记录,全部打了个包。”他点了点硬盘,“注销记录是昨晚一点零七分提交的,之后账号没动过。”
“那就是干净的?”
赵恒没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递给我。
方远发来一张照片。确认书的末页,他把复印件翻过来拍的。背面钉着一叠附件,最上面一页标题,《合作框架协议(标准版)》。
我放大照片,看页眉。
QS-HZKJ-2023-0714。
我手一伸,去够老陈的卷宗。翻开第一页,页眉,QS-HZKJ-2023-0714。
赵恒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他的脸色比我在工作室里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沉。
“一模一样。”我说。
“同一套模板。青池给供应商签的框架协议,和给开发者签的接入确认书,用的是同一套附件。”赵恒把手机收回去,“方远的确认书,就是第一道门槛。签了第七条,下一步就是往框架协议里钻。”
“他没签,所以产品别想上线了。”
赵恒没接话。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往下拉了一格。
晚上十一点,我白天那句话应验了。
方远的电话打进来时,我正对着一桌子框架协议翻第三遍。他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他。
“周砚。看我发你的截图。”
我收到一张图。产品后台,他的产品页面上多了一则灰色通告:
“经用户投诉,产品存在数据安全风险,暂予下架。”
投诉编号那一栏是空的。
“编号呢?”我问。
“我问了客服。客服说系统判定,需要走复核流程,七到十五个工作日。”
“七天之后呢?”
“复核结果出来再说。”
“等于让你干等。”
“对。”他停了一下,“我之前被封的时候也这样。没通知,没原因,没投诉人。今天总算有个‘用户投诉’了,连编号都懒得编。”
赵恒从我手里拿过手机,看了五秒。递回来的时候只说了三个字:“老套路。”
方远的声音又响起来:“周砚,我收到一条短信。”
“念。”
“签了明天上线。去找周砚之前,先想想是谁让你来的。”
我安静了两秒。
“你回拨了?”
“回了。忙音。”
“号码归属地?”
“青池园区。”
赵恒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听筒里回了一下。
“方远。”我说,“你听我说。”
“嗯。”
“他们发这条短信,不是提醒你回去签。是告诉你——他们知道你跟我们什么关系。这是威胁,不是邀请。”
“我知道。”
“你现在在哪儿?”
“出租屋。刚把复印件翻出来看。”
“你别动。把附件页拍清楚,一页一页拍,发给我。然后待在家里,哪都别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方远说:“周砚,你翻到附件第三页。”
我翻。
“第三页中间,”他说,“第七条下面。”
我找到了。框架协议第七条,原文:“甲方有权根据经营需要对合作方产品功能及服务内容作出安全调整,乙方不得据此主张违约责任。”
我上个月看老陈那批合同的时候,这一条我读过十几遍。
“跟十二家小厂签的那份,一字不差。”我说。
“页眉编号也对得上。”方远说,“一样。”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他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就三个字:
“一样。”
紧接着又一条:“附件页拍了,发你邮箱。”
我说:“收到。方远——”
“我先挂了。”他说,“有人在敲门。”
“谁?”
“不知道。猫眼里看不到人。”
“方远,别开门。”
“我知道。”
电话挂了。
隔了半个钟头,我再拨回去。
响了两声,通了。
风声。
“周砚。”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捂着嘴在说话。
“你在哪?”
“快到了。刚出地铁,往你们那边走。”
“方远——你身后有没有人?”
风声更大了。
“我不知道。”他说,“应该没有。但是——”
“但是什么?”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他们知道我要来找你。”
信号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