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把拉开门。
巷口那辆车没熄火,双闪在雨里一明一暗。方远已经趿着鞋跟出来了,赵恒的语音又追了一条:“两个人,一个撑伞一个拎包,往你们那边走了。”
“进屋。”我压低声音推了方远一把。
“我——”
“你先进去。”
方远咬了下牙,退回里屋,门没关死,留了一道缝。我拉开院门时,那两个人正好走到门口。撑伞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瘦脸,袖口别着一枚青池的工牌,翻过来扣着。拎包的那个没打伞,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他像没感觉,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周砚先生。”瘦脸开口,笑得很轻,“打扰了。集团那边让我们跑一趟,给方远先生补一份交接单。他白天走得急,有几页没签字确认。”
“什么交接单?”
“就是流程上的东西。”他把伞往我这边倾了倾,“他带走的那份确认书,我们这边要有个回执。您让他签个字,我拍张照就完事。”
“方远睡了。”
“那我们等。”
“等不了。”我说,“明天上午来吧。”
瘦脸还在笑,拎包的那个忽然开口了:“周砚。老周的儿子。”
我看着他。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爸在的时候,跟我们打过交道。老规矩,我们信。东西放这儿,你们看一眼,签不签随你。”他把牛皮纸袋递到我胸前,“但话说在前头——那份确认书,你们千万别拆封。没签字的文件,拆了封就不好界定责任,对你们不利。”
我接过档案袋,掌心一沉。那份量不对,袋子里像是塞了一截铁。
“不拆封,上面就是干净的字。”他补了一句,“拆了,字就活了。你们是做这行的,比我们懂。”
我没说话。他退后一步,冲里屋门缝看了一眼,像是知道方远在听,然后转身上了车。瘦脸收伞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笑了笑:“回执联记得让我们拍个照,流程还是要走的。”
车灯扫过巷口的积水,掉头走了。
我关上门,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方远从里屋出来,盯着那个袋子:“什么东西?”
“回执单。他们说明天来拍照。”
“谁让他们来的?我没跟他们报备——”
“先别管这个。”我把档案袋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哗啦响了一下,“你确定没签过?”
“我什么都没签。我就拿了那份确认书走人。”
我把档案袋封口朝上剪开,倒出来,除了几张薄薄的流程单,还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塑料片,圆角,中间印了个青池的标。
“这是什么?”
方远拿起来翻了两面:“不知道。像门禁卡?”
“先别刷。”我把它丢回袋子里,扎紧封口,“明天拿去问赵恒。”
方远没接话,低头看那几张流程单。最上面一张写着“交接回执”,下面一行小字:持本回执人须于收到文件二十四小时内确认签收,逾期视为默示同意。
“默示同意。”方远念出来,“他们连明天都不打算等。”
“所以让你别签。”
方远把单子往桌上一摔:“我现在连自己的账号都管不住,签不签有什么区别?”
“账号怎么了?”
他没说话,转身回沙发上翻笔记本电脑。昨晚他就没怎么睡,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眼底两片青。翻了两屏,他把笔记本转过来对着我:“你自己看。”
屏幕上亮着青池开放平台的后台,方远的工作账号登录记录,一条一条往下排。最新那条被系统标了黄,时间戳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两点十七。”方远指节点着那行字,指节泛白,“我两点在睡觉。这房子里就你和我爸,我爸十二点就睡了,你昨晚在服务器间里待着。这个账号谁登的?”
我往下翻。登录IP一栏灰着,点开详情才跳出来一串地址——10.93开头的青池内网段,后面跟着的机房名写着“总部三楼·打印区公共终端03”。
“工号栏呢?”
“空的。”方远手指往下点,工号那一格只印了个横杠,“用我的账号登进去,工号都不填。他们连遮掩都懒得遮。”
我继续往下翻,三屏开外还有两条。一条是三天前,凌晨一点四十,同一台终端。再往前一周,凌晨三点零五,还是那台。
“三次。”方远说,“三次都是这个时间。我那时候要么在睡觉,要么在工位上做我这边的调试。我自己的账号,我一次都没登过。”
“你最近改过密码?”
“上个月改过一次。”他顿了顿,“改完青池那边客服还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后台看到异常登录,让我确认是不是本人操作。我当时以为是新设备提醒,没在意。”
“客服工号你有吗?”
“没有。电话来的,号码是客服热线。”
我盯着那三行记录。“你提交过什么?”
“什么都没提交。”方远说,“但后台显示我的账号提交过两份竞业补充协议模板——这事赵恒昨晚跟我说了。我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两次登录的时间,凌晨一点四十和三点零五,跟我发现产品被封是前后脚。这三次,一次提交模板,一次改状态,还有一次——”他把页面拉到底,最下面一行是权限变更记录:账号权限由“开发者”变更为“开发者(受限)”。
“他们昨晚登你的账号改的。”我说,“改完了,你今天就上不了线。”
方远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所以他们从我账号里自己签了协议,自己改了权限,然后还派人送一份回执单上门,让我确认一下。偷完了还让我签个字,证明是我自己同意被偷的。”
他伸手去够鼠标,我按住他的手:“你要干什么?”
“开投诉页面。”方远说,“青池开放平台有工单系统,我拿这三条记录开个工单,明明白白写清楚——账号在非本人操作情况下被内网终端登录,要求复核。”
我把笔记本转回来合上。
“你干什么?”方远的声音上来了。
“你去投诉,等于告诉沈岚我们还在查。”
方远盯着我:“我账号被人动了,你让我别投诉?”
“投诉能解决什么?”我说,“你开一张工单,走他们自己的流程,最后落回沈岚手上。她有截图权限,你工单里填的每一条理由都是给她递材料。她会知道你手里有什么证据、看到哪一步、在怀疑什么。”
“那我怎么办?把这条记录咽下去?”
“咽到我们自己查清楚为止。”
方远把手抽回去,靠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里屋的灯没开,他的脸一半在屏幕的余光里,一半埋进黑暗。方远按了按右腕,那圈红印比昨晚更明显了,从袖口露出来一圈,细细的,像勒过的痕迹。
“我记着。”他低声说。
那天夜里我进服务器间之前,看了一眼客厅。方远还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屏幕是空的,邮件撰写界面,收件人那一栏填了青池客服工单客服。我看到他已经把申诉邮件写了大半截,光标停在正文末尾。
他没发,存进了草稿箱。群消息弹出来一条,方远发的:我记着。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没回。走进服务器间,关上门。
光标停在屏幕正中,一动不动。
“程则。”
它闪了一下。
“昨晚青池的人到门口,送了张回执单,让我签收。还嘱咐别拆确认书的封。”
光标慢慢敲出两个字:“签了?”
“没签。”
“别签。”
“为什么?”
停顿。然后把一行字敲出来:“回执单是流转记录,签了就等于承认你收到了文件。确认书本身的链子还没断,多一份流转记录,链子就多一环。他们能顺着回执单把链子递到第二个人手里。”
我盯着这行字。“你刚才怎么没说?”
光标停了一下。“我刚才不知道有回执单。”
“那你怎么知道链子能转手?”
这次它没停,敲得比刚才快:“因为链子的原理就是流转。一份文件经过几个人手,链子就能在几个人之间转。确认书的链子现在挂在确认书上登记的签收人身上,方远只要不签任何新东西,链子就卡在那个环节。他签了回执,链子就有新地方去。这是基本契理,不需要我‘知道’,周砚。你该学。”
“所以你刚才就知道链子会转,你又没提。”
“我提了签收人。”光标的节奏慢下来,“我说过链子连的是签收对象。你们没问流转的事。”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转过身去查服务器台的日志。赵恒昨天设的数据监测脚本还在跑,面板上显示到今天凌晨六点,工作室网络与青池内网之间没有新的数据交互。我刷新了一遍,忽然看到后台有一条本地登录记录——凌晨两点十七分,青池内网公共终端03——跟我方远笔记本上看到的那几条是同一条。
等等。赵恒的监测脚本是装在工作室路由器上的,只能看到工作室网络的出口流量,看不到青池内网内部的登录。这条记录为什么会在本地日志里?
“程则。”我转过身,“昨晚青池的人来之前,你在服务器里做了什么?”
光标没动。
“他们按门铃前十分钟,你就停了。之后我拉开门,关门,再进来,你有五分钟没敲一个字。你的光标挂着不动,但后台日志里多了一条青池公共终端的登录记录。”
我点开那条记录,时间戳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是我昨天在方远笔记本上没看到的:本地缓存——设备指纹同步。
“你同步了他们的设备指纹。”我说,“你昨晚一直在盯着青池内网。门铃响之前,你就知道他们来了。”
光标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然后敲出四个字:“我在盯沈岚。”
“沈岚?”
“她昨晚九点十七分登录过那台公共终端。两点十七的登录不是她做的,工号空白,但设备指纹跟她那台一致。有人用她的设备登了方远的账号。”
“谁?”
“不知道。但能碰沈岚设备的人,整个青池HR体系不超过三个。方远的账号被封,权限被改,投诉只能走她那条线。你们去投诉就等于自己送上门。所以我说别签,也别投诉。现在你们手里有设备指纹,方向对了。”
我盯着屏幕。他说得都对,信息也有用——但他说得太顺了,像准备好了的。
里屋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椅子响,我拉开门,看见赵恒抱着笔记本坐在里屋的折叠桌后面。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桌上摊着A4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一个小时前。从后窗翻的。”赵恒头都没抬,“巷口那辆车我盯着,走了才进来。”
“你听见了?”
“听见了。”他终于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程则说他在盯沈岚。你没问他,那他刚才为什么不早说。”
方远还坐在沙发上,插了一句:“他刚才也不知道有回执单——”
“他不知道回执单,但他知道链子能转。”赵恒打断他,“他刚才说‘刚才’那两个字,停了多久?三秒。三秒够他把话说圆了。他刚才那句‘设备指纹跟她那台一致’,说得那么顺,像背下来的。”
方远没再说话。
赵恒把自己的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密密麻麻是表格。我刚要问,赵恒先开口了:“别问了,我来跟你说。我昨晚到今天中午,把三个月里所有跟青池沾边的单子全拉出来了。接单时间、交付时间、程则开口给建议的时间、当天谁去了医院、谁请了假、谁在群里说过一句‘有点累’。”
他翻过一页。
“头一个月不规律。从第二个月开始,程则每给一次关键建议,当天队里准有一个人魂力轻微亏空。最轻的,就一句‘有点困’,趴桌上睡半小时。最重的,林晓那次,直接躺了两天。中间几档,方远昨晚按右腕,方远上个月在工位上流鼻血,方远半个月前通宵之后说话打磕巴——都算。”
“你算过总共多少次?”
“十四次关键建议,十四次对应的人。一个不落。”赵恒翻到最后一页,“我算了转生进度。按每次关键建议之后程则吸收的数据量折成魂力单位,加上他自己在后台悄悄拉走的缓存。六成三。”
“六成三?”
“他走过的路,还剩三成七。”赵恒把那张纸撕下来,对折,再对折,塞进裤子口袋,“我没跟任何人说。你先别管这个数字。现在要有人每天盯着我们的魂力水平,得有个基准线。这个人得准。”
“林晓。”我明白他的意思了。
赵恒点了下头,把另一个纸袋子推给我:“这是我这几天弄的设备数据。我先去找林晓,跟她把事说清楚。你今晚别让方远知道。”
“为什么?”
“他嘴不严。”赵恒站起来,“上次魂力亏空之后,他在群里说了句‘程则真是神仙’,沈岚那边第二天就知道了。他嘴不严,不是坏心,但瞒不住事。”
赵恒敲开林晓家门的时候,我跟在他后面上了楼。林晓搬出单位后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居民区里,五楼没电梯。她开门的时候裹着一件旧睡袍,看见赵恒和我,先看了一眼我,再看了一眼赵恒手里的文件夹。
“出事了?”
“没出事。”赵恒说,“想请你帮个忙。”
“我早不干活了。”
“不用干活。”赵恒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两张表格,“我想请你做每日波动记录。你自己的魂力波动。”
林晓没懂:“我自己怎么记?”
“你被抽干过,是唯一一个能从感官上分出‘正常累’和‘被抽走’的人。你签过锁魂咒,身体对契力特别敏感。你不需要写出数值,只需要记录时间:什么时候觉得自己忽然发困、什么时候忽然精神、什么时候心口发紧。每天记,越细越好。”
林晓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拿过表格,没有立刻翻看。“你们要抓的是谁?”
“还没到抓人的时候。”赵恒说,“先得看清楚。”
“你们想抓程则。”
赵恒没接这个话,但他没否认。林晓又看了我一眼:“你知道吗?”
“知道。”
“那你盯着他,谁盯着你?”
我站在楼梯口,没说话。这句话戳得很准。林晓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把表格收进睡袍口袋:“表格给我。每天发你邮箱。”
“谢谢。”
“别让方远知道。”她关门前补了一句,“他嘴不严。”
门合上了。楼道里只剩我和赵恒,下楼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来回撞。
林晓做到了。她每天傍晚发一封只有几行字的邮件,时间精确到分钟。第三天晚上,赵恒打电话让我去里屋,他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上面是林晓第三天的记录,只有一行字:
“19:42,忽然一阵发困,手抖了几秒,五分钟才缓过来。”
赵恒调出另一个窗口,是工作室群聊的截图。“19:41,程则在群里发了条建议。‘那十二条隐藏条款,用附条件同意,别用拒绝。’”
19:41。
那条建议发出去的那一分钟,林晓的魂力出现了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