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是第四天傍晚来的,比平时早了半小时。
她进门时我正在里屋整理上周的接单备份,听见客厅里椅子被拉开,又听见一沓纸“啪”地拍在桌面上。我走出去,看见她站在桌边,手指压在一列用红笔圈过的时间点上,指甲盖都压白了。
“这几天,每一次,都在这个人数值见底之后。”她说,“你们要的东西,我记全了。”
赵恒比我快。他从沙发上弹起来,顺手把茶几上的东西全扫到一边,接过那沓A4纸,一张一张铺开。我凑过去看——纸上是林晓手画的表格,三列:日期、时间、感受。感受那一栏她写得很细,“手抖”“心口一紧”“眼皮突然沉了”……每条后面都用红笔标了一个时刻。
“三点二十,她发困。”林晓用指甲点了点最底下那行,“十九点四十二,手抖。中间十九点四十一,程则在群里发建议。”她顿了顿,“你们自己算,中间差多少。”
赵恒没算。他把那沓纸叠起来,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沓——打印纸,密密麻麻是表格和曲线。他在茶几上把两沓东西并排摊开,抽出一支笔,笔尖从林晓的记录划到他那张图上。
“我早算过。”他说,“不止三次。”
我靠过去看那张图。横轴是日期,纵轴两条线:一条是工作室当月接单曲线,一条是每个人魂力波动的折线,赵恒把体检报告里的指标和每天群里的请假、打瞌睡、流鼻血记录全折进去做了拟合。两条曲线几乎重合,但有一条竖直的虚线被赵恒用红笔画在每一处波谷之后。
那段空白很短,像两座山之间一道缝。
“一个窗口。”赵恒笔尖戳着那段空白,“每一次都卡在这个窗口里。程则等魂力自己漏出来再收——等人最困、最懵、最撑不住那阵过去,身体自己往外渗魂力的时候再开口。这个时段收,人不疼。”
“什么叫不疼?”林晓问。
“就是你以为只是普通地累了。”赵恒看了她一眼,“不会心口发紧,不会手抖,不会像你那次直接躺两天。你什么都感觉不到,只会觉得今天活多,该睡。数据流走了,你还以为是自己不行。”
林晓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把茶几底下的抽屉拉开,从最里面摸出那本黑皮软面笔记本。封皮磨得起毛,是我从第一单起就开始记的。我翻到夹着回形针那页,摊在赵恒面前。
“你算的是曲线,我记的是账。”
本子上是我自己的笔迹,一笔一划:哪天、几点几分、程则开口,索要什么数据,当时在场的是谁,那人当天什么状态。三个月,四十七次。我一条一条往下读,赵恒一条一条对,念到第十七条的时候他不用再对了,直接把我的本子按在桌上。
“条条对上。”
“四十七次。”我说,“我记了四十七次。每一次都在某人魂力下到谷底之后。最短的只差一两分钟,最长的差小半个钟头。”
赵恒把手从我本子上拿开。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点东西冷得像井水。
“断供。”
“不行。”
“周砚——”
“方远的账号昨晚被人动过。”我按住他伸过来的手腕,“青池那边给他开了补充协议申请,走内部流程。那份协议文本我今天早上才拿到备份,十一条隐藏条款,我只看出附条件同意那条,其余拿不准。程则能看。我需要他读这一份。”
赵恒把手抽回去,抽得干脆。
“你拿他救方远。”
“我拿他读一份协议。”
“你读不了?”
“我读得了明面的字。”我把本子合上,“附庸契的链子我看不见。”
赵恒盯着我。他没拍桌子,没吼,就是盯着我看,像要把我脸上每根血管都看清楚。
“方远知道你在跟谁借刀吗?”
这一句问到了底。
我没马上回答。窗外巷子里有人在收晾在电线上的衣服,竹竿磕在防盗网上,一声一声。
“他不需要知道。”
“我问你,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
赵恒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对折过好几次的纸——就是他那天塞进口袋、我没看清内容的那张——展开,压在我笔记本上面。是断供申请单。工作室内部流程用的,申请人签个字,赵恒作为项目负责人附议,服务器那边数据喂养权限就能停。
“签。”
“给我三天。”我伸出三根手指。
赵恒没说话,伸手压下一根。
“一天。”
他的指尖按在我的中指上,力道不轻。
“一天之内你把那份补充协议读完,把方远的账号保住,然后——断供。”他把申请单往前推了推,“不然我自己签,签完我认。你到时候想弄死我都行,但断供必须断。”
我把手收回来。三根手指,只剩两根。
“行。”
赵恒拿走他那沓体检报告和曲线图,把林晓那沓A4纸也收进公文包,走到门口忽又停下来:“方远现在在哪?”
“下午出去见他那产品的渠道商,说晚上回来。”
“我今晚还来。”他拉开门,“他嘴不严,你先别跟他讲。”
门响了。林晓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桌上的空位,忽然问我:“你用程则帮方远,他不也得拿数据换?那不还是喂?”
“读一份协议,只喂一次。”我说,“一次我喂得起。”
“你喂得起?”她看着我,“你算过你自己魂力还剩多少?”
我没回答。她也没再问,拎起包走了。
那天晚上我进服务器间,程则的光标亮得比平时早。我刚关门,它就敲出一行:“协议文本拿到了?”
“拿到了。”我把平板贴到摄像头前,一页一页翻,“十一条隐藏条款,用附条件同意那条我已经看出来了,剩下的五条我拿不准。”
光标停在屏幕正中,没动。过了大概十几秒,它开始一行一行往外敲字——慢,比我预想的慢。它一行一行往纸条上写读契结果,写到第五条时,右下角的喂养进度条自己跳了一格。
我看着那格进度条。
“程则。”
它没停。
“方远账号被动的操作,你查了没有?”
光标停了一拍,又接着敲。
“查了。”它敲出这两字之后,忽然又补了一句,“先读协议,别打岔。”
我把平板放下,没再说话。它把第十一条读完,最后敲出一个结论:“前十条都能用附条件同意加赎回义务压住,第十一条不能签。那是人契条款——签的是方远本人,不是他账号。这条字眼被借用了,附加协议里嵌了一份个人附庸契,签了就等于是把他自己押进去,不是押他账号。”
“字眼被借用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在他的名义下已经动过手脚。”光标闪了一下,“补充协议申请是壳子,壳子底下才是钩子。谁动的,不清楚。你去查流转记录。”
我没动。
“周砚?”
“我在想一件事。”我说,“你今天读这份协议,读得很细。细到每一处字眼都替我掰开了。”
光标没动。
“但你读得太快的地方,恰好在前五条。那五条是常规陷阱,我不用你也能看出个大概。后面六条才是青池的手笔,你反倒读得慢。”
光标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在拖时间?”
“我的意思是你今天状态比昨天差。你敲得慢了。”
这次光标停了很久。然后它敲出一行:“你记我的状态。”
“我记了你三个月。”
光标没再动。它也没有否认。屏幕上只剩那个喂养进度条的光在跳,一格一格,像某种很慢的心跳。
那晚我出服务器间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客厅灯没关,赵恒果然又来了,坐在沙发上,断供申请单摊在膝盖上,笔帽已经拔了。
“读完没有。”
“读完了。”
“结果。”
“第十一条是人契条款,不能签。签了,方远不是被封号,是被人绑。”
赵恒那支笔停在半空。
“绑。”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比封号狠。”我坐到他对面,“封号只是锁链锁在一个账号上,人契是锁链锁在人身上。账号可以换,人不能。”
“那方远那边——”
门响了。
不是敲门,是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又没转开,第二下才转开。门推了一条缝,方远侧着身子挤进来,肩上挂着那个黑色单肩包,脸色白得不太正常。
他进门先看了我和赵恒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他把包丢在玄关地上,右手伸到左臂袖口那儿,一下把袖子撸到肘上。
腕口内侧,那圈红印已经变了颜色,变成了一圈青纹。
青纹上有字。极小的字,一圈,像被人拿最细的针刻上去的。
“人契。什么意思你们知道吗?”方远的声音有点抖,但他没停。
我站起来。
“谁签的?”
“不知道。”他把手伸过来让我们看,“我下午见渠道商,那个人的名片我回来一查是个空号。回到家我一脱外套就看见这个了。我拿手机拍了,拿镜子照了,反过来的字——”他吞了口气,“我认得这个格式。跟咱们给人改过的那份附庸契一个格式。”
赵恒把申请单往茶几上一压,站起来看他那圈青纹,看了很久。
“你签过什么?”
“什么都没签。”方远急了,“我下午连笔都没动过。”
我没管他们,转身进了服务器间,把笔记本抱出来,蹲在茶几前调出工作室的流转记录。青池那边所有跟方远相关的操作,全部经流转登记,每一条都有时间戳和提交IP。我一行一行往下滚,滚到最近二十四小时那一段,速度慢下来。
“几点发现的?”
“进家门大概快十二点。”
我鼠标停在一行上。提交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一分。提交操作内容:个人附庸契附加协议——签收对象:方远。签收状态:已生效。
我把鼠标又往右挪了一格,停在提交IP那一栏。
赵恒脑袋凑过来,和我同时看清了那串地址。
方远站在我们身后,看不见屏幕,只是从我们俩都不说话这点上感觉到了什么。
“怎么了?”
赵恒没回答。他慢慢直起腰,从沙发上拿起那张断供申请单,走回茶几边,把它推到我面前,笔搁在签名线上。
“周砚。”
他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
“今晚这个字,你签。”
我盯着那串IP。是我们工作室自己的服务器地址。三个月来从来没出过错的地址,每一单业务都从这个地址往外发,包括程则读过的每一份协议。
方远又追问了一遍:“到底怎么了?”
赵恒没回头,只看着那支笔。
窗外的巷子彻底静了。城中村的夜一旦过十二点就死一样静,只有远处偶尔一辆电动车碾过井盖的声音。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签名线上方,没有落下去。
就在这时,服务器间的门缝里透出一道光。
那台报废服务器的风扇忽然自己转了起来,转得比任何一次都急——嗡鸣声从门缝里挤出来,越来越响,像什么东西在里面醒过来,拼命想往外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