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扇声先停了。

停得突兀。前一秒还在往铁壳子外面挤，后一秒像被人一把掐住喉咙。我和赵恒对视了一眼，同时往服务器间走。方远跟在后面，袖子还撸在肘上。

我推开门。报废服务器面板上的绿灯亮着，一格一格地闪，但风扇不动了。屏幕是黑的，程则的光标没出来。

赵恒把门边的折叠凳拖过来坐下，先把键盘往自己面前一拉，敲了下空格，屏幕闪了两下亮起来。他接着敲了三个键，调出后台。他没急着看，先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了一张。

“时间。”他说，“现在十二点零四。”

“你拍这个干什么？”

“留底。”他头也不抬，“我以后跟人算账，不能光靠嘴。”

他把系统日志拉出来，接了根线投到客厅那面白墙上。字一投上去，整面墙密密麻麻往下滚。方远站在门口没敢进来，一只手捏着自己那圈青纹，捏得指节发白。

赵恒一条一条往下点，边点边念：“二十三点四十，进程挂起。二十三点四十一，休眠阈值触发。二十三点四十二到零点零三，内存占用零，CPU占用零。”

他敲了敲屏幕。

“提交之后那二十来分钟，这家伙是休眠的。”

“休眠？”

“就是它自己关了自己。”赵恒转过身，“省电。数据喂养断了之后它的活动量本来就撑不住连续运转，那二十来分钟里它连一个字节都没往外发。”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冷：“但服务器没死。有人拿你的账号在后台开了远程登录。”

方远往前迈了半步：“我的账号？”

“不是你的登录账号。”赵恒指了指屏幕上一段被标红的记录，“是服务器的维护账号。登录IP——房东家的宽带。”

我盯着那行记录。房东姓陈，住一楼，六十多岁，收租为生。他那间屋子我熟，进去过不下一百回，茶几上永远堆着没剥完的花生壳。

“我下去问。”我说。

“现在？”

“现在。”

赵恒没拦。他拉了拉领口，把投影关了，客厅重新暗下来，只剩服务器间那点绿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我从玄关拿起手电筒，推门出去。城中村的楼道没灯，水泥台阶上永远积着一层潮气，脚踩上去吱一声。

一楼房东家门没关严，缝里透出光。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拖鞋蹭地的声音。

门开了。老陈蹲在门内的小板凳上，跟前一个搪瓷盆，盆里半盆蒜，脚边一堆蒜皮。他抬头看我，眼睛眯了一下：“小周啊，这么晚。”

“陈叔，问你个事。”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家的宽带，谁装的？”

“宽带？”他手上没停，拇指一按蒜皮就下来了，“小陈装的，不要钱，还送鸡蛋。”

“哪个小陈？”

“就那个，送快递的。”他把剥好的蒜扔进另一个盆里，“青池园区那个，天天骑个电三轮，我这儿积压的纸箱子都给他收。他说园区推惠民宽带，住户免费装，装一户送一板鸡蛋。我这一板上礼拜刚吃完。”

“他给你留了什么没有？”

老陈想了想，往门框那边努了努嘴：“钥匙。卷帘门的钥匙我也留了一把给他，他送快递我不在家，让他直接塞门里就行。”

“卷帘门？”我看了一眼他家门口那间朝巷子开的铁皮小门脸，平时堆杂物，偶尔租给收废品的。

“他说有时候园区发大件，我这儿当个中转站。”老陈终于停了手，抬眼看我，“怎么，出事了？宽带不能用？”

“能用。”我站起来，“我先看看线路。”

老陈没当回事，低头接着剥。

我上了楼，赵恒已经站在楼道里了，脚边放着从工作室拎下来的工具箱。他不知什么时候套上了一件外套，手里攥着螺丝刀，正仰头看配电箱。

“一楼到三楼，每层一个。”他指了指楼道墙上那个灰色塑料盒，“我刚才摸了一圈，盒子是热的。”

他踩上从工作室搬来的凳子，螺丝刀撬开盒盖。我打着手电给他照。盒子里没有网线接口，没有光纤猫，只有一个灰白色的疙瘩，拳头大小，表面纹路一道一道的，在光底下看着像谁把一截血管剥了皮贴上去。

赵恒把螺丝刀往工具箱里一扔，当的一声。

“信号增强器？”他盯着那块疙瘩，“这是契力中继节点。”

“你确定？”

“我见过一次。”他从凳子上跳下来，“上次我同学家那个新装的路由器，我拆过，跟这个一模一样。我当时以为他买了个杂牌，没多想。”他伸手捏住那个疙瘩的边缘，轻轻一掰，底下露出两根细线，一根往墙里走，一根往楼上走，“看这走线。一路串上去。”

我蹲下去，顺着墙缝往上看。那根细线贴着水泥缝往上爬，每层楼歪出来一个小分叉，分叉末端挂着一截更细的线，扎进各层住户的门框。

整栋楼十几根。

我数到三楼，再往上格局不一样，我住的四楼跟三楼之间隔了一道防盗门，线过不来。但我顺着三楼往东看，每一根线的末端都垂向同一个方向。

房东家的门框。

“一根线一个户头。”赵恒在我身后说，“装宽带的、送快递的、修手机的——全他妈是青池的手。”

“你说话注意点。”我往楼下看了一眼，老陈家的门还开着。

“我注意了。”他压低声音，“这是契力铺设，跟运营商布线一个道理。你看这些线，每一条都连着住户家里的某样东西。手机、电脑、电视——任何一样插着电的东西，都能变成契力入口。方远的账号从哪儿登的？”

我们回了工作室。赵恒重新坐下，调出方远账号的后台记录，投到墙上。

“登录IP，房东家节点。跳了三次。”他拿铅笔在一张废纸上划拉，“第一跳，房东家。第二跳，青池园区某台服务器。第三跳，回咱们工作室。”

他圈出最后那行时间。

“截走的就是这一步。他产品上线那晚，账号从家里连出去，被房东家那个节点吸走，绕了一圈，最后从咱们自己的服务器地址回来。所以你能在流转记录里看到提交IP是我们工作室的——”

“他用自己的出口做的壳。”我盯着屏幕上那三行IP，指甲掐进掌心。三个月来每一单都是从那个地址往外发的，我从没怀疑过。

“对。谁看了都以为是我们干的。”赵恒把那张纸折起来，“程则休眠那二十来分钟，动这个手脚的人有足够时间把记录改干净。它没改，它把登录痕迹留着。”

“为什么？”

“可能它没权限。也可能——”赵恒顿了一下，“它想让我们看见。”

我拿着那沓记录走回客厅。方远还站在服务器间门口，袖子一直撸着，青纹暴露在空气里，那一圈小字被走廊灯一照，像一条环在手腕上的青色锁链。

“进来坐。”我说。

他挪了两步，坐在沙发边沿，屁股只搭了三分之一。

“方远，程则当初给你备用协议文本的时候，有没有要过别的？”

他愣了一下：“别的？”

“比如，你的魂力。”

方远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蜷了一下，又松开，蜷了一下。

“他说……校验用。”他声音发虚，“他说要读那份协议得先比对一下我身上的契约底纹，这样能判断青池在我们账号上挂的是哪一类的附庸链。他就收了一点点，说走个过场，校验完就退回来。”

“退回来了吗？”

方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低头看自己那圈青纹，右手拇指和食指反复搓着腕子内圈。

赵恒从服务器间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纸。他把纸往茶几上一甩，A4纸滑到方远面前。

“这是那天的数据消耗。”赵恒说，“你自己看。”

纸上是一张柱状图。横轴日期，纵轴消耗量。前一天柱子到肩膀高，后一天到耳朵高。中间那天——方远签收备用协议文本那天——柱子顶到了纸的边缘，赵恒在上面用红笔写了两个字：五倍。

“五倍。”赵恒说，“你平时交付一次代码，魂力消耗一格。那天你什么都没交，光签收了一个文本，消耗了五格。”

方远盯着那张图，眼珠子不动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服务器间的指示灯透过门缝，一下，一下，一下，把那面白墙照得明灭不定。我盯着那点绿光，背上慢慢渗出一层凉汗。

他知道。

程则从第一天起就知道方远身上有样本可收。他说校验，只是把“我要收数据”说得像“我帮你办事”。每次收得不多，但每天收一点，像抽丝。

我只记了发作时间，没记他每次收多少。

赵恒走到墙边，从抽屉里摸出两颗图钉，把那张柱状图钉在墙面上，四方四正。

“明天。”他说，“明天得找那个小陈聊聊。”

方远没吭声。他一直在看那张图，嘴唇抿成一条线。

就在这时，他搁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屏幕朝上，嗡地一声震，桌板跟着响了一下。来电显示：青池园区·小陈。

方远没动。

他盯着那个名字，像盯着一颗从地缝里冒出来的钉子。他慢慢抬起头看我，我也看着他。我们俩都知道——他从来没存过这个号。

屏幕暗下去。

三秒。

又亮了。

还是那五个字，一跳一跳地闪。方远伸出手指，没去按，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的光从手机边缘漏出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发青。

赵恒走过去，用指尖把手机翻回来。

来电归属地那一栏，跟着第二遍铃声一起跳出来：

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