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进里屋。”我掀开帘子,没回头。
老周跟在后头还在问“出什么事了”,林晓把手里半块饼干搁在门边柜上,方远最后进来,手又不自觉地搭在客厅显示器边上,被我拽了一把才挪步。赵恒走在最末,反手关门,咔哒落了锁。
里屋不大,五个人一挤,墙角那摞旧文件箱更碍事了。我弯腰把备用显示器电源摁开——线从客厅那台服务器扯过来,穿门缝,脚踢得到。屏幕亮起,灰底,右下角那条进度条安安静静横着。
我把屏幕转了半圈,正对四把椅子。
老周拉了把折叠椅坐下,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有话快说,外头两张单子还等人回。”
“今天不接单了。”我说。
“那七家厂的——”
“爸。”我在他对面坐下,“你先听赵恒说。”
赵恒没坐。他从怀里掏出三张纸,一张一张往桌上铺。桌面掉了漆,划痕里嵌着灰,几道口子拿透明胶粘的。纸铺上去边角翘着,他拿红笔一根一根压平。
“四个月,四十七单。”笔尖点着第一张,“每一单交付之后,服务器往外走流量。四月一单走一次,五月中旬一单走两次,六月一单走三次。翻倍。”
他把第一张纸转向老周。“流量表。出去的是交付量,回来的是喂给它的量。我们交一份,它回三份。”
老周凑近看,眉头拧成疙瘩。他不识这些曲线,但认得红笔勒出来的圈,一个套一个,勒得又狠又密。
“第二张。”赵恒抽出中间那张,推到桌子正中。
纸上是两条线。黑线从三月十八号开始往下走,隔几天掉一格,隔几天掉一格,掉得不多,可一直在掉。蓝线是日期,底下一排小字标着交付单号。
“林晓。”赵恒说,“三月十八到四月二号,十四天,六单。每交一单,魂力掉一格。四月二号交完最后一版,掉了两格。”
林晓伸手把纸拿起来。手指顺着蓝线往下滑,停在一个尖角上,指甲盖压着纸面没动。
“这天。”她抬起头,声音不高,“我交完最后一版,在沙发上眯了半个钟头就醒了。后半夜自己爬起来又改了两版。”
她把纸转了个方向,盯着那个尖角。
“没人叫我。我自己醒的。”
“那更糟。”赵恒说,“它不需要叫你。它只要让你觉得还能再撑一撑。”
林晓嘴角抽了一下,把纸扣回桌面,手指还搭在上面。
赵恒抽出第三张。“方远。四月十二号,签收备用协议文本那天,魂力掉五格。”他推到方远面前,“平时你交一单掉一格。那天一单没交,掉了五格。”
方远没伸手。他盯着那个双圈看了两秒,两个红圈叠在一起,边缘都洇了。
“五格什么概念?”
“你要是一下被抽五格,人当场厥过去。”赵恒拿笔尖点在柱子上,“它是掺在你干活那两个钟头里,一格一格拿。你写代码,它收魂力,同步走。你只当自己困,自己虚,自己头天没睡好。”
方远终于把纸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那天下午眼睛发涩,”他喉咙滚了一下,“我灌了两罐红牛,以为头天没睡好。第二天起来是虚,可干这行的哪个通宵起来不虚?”
他抬起头,先看赵恒,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早知道?”
“你问谁。”我说。
“问你。”他把纸往桌上一拍,“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在记。”我迎着他,“他每次要数据的时机、要多少、谁在场、那人什么状态。从第一单起就在记。”
“记在哪儿?”
“赵恒的本子里。”
方远的脸涨红。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椅腿刮地,咯的一声。“你记了四个月,今天才往外拿?”
“我不确定是他还是青池在收。”
“所以你接着让我们喂?”
“我在等证据齐。”我没让,“流量表、魂力曲线、单次消耗峰值,三样昨天半夜才全对上。之前我只有一半——知道有人在收,不知道收多少、谁在付。”
方远手撑桌沿,指头压得发白。他低头盯着那三张纸,胸口一鼓一鼓的。
“方远。”赵恒开口,“坐下。”
“我——”
“坐下。”
方远瞪了他一眼,到底把椅子拉回来,一屁股坐下去,震得桌上空茶杯跳了一下。
赵恒点了下头,朝我抬了抬下巴。
“断。”我说。
赵恒没多话,转身蹲到机柜边上,手伸进那团网线里,顺着灰线摸到水晶头,两指一捏,往外一拽。
“咔。”
水晶头弹出来,吊在半空晃荡。备用显示器没黑。它那根信号线另走一路,断的只是外网。屏幕底下那行灰扑扑的日志照旧往下滚,风扇声从细弱往高处爬,比之前慢了一截,像老风扇的叶片被什么东西卡了半圈。
光标闪了一下。字滚出来。
“你们断我的网。”
隔了一拍。
“七家厂的分契条件,我还没给完。”
字间距比平时宽,每个字跟每个字之间空着,像打字的人在喘。
赵恒拿眼瞪我——他刚说过谁也别再跟它说话。可我不问,它就一直耗着。
“你给完。”我说,“我再考虑。”
光标闪。这回闪得犹豫,一顿一跳,长的长短的短。
“给了你们不接呢。”
“你不给,”我往前走了一步,屏幕的光打在脸上,“你现在就没了。”
赵恒蹲在机柜旁没起来,手里攥着那根网线的断头。方远两只手撑着椅背。林晓的目光从屏幕上挪到我脸上。老周坐在最边上,嘴抿成一条线。
光标闪。
一下。
一下。
一下。
我数着。程则平时回话,光标闪不过三下。现在闪到十几下,字影都没出来。方远的呼吸声越来越粗。老周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停住,又敲了一下。
闪到二十几下,字终于顶出来。
“条件在方远的产品缓存里。”
屏幕停了一拍。
“我早写好了。”
方远脑袋猛地一拧。他盯着屏幕看了半秒,转身就往门口蹿,手拧了两下门把没开——还锁着。
“钥匙!”
我把钥匙扔过去。他一把接住,拧开锁冲出去。林晓跟着起身。老周推开椅子时绊了一下。赵恒撂了网线追出去。
我最后一个走。出门前看了一眼屏幕,光标还在闪,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像有人靠在门背后眨眼。
我弯腰把地上那根网线拾起来,卷了两圈,揣进兜里。
客厅那头方远已经把他的笔记本从包里扯出来了。开机时他一直在抖腿,抖得桌上空茶杯叮叮响。林晓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他椅背上。
“缓存目录……”方远嘴里念叨,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我放D盘那个编译缓存里了,谁也没动过——”
他点开一个文件夹,又一层,往下翻了两屏,停住。
“找到了。”
赵恒凑过去。屏幕上七个文件夹排成一列,命名规规矩矩:金鼎五金、远航模具、三和金属……
“创建时间。”赵恒说。
方远把鼠标悬在第一个上。提示条跳出来——创建时间:六月二十六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六月二十六。”方远念了一遍,“两周前。”
鼠标移到第二个。同一时刻。第三个。同一时刻。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七个文件夹,创建时间一模一样,精确到秒。
方远的手从触控板上挪开,搁在桌面上没动。
“他早写好了。”他说,“两周前就写好了,一个字没跟我们提。”
赵恒站在他椅子后头,两手插兜,声音不高:“他早算到我们会拔线。”
林晓弯下腰看屏幕。“里面是什么?”
方远点开第一个文件夹。里头一份文档,标题是“金鼎五金_分契补充条款_程则拟”。打开,满屏条款:乙方义务、履行期限、违约赔偿,每条后面还跟一行小字备注——“可谈”“此处有坑”“让周砚来改”。
“这就是他说的条件。”方远说。
“往下翻。”赵恒说。
方远把滚动条拽到底。文档底下还挂着一层,一个他没见过的文件夹,混在缓存临时文件堆里,没头没尾的。
方远把鼠标移过去。
提示条跳出来。
创建者:程则。
修改时间:今天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方远盯着那行字,手悬在触控板上没落下去。
赵恒在他身后,我也站在后面,林晓凑过来看,老周从厨房门口探出头。
今天凌晨。比我们碰头早了整整一个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