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赵恒背后走过去，没接他的话，蹲到机柜前头。

机柜是周伯早年给人修电器剩下的铁皮柜，底下垫了两块砖。服务器塞在最里头一格，上面积了三层灰，最上面落着半张旧报纸，日期还是去年的。

“砚哥。”赵恒在我身后。

我扯住第一根网线，灰扑了一手。

方远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口折回来了，一把按住我的手腕：“断网它还会说。你拔了线，它憋着不出声，背地里动什么手脚我们更不知道。”

“今天拆硬盘。”我甩开他的手，把网线整根拔出来，“软的不行，来硬的。”

屏幕自己亮了。

不是开机那种亮，就是显示器黑底上浮出一行白字，慢慢显形，一笔一划像是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划。

“沈岚上面有人。”

屋里静了。

风扇忽然提速，转得急，像人在喘。又一行字跟上来：

“我死前签的那份协议上有他的契印。现在断我，面对他时没人帮你们看契。”

赵恒凑过来，把那沓流量表往旁边一挪，盯着屏幕看，嘴唇抿成一条线。

方远站在机柜另一侧，手垂着，没再拦。

我把最后一根数据线也拔了。显示器是外接的，还亮着。我搬了个矮凳坐下，跟屏幕平视。

“我们不需要你看契。”我说，“我们需要知道自己签了什么。”

光标闪了三下。

“你们自己看合同的本事，撑得过下一轮？”

“撑不过也得撑。”我伸手过去，掌心覆在电源键上。机箱壳子有点烫，风扇带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程则。”我按下去之前，停了一下，“你七月三号给方远那份备用文本，附注里那个隐私接口，是你布的，对吧。”

屏幕上的字没再变。风扇还在转，声音大得有点尖。光标闪了七八下，最后慢慢淡掉，只剩一个白点，像眼睛眯起来。

“我帮你们买的时间，不止一次。”

“所以问你。”我说，“你布那个接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数据走的是方远的用户，魂力抽的是他的。”

屏幕暗了半秒。

“我抽的是流量，魂力是青池抽的。”

“你给了他们一个抽的口子。”

光标又开始闪。这次闪得慢，像人斟酌着怎么说。我没等它出字，手指压了下去。

电源键“咔”一声，风扇开始减速，由尖到闷，最后彻底停了。屏幕缩成一个白点，灭了。

屋里突然安静得不像话。

原来这台破机器一天到晚嗡嗡响，谁都当它是个背景音，真停了，耳朵里空出一块，连窗外蝉叫都显得远了。

方远蹲下去，把机箱侧板两边的螺丝拧开。他手边搁着个帆布包，从里头掏出一块硬盘盒——那种装二手拆机盘的铝合金盒子，USB口一头连着一块巴掌大的离线硬盘。

“你什么时候弄的。”赵恒问。

“昨天。”方远没抬头，“拆之前，先备份。里头的东西我一条条看过了。”

他把硬盘接进机箱里那个SATA口，机箱没通电，拿的是外接电源线。他那只右手背上有道新划的口子，大概是拧螺丝那会儿划的，血珠渗出来，他拿拇指蹭掉，蹭在裤子上。

“转生进度。”他把笔记本屏幕转过来，停在某个界面上。是一条进度条，灰底蓝格，走了一大半，末端卡在六成出头。

“六成三。”方远说，“我从它本地缓存里扒出来的，进度条、数据台账，都在。”

赵恒走过来，低头看，抬手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翻了一页。

“这上头记的什么？”他指着一列折线。

“每次我们让它读合同、改条款、识契链，它就记一笔。”方远往下滚，一长串记录，日期从六月开始，一笔一笔往下排，“读一份合同多少字节、改一个字眼算多少传输量，都换算成‘喂养值’。”

“六月十七号。”赵恒念出声，“五十三兆。”

“那是帮林晓看那份补充竞业协议那天。”我说。

赵恒没接话，手指往下划，划到七月往后，笔数越来越密。

方远把硬盘从盒子里抽出来，递给我：“备份完了。以后谁再把这块盘接回这台机器，它还会醒。进度卡在六成三，没成功，也没死透。”

我接过硬盘，翻过来看了一眼。铝壳正面贴着张标签纸，上面是方远手写的“0713备份”。

“那就不接。”我把硬盘搁到桌上，顺手从那卷东西里撕了一截绝缘胶带——赵恒那堆打印纸底下压着半卷，不知道谁买的。

我把服务器背后的网口、USB口、电源口，一个一个拿胶带封死，贴得严严实实，不留缝。最后从桌上扯了张空白便签，拿记号笔写了两个字：

已拆。

贴在机箱正脸，正好盖住那个一闪一闪的绿灯。

“机柜里还留着？”林晓问。她坐在她那张桌子后头，笔还搁在手边，人没动。

“留着。”我站起来，膝盖咔的一声，“不扔。以后接不接，谁签的字谁说了算。”

“签字。”方远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我现在连自己签过什么都数不清了。”

门响了三下。

不重，也不急，像拿指节叩的。

老周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沾着面糊：“这个点谁来。”

他走过去掀帘子，外头站的是周伯。

周伯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肩膀上挎一个帆布挎包，人比上次来瘦了些，颧骨突出来，可腰背还是直的。他往屋里扫了一圈，目光在墙角机柜上停了停，又落到桌上那块硬盘上。

“我听说你们捡了个东西。”周伯说，“过来看看。”

“伯。”我搬了把椅子，“您坐。”

他没坐，直接走到桌边，手伸向那块硬盘。我递过去，他接住了，翻过来，翻过去，指腹沿着接口边缘摸了一遍——那动作不像看硬盘，倒像摸一件老木器，看榫卯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拆下来的？”

“今天刚拆。”我说，“机柜里还留着壳子，没通电。”

周伯走过去看机柜。他弯腰把胶带贴的接口挨个看，又伸手把服务器侧板掀开，伸进两根手指摸了摸主板上的电容，拿出来在鼻尖凑了一下。

“烧过。”他说，“主板换过。”

“什么时候的事？”

“看焊点不像新的。”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这壳子原先不是装这个板的。”

方远在边上抬起头：“什么意思？”

周伯没答，走回桌边，把硬盘重新拿起来，翻到底面。他把铝壳底朝上托在掌心，眯眼看了两秒，往我这边一转。

“签名压住我当年断契的人，”他说，“不姓沈。”

我凑过去看。硬盘铝壳底部，靠近SATA接口那一小块地方，铸着一个字。铸的，不是刻的，跟壳子一体，字体小得几乎被磨平了，得侧着光才看得清。

“姓陆。”

赵恒先凑上来：“陆？哪个陆？”

“陆家。”周伯把硬盘放回桌面，声音不高不低，“立契人。”

“立契人是什么？”方远问。

周伯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们改了这么些合同，拆了这么些字眼，”他慢慢说，“总该知道，合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谁立的规矩，谁说了算。契师写契、下契、收契。可契师上头还有人。契师写出来的每一份契，底下压着的，是立契人的印。”

“青池的附庸契——”我开口。

“签附庸契的那枝笔是沈岚的。”周伯说，“可那契的根底上，盖的是陆家的印。你们拆了服务器，挡得住程则。”他朝机柜抬了抬下巴，“挡不住陆家。”

屋里没人说话。老周把手里的面团搁下了，面也不揉了，站在厨房门口往这边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只沾着面糊的手指头还捏着半截面，一直没松开。

“陆家在哪？”我问。

周伯没答。他手又落回那块硬盘上，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手，往硬盘上指了指。

“你们拆下来的这个东西，”他说，“壳子不是原装的。硬盘是后配的，主板是换过的。可这个壳——”

他拿指节在铝壳底上叩了一下，闷闷一声。

“是原厂的。谁把这块盘装进这壳里，谁就留了印。”

“留印是什么意思。”赵恒跟上来问。

“立契人往下发契，每一份契都带印。印在契上，契在物上。”周伯说，“这个壳子就是一份契。谁拿着它，谁就在这份契里。”

“那陆家——”方远声音发紧。

“我问你，”周伯忽然转向他，“你这块硬盘，从哪来的？”

“我买的。”方远说，“二手群里淘的，二百四，带盒。”

“对上家问过名字没有。”

“没问。就一个昵称，叫‘配件仓库老张’。”

周伯“嗯”了一声，不置可否。他直起腰，把挎包往肩上一顺，看样子是要走。

“伯。”我叫住他，“陆家到底在哪？给个字也行。”

周伯站在门口，帘子掀了一半，外头午后的太阳从他背后漫过来，把他整个人框成一个剪影。他偏过头，没看我的脸，声音放得低了些。

“先别急着找陆家。你们拆了程则，手上就剩这一块盘。”他下巴朝桌面点了点，“把壳留着。”

他顿了顿。

“壳在，人在。”

说完他弯腰钻了出去，帘子落下，铁皮晃了两晃。

方远反应最快。周伯前脚出门，他后脚就把硬盘抄起来，翻到底面，凑到窗边光底下看。

“这壳……不是原装的。”

赵恒拿着他那叠打印纸过来：“什么不是原装的，周伯都说了壳是原厂的——”

“不是！”方远把硬盘举高，指给他看，“周伯说的是板子换过、盘是后配的、壳子原厂。可他没说这个壳子上原来装的是什么。”

他把硬盘翻过来，让那个“陆”字正对着赵恒。

“我刚才摸了一圈，”方远说，“这壳子的螺丝孔位，对不上这台服务器。大小差了一圈，硬塞进去的。”

赵恒凑近，看那块铝壳底部的螺丝孔和壳子边沿的缝隙，眯起眼。

“还有，”方远把硬盘再翻一面，指腹摩过铝壳侧面一道极细极浅的划痕，“这上头刻过字，被人磨掉了。磨得很马虎，迎光能看出来。”

“刻的什么？”

方远摇头。“磨得太干净，剩的笔画不够认。”

赵恒把桌角那本牛皮纸硬壳本推过来，翻到空白页，拿笔把那个“陆”字的字形勾下来，一笔一划描得极慢。

“方远。”我开口。

“嗯。”

“那块二手硬盘，你下单用的哪个号？”

“工作号。”方远答得很快，随即自己脸色一变。

“那个号我们的客户档案里留过没有？”

“留过。”赵恒先答了，笔停下来，抬头，“所有供应商报价都得走那个号。这三个月接的单，对方询价、我们报价，全走工作号。”

我把那块硬盘拿回来，翻到底面，盯着那个陆字。

壳子不是原装的。硬盘被人装进这个壳里，送到了方远手上。而方远在二手群淘东西的时候，正是工作室接单最密、数据喂养涨得最快的时候。

周伯让我们把壳留着。

壳在，人在。

赵恒把本子合上，压低声音：“砚哥，要查这个号，得从二手平台开始。可那平台不存一年前的私信——”

“那就查硬盘。”我打断他，把硬盘往桌上一搁，“平台查不到，查盘。能刻字的地方不止壳底，盘身上说不定还有。”

“拆盘？”方远皱眉，“拆了可就装不回去了。”

“不拆盘。”我说，转身去翻老周那柜子工具，“查这盘在我们手里之前，被谁用过。”

我把那块硬盘举到灯底下，侧面那道被磨掉的刻痕迎着光，隐隐约约析出一道竖，底下横折，再往下一撇——像个字拆了一半，被人硬生生抹掉。

“赵恒。”我说，“把流量表从头翻一遍。最早那笔往外的数，哪天。”

“七月三号。”

“方远，你淘这块盘的日子呢？”

方远掏出手机翻了翻，脸色越翻越沉：“六月二十八。”

“六月二十八到七月三号。”我把硬盘放回桌面，壳底朝上，那个陆字正对着头顶那盏日光灯，“五天。有人把这块盘送到我们手里，五天之后青池就开始收数据。”

“谁？”赵恒追问。

“壳上不是刻着吗。”我伸手在那块铝壳上敲了一下，闷闷一声，跟周伯敲的那下一样，“它不是原装的。”

我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

“去查，六月二十八那天，‘配件仓库老张’这个号，还给谁发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