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把陈国梁那份分契翻到末页,手指压在落款上没动。
“三年前六月。”他抬头看我,“跟框架协议同一个月。”
我把桌上那叠分契全抽出来,一份一份翻末页。赵恒不用我说,直接从我手里接过去对,翻一张报一个数:六月、七月、六月、八月、六月。报到第十份他把纸往桌上一拍。
“十家,全是那年夏天签的。”
“剩下两家呢?”
“老马那份在他媳妇包里,吴老板那份压根没送来。”赵恒抽了抽鼻子,“群里@他多少回了。”
我拿起手机拨吴老板。响了七声,自动挂断。再拨,还是七声。我翻到吴老板昨天下午在群里发的那条语音,点开,声音有点飘:“明天我尽量,我这边……有点事。”背景里有麻将声,也有别的,像是有人压着嗓子说话。
我把语音又听了一遍,那压着的声音里有个词很清楚:“……签字页。”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五十二。
“天亮之前,把院子清出来。”我说,“陈国梁那份摆在头一个。”
天刚透亮,巷子里卖早点的推车还没支起来,我家院子的水泥地上已经铺开了黄纸。一卷拆到底,从门槛直铺到院墙根,边角用四块青砖压住。周伯蹲在纸边,拿粉笔在砖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写了个“契”字。十二份框架协议的底档摊在黄纸上,绕着那个圈摆成一圈,像围着火堆。
老马是被他媳妇和儿子用躺椅抬来的。人躺在椅子上,腰往下盖了条毯子,脸是灰的,眼睛睁着。他媳妇蹲在边上,手里攥着个布包,包里是老马的生辰八字。
“周伯。”老马想抬脖子,没抬起来,“我这腿还能不能——”
“别说话。”周伯没回头,“一会儿刀落的时候,咬住牙。”
七点半,人陆陆续续到齐。十家,有的自己来,有的带着老婆孩子。院门口停了几辆电动车,挤不下,后来的把车靠墙根一溜排开,车把上挂着塑料袋,装着早市买的包子,谁也没心思吃。
七点五十,一辆深灰色商务车停进巷口。车门开,沈岚踩着高跟鞋下来,后头跟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一个拎公文包,一个扛着摄像机。她把摄像机往院门右侧的门垛上一架,镜头正对院子中央那圈协议,红点亮起来。
“周伯。”沈岚站在门槛外头,脚下没迈过那道线,“您忙,我们只拍不拦。”
她连椅子都没坐。身后那个拎公文包的把公文包立在地上,拉开拉链,拿出个牛皮纸档案袋,在手里掂着。
周伯没抬头。他把帆布包里的刀抽出来,横在膝上,拿袖子抹了一遍刀刃。“拍可以,”他抬了下眼皮,“拍完了别删。你们青池的合同,哪天要翻案,这段影像比你们哪个法务都值钱。”
沈岚笑了一下:“周伯说笑,我们只是尽职留档。”
“那就留好。”周伯站起来,把刀往黄纸上一插,刀尖扎穿纸面,“开始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裁成巴掌大的白纸,那是我凌晨抄的十二家八字。他把纸压在掌心,一个个往下念。念到“马德贵”,老马躺在椅子上“嗯”了一声。念到第三个名字时,他停了停,抬眼看了看院门口。
“吴广才。”
没人应。
“吴广才!”
还是没人应。院门口的电瓶车后面,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探出半张脸,是他家隔壁做纸箱的老刘。“周伯,”老刘嗓子发紧,“老吴……昨天夜里走的。他媳妇今天才给信儿,说人已经拉去殡仪馆了。”
院子里静了几秒。有个人小声说了句“操”。老马在椅子上扭了一下,被他媳妇按住肩。
周伯把掌心那张纸翻了个面,咬破中指,血珠冒出来,往白纸上“吴广才”三个字上一按。然后他把纸收进帆布袋,没再多问。
“剩下的,一个不少。”他蹲到那圈协议当中,刀横在身前,“都听清楚。这一刀下去,斩的是你们跟青池之间那股‘附’。斩完,十二家的框架协议作废,你们欠青池的那部分‘气’,今天结清。代价我自己扛,你们谁也别抢。”
他伸出中指,血珠子还挂在指肚上,往那摞协议最上面一份的“附”字上一摁。
“一斩发起,契不承意。”
刀落下去。没碰纸,刀刃从纸上空三寸划过去。那份协议边角翘了一下,像被风吹的,可院子里没风。
“二斩从属,契不锁魂。”
第二刀。第二份协议的落款处,纸面“嘶”了一声。
“三斩气运,契不吸养。”
第三刀。老马在椅子上猛地弓起腰,他媳妇惊叫一声,被周伯抬手打断:“按住他!别让他乱动!”
“四斩分润,契不抽脉。”
“五斩续期,契不默认。”
“六斩追偿,契不反噬。”
每念一句,刀就从一份协议上划过去。我站在圈子外头看着,太阳刚翻过院墙,黄纸被照得发白,刀影落在纸上一道一道,密得像栅栏。方远站在屋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插在裤兜里,脸色不太对,嘴唇有点白。赵恒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在拍。
“七——”
周伯的声音忽然低下去。那一声“七”卡在喉咙里没出来。他整个人往下一矮,膝盖砸在黄纸上,矮了半寸不止。刀还举着,手在抖。
“周伯!”我往前一步。
他没理我。那口气缓了两秒,他撑住,刀往下划——划到第四份协议上。
“七斩——”
一口血喷在纸上。鲜红的,溅到那份协议的抬头,“合作”两个字被血盖住一半。周伯拄着刀没倒,抬起头,嘴角还挂着血丝,笑了一下。
“十年。”
我没听清:“什么?”
“十年。”他把血沫子往袖口上一擦,站稳,刀继续往下走,“接着念。”
八、九、十、十一。每一刀下去,他身子就沉一点。念到“十二斩总约,契不连环”,最后一刀贴着最后一份协议的边角划过去,刀刃上“嗡”了一声,像绷紧的弦被拨断。那十二份协议同时卷了角,黄纸底下像有风往上顶,纸页哗哗翻了一遍,全部翻到末页,“附”字上那个血点由红转黑,又从黑里透出一点灰。
反噬到了。
它顺着那圈协议倒卷回来,看不见,可我听得见——院墙上的空调外机开始共振,嗡嗡地响,地上的黄纸一张张鼓起来又趴回去。方远正扶着门框,那股劲扫到门边,他整个人被掀起来往后摔,后脑勺撞在门板上,鼻血“唰”地下来。
“方远!”赵恒伸手没拽住。
老马在椅子上直挺挺地往上挺了一下,眼睛翻白,他媳妇尖叫着掐他人中,掐了好几秒,老马喉咙里“咯”一声,人软回去,眼睛还睁着,可那眼神空了,像什么东西从里头被抽走了。“德贵!德贵你说话!”他媳妇拍他的脸。老马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他儿子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摔裂了,屏保是老马在仓库门口搬货的照片。
那圈协议上的血点全部变成灰色的了,像烧透的纸灰。
院门口,沈岚的摄像机还亮着红点。她从头到尾没挪地方,这时候才抬手把机器关了,递给身后拎包的人。
“周伯辛苦。”她从包里抽出湿纸巾,擦了擦手指,“有件事先说在头里——青池即日起向所有合作方发合规提示,内容是提示跟周记工作室合作存在法律风险。不封杀谁,也不针对谁,只是提醒。”
她说完往巷口走,走了三步又停下,转过身,目光越过院里那一圈人,落到方远身上。方远被赵恒扶在门框边,鼻血糊了半张脸。
“方工。”沈岚笑了笑,“上次的事,我们这边还没聊完。下次单独约,别带别人。”
她走了。商务车的门关得很轻。
院子里没人说话。老马他媳妇蹲在躺椅边上哭,声音压得很低。周伯把刀收回帆布袋,捂着嘴咳了两声,指缝里又见红。他从包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药丸干咽下去。
“周伯,您——”
“躺两天?”他打断我,嘴角扯了一下,“躺两年也补不回来。这点伤,跟了我半辈子了。”他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圈被血浸透的协议,“十二家,解了。老马那份……对不住,我刀落的时候那股‘附’已经缠到他腰上了,再晚半个月,缠到心口,神仙都解不开。”
老马他媳妇抬起头:“那他现在——”
“魂力废了。”周伯说,“人往后能走能说,就是不能再碰合同。沾一次,咳一次血。”他顿了顿,“比死了强。”
他走出院门,脚步比来时慢。我送到巷口,他从帆布袋里掏出那张按了吴广才血手印的白纸,塞给我。
“这份你收着。”他说,“人死了,契没死。青池要是拿着他的签章往上追,这就是斩过的证据。哪天他们敢翻,就拿这个拍他们脸。”
中午我把院子收拾干净。黄纸烧了,灰扫进簸箕,倒进垃圾桶。十二份协议装进文件袋,赵恒说这些得锁保险柜。
方远坐在屋里,拿冰袋敷后脑勺,鼻子里塞着纸团,一句话不说。赵恒把我拽到机柜间,把服务器接上,笔记本调出数据流曲线,手指在触控板上划,拉到斩契那一秒的时间点。
“你看这儿。”他指着曲线上的一个尖峰,“周伯第一刀落下去的时间,八点零三。他这个转生进度,六成六。周伯念到第七句,一口血喷出去,八点一十——七成一。”
他把屏幕转给我看。尖峰陡得像刀切。
“他吃的是周伯的十年。”赵恒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死,“整七分钟,一刀没落,进度涨了五个点。我们在这儿给周伯递纸、按人、烧香磕头,他在硬盘里吃席。”
我盯着那条曲线,没说话。
“我今晚就砸。”赵恒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绕过桌子去搬那把铁架折叠椅。我伸手拦了一下,没拦住。
“赵恒!”
他已经把椅子抡起来了。方远从屋里冲出来,看见这架势,整个人扑上去抱住椅子腿。
“你疯了!”方远的声音哑的,鼻子里的纸团掉出来,血又流下来,“砸了他!下个月拿什么看合同?拿什么读青池那帮人递过来的东西?周伯折了十年,老马废了,你现在把他砸了,周伯那十年白折了?”
“拿命看!”赵恒不撒手,拽着椅子跟方远角力,脖子上的青筋全暴出来,“周伯十年换十二家活路,他七分钟换五个点!下一回他要是涨到八成,是不是得拿你方远的魂去喂?”
“你他妈少拿我当由头——”
“方远。”我开口。
两个人同时停住。椅子还举在半空,方远抱着椅腿,赵恒攥着椅背。
我走过去,把手按在服务器机箱上,铁的,冰的。
“椅子放下。先断网。”
赵恒愣了一下。
“不是断他的数据流?”他问。
“断网。”我说,“把他从网线里摘出去。离线盘我带着,他要说话,用离线盘说。从今天起,每一条从他嘴里出来的东西,我都要过第二遍手,跟合同一个字一个字对。他给的建议,不再直接上桌。”
赵恒缓缓把椅子放下。方远也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那数据喂养呢?”赵恒盯着我。
“先断。”
“周砚——”方远猛地转过头来,鼻血还在流,脸上的表情我看不太懂,“你知道断供意味着什么吗?他要是沉下去,我们手里什么就都没了。青池那边刚发了合规提示,接下来还有谁来找我们?谁还敢来找我们?”
“找我们的人,是来活命的。”我说,“不是来喂硬盘的。”
方远看着我,看了好几秒。他伸手把鼻子下面那点血抹了一把,手背上一道红。
“行。”他说,“你们守着骨气饿死吧。”
他转身进屋,两分钟不到,拉杆箱的轮子从屋里滚出来,碾过院子里还没来得及扫的碎黄纸。工牌被他从脖子上扯下来,“啪”地拍在八仙桌上,塑料壳弹了一下,滑到桌角。
“方远。”赵恒在门口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虚。
方远没回头。他拉开院门,轮子碾过门槛,磕了一下,他提了一把,出去,门在身后带上,没摔,就那么轻轻合上了。
赵恒站在原处,手垂在身侧,指头在抖。
我没追。我看着八仙桌上那个工牌,照片上方远笑得露出一颗虎牙,是去年拍的,那会儿他刚把工作室的官网做上线。
赵恒的手抖了十几秒才停。他把手机掏出来,把刚才那段曲线截图,存进相册里一个叫“账”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我点开过,里头几百张图,全是服务器用了多少次、每回团队谁在熬夜、体检报告上谁哪项指标往下掉。
“我去把网线拔了。”他说完就进屋了。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把碎黄纸扫干净,然后回机柜间。赵恒已经把服务器从网线上摘下来,接头用绝缘胶带缠了两圈。我从抽屉里摸出那块离线盘,银色的,不到巴掌大,插进转接盒。
屏幕亮起来。
之前那一行进度条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打字机:
他带走了一半进度条。你们猜他想干什么。
我盯着最后那个句号,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我伸手想拔离线盘——
第二行字浮出来,四个字,比上面那行慢得多,像是从屏幕底下的黑里一点点渗上来的:
他会回来。
我抓起手机给方远回拨。响了一声,直接跳到语音信箱——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