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群里那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机柜间门口,把赵恒拔下来的那截网线一圈一圈缠到手上。
手机在八仙桌上震,一下,两下,接着连成一片。供应链那个大群两百多号人,平时只有报价、催款、发物流单号,那一刻刷得像谁在群里撒钱。
赵恒先伸手拿的。他点开,念出声,念得很慢,像在核一张对不上号的账单。
“青池集团人力资源中心,合规提示。”他停了一下,“致各合作方:鉴于近期市场出现个别不规范契务操作,建议各合作方于三日内完成契务自查,重点核验合作主体的契力资质与协议合规性,以免误签……”
念到“以免误签”,他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像嗓子里卡了根刺,咳出来就没了。然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抄送了多少?”我问。
“整条供应链。上游四十七家,下游没数。”赵恒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落款盖的是青池的公章。沈岚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小字。”
我把手上那圈网线放下,拿起来看。
那段话写得很客气,一个字没提周记。“个别不规范”“以免误签”,字面上跟谁都没关系。可它偏偏在我们院子里刚流过血、老马刚废了魂、方远刚拖着箱子走的第二天凌晨发出来。
“她不封杀。”赵恒说,“封杀要发律师函,要走流程,要担责任。她这是让所有人都自己琢磨。”
“琢磨出什么?”
“琢磨出——跟周记签的下一份合同,就算签成了,也是个‘误签’。”
我把手机扣回去。
话音刚落,他的电话响了。
第一通是三点四十。宏发的老总,说话声很轻,像怕被人听见,先说了一堆“兄弟不是我不讲情面”,然后才说想先把下个月那份框架协议“缓一缓”。赵恒说好,缓一缓。挂了。
他站起来,从桌角摸出一支红笔,在白板右上角划了一道。
第二通四点整。金泰的采购,说得更直接:法务部昨晚开会,认定与周记的现有协议存在“合规瑕疵”,要终止。赵恒问了句哪一条瑕疵。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赵恒说,我清楚。挂了。第二道。
第三通打进来的时候,天已经泛青了。这通是城南做纸箱的老徐。老徐在电话里从头到尾没说出“解约”两个字,说了六遍“对不住”。最后是他媳妇把手机抢过去的,声音又急又快:“周老板,不是我们不讲良心,老徐他叔上个月就是签了份没看清的合同,人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呢。我们家两个孩子——”
赵恒说:“我懂。婶子,把合同原件的照片发我,我看看有没有能解的地方。”
那头愣了一下,说,青池那边说,不用麻烦你们看了。
挂了。第三道。
后面三通几乎是连着来的。一家做五金,一家做包装,一家是上个月才谈下的大客户,连理由都懒得编,只丢下一句“合同我们法务重审”,当场撂了话,说要“观望”。
赵恒挂完最后一通,把红笔往桌上一扔。
笔滚了半圈,撞在烟盒上停住。
“二十六天。”他说。
我抬头。
“按现在的账,不算新单,光是房租、水电、机柜托管、我们仨的社保,还有老马那边答应的补偿——二十六天。”他转过来,眼睛里全是血丝,“这还没算工资。工资我按最低标准算的,一天三顿吃泡面那种。”
“退单那几家的尾款呢?”
“退单是单方面终止,人家按‘不可抗力’条款走,尾款压着不给,要我们先证明‘不存在的合规风险’。”赵恒笑了一下,比刚才那声还干,“周砚,你告诉我,怎么证明一个不存在的东西不存在?”
我没回答。
我把那圈网线挂到墙上的挂钩上,走过去看白板。右上角六道红杠,斜着排,像六道划在纸上的口子。白板中间还留着昨天写的字:十二家,已解。
“她这一手比封杀狠。”赵恒坐回椅子上,手插进头发里,“封杀我们,我们还能喊冤。她这么一‘提示’,没人敢接我们电话,我们还喊不出口。”
“那就别喊。”我说。
他从指缝里看我。
“先撑二十六天。”我把手机摸过来,翻出一个号码,“我去趟城郊。”
城郊旧屋的门虚掩着,推的时候有股中药味先出来,苦的,混着潮气。
周伯半躺着,背后垫了两床被子。屋里只有一盏灯,灯泡发黄,照得他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枕巾上有一大块暗红,不是昨晚才染的,边缘已经发褐。
听见我进来,他没睁眼。
“群里那条,我看见了。”他说,“我侄孙在物流公司做调度,一早上被人问了八遍周记是不是出事了。”
“您怎么回的?”
“我说,是出了事。”他这才睁眼,“出的是别人家的事,砸到我们头上。”
我在床边的小板凳上坐下。桌上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底糊着一层黑药渣,旁边是个小瓷瓶,昨晚他倒药丸那个。
“周伯,我要问陆家。”
他没立刻答。咳了两声,抬手把嘴捂住,咳完摊开手掌看了一眼,然后顺手在枕巾上抹了。
“陆家那份护宅契,”他说,“原件在你家地基夹层里。”
我一愣。
“堂屋西墙,靠地脚线那一块,砖是活的。”他喘了一口气,“当年你爸签那份契的时候,陆家老爷子亲笔写的,一式两份,一份在陆家手上,一份埋进宅子地基,镇宅用。你爸把字写歪了一笔,他记了半辈子。”
“为什么埋在地基里?”
“护宅契要落地才生效。契在宅在,宅在契在。”周伯看着我,“陆家出事那年,你爸想过把那份原件挖出来。挖到一半,陆家那边来人说,不许动。他就又填回去了。”
“陆家现在还有人在?”
“有人没人我不知道。”他忽然撑起身子,动作太急,一口血上来,喷在枕巾上,比刚才那块鲜。“我跟你说清楚——你挖出来,别自己看。”
“为什么?”
“那上头有你爸的字。”周伯把血抹开,手指在枕巾上留下一道红印,“护宅契的正文是陆家写的,可补充条款、边界说明,全是你爸一笔一笔填的。你看了,字认得你。你爸的字里带着他半辈子的契力,你现在这双眼睛,接不住。”
他顿了顿,把气缓匀。
“挖出来,用布包好,带过来给我。我要看的是那上面有没有陆家的承继印——有那个印,才有资格往上追。”
“追什么?”
“追那份契为什么能锁住半条街。”他说完闭上眼,摆了摆手,“去吧。今天就去。她给三天,我们只有一天。”
回宅子的路上,太阳已经爬过巷口那排晾衣杆了。我给赵恒发了条消息,让他别出门,电话不要接陌生号。他回了个“嗯”。
堂屋西墙。我蹲下去,用手指头敲砖,一块一块敲过去,敲到第七块,声音空。
我找了把起子,塞进砖缝里撬。老砖,灰浆脆,一撬就掉渣。灰扑在脸上,我腾不出手擦,指甲缝里眨眼全是黑的。
砖抽出来,墙里是个洞,洞底塞着油纸,油纸包着一只铁盒。
盒子不大,比两包烟并起来大一点,铁皮生锈,锁扣早烂了。我把它捧出来,放在地上。
盒盖上刻着字。
我下意识低头去看,看了三秒,手指头已经摸到盒沿了,忽然听见周伯那句话——“别自己看”。
我把手抽回来。
四下一看,屋里没别人。我蹲在那儿跟自己僵了半分钟,然后扯下左袖口的衬衫布,一圈一圈把铁盒裹上,塞进包里,拉链拉到最头。
手在抖。
不是怕盒子,是刚才那三秒里,我看见那行刻字的头两个字了。
我没敢往下想,站起来,把砖随便塞回去,提着包出了门。
回工作室是傍晚。
院门开着,机柜间的灯没亮,堂屋这头倒是亮着。我推门进去——
林晓的椅子推歪着,椅背朝着桌子,像人站起来走得急。桌上的保温杯还在,我伸手摸了一下,温的。
电脑没关。屏幕还亮着,聊天窗口开在最上面。
方远的头像。对话框里最后一句是他发的。
“接上了。程则说能解你的锁魂咒。”
林晓回的只有两个字:在哪。
底下是方远回的地址,城西,具体到楼号。
我站在那儿看了几秒,然后点开她的浏览记录。四点多,她查过“竞业限制 补充协议 锁魂”“离职后 同行从业”。五点多,她打印过东西,打印机的出纸口还留着一张没取走的,我抽出来看,是那份竞业协议的复印件,她在“竞业范围”那四个字上画了个圈。
赵恒从机柜间出来,手里拎着那块离线盘。
“她人呢?”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一早就去城郊了。”我把包放到桌上,铁盒隔着布,磕了一声。
赵恒看了眼那个包,又看我。
“方远联系她了。”我说,“说程则能解锁魂咒。”
赵恒的手停在半空,离线盘在他指头上转了一半没转过去。
“我们昨天刚断的网。”他声音低下来,“今天他就绕开我们,从方远那条线下手。”
我没接这句。我把铁盒从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袖子布散开一角,露出一截生锈的铁皮。刻字朝上。
我的指腹压在盒盖上,正好压在那行字上。
硌得生疼。是刻得太深,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这是——”赵恒凑过来。
“别看。”我抬手挡了一下。
他停住,盯着我。
“周伯说挖出来别自己看,带给他。”我说。
“那你看过了?”
我沉默了一下。
“看了三秒。”
赵恒没说话。他把离线盘往桌上一放,转身去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才开口:“三秒能看见多少?”
“够我认出第一个字。”我说,“是个‘承’字。”
“承?”
“承什么,我不知道。”我把袖子布重新拢上,把铁盒整个盖住,指头还压在上面,“剩下的得周伯来认。”
赵恒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那只包得像粽子似的铁盒。
“周砚。”他说,“我先说一句难听的。”
“说。”
“她给三天,我们只有二十六天。”他一字一顿,“今天林晓走了,明天说不定还有人走。你要是还守着你那些规矩——不看、不问、不碰——二十六天以后,我们连给她收尸的钱都没有。”
我抬头看他。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赵恒往椅背上一靠,“盒子里的东西,该看的时候得看。程则说什么、方远说什么,我都不信,可我得算账。这宅子里埋着的东西,是账的一部分。”
我没反驳。
手机在桌上震了。
我先看见的是屏幕亮,然后才是那条通知。方远的定位,钉在城西一条我从来没去过的街上,红点很小,位置精确到米。
定位底下跟了一句。
很短。
“程则说,盒子里那份,只有你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