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那句话落下去,屋里静了几秒。方远的定位在手机屏幕上亮着,红点像一颗钉进地图里的钉子,周围一片灰扑扑的街巷名字。
“我去。”我说。
“去什么去,”赵恒站起来,“她一个人去了方远那儿,现在的情况是——程则绕开我们联系了方远,方远又把林晓叫过去。这两件事加起来你还没看明白?他们在私下搭线。”
“所以才要去。”
“你要去断线,还是去接人?”
我把铁盒重新裹进袖布里,塞进背包最底层,拉链拉死。
“看情况。”我说。
赵恒盯着我看了两秒,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扔过来。他那辆开了九年的破捷达,空调坏了一整个夏天,启动的时候整个车身都在抖。“油不多了,别绕路。”
我没跟他客气。出了院门把背包甩在副驾,发动。发动机吭哧吭哧响了三声才咬上,方向盘打到死,从巷子里倒出去。
城西那条街我没去过,导航把我从大路甩进一片老工业区,路两边全是卷帘门拉了一半的铺面,招牌上的字掉了漆,只剩轮廓。方远的定位钉在一栋七层居民楼里,楼下停着两辆共享单车,链子都让人卸了。
我爬楼梯上五楼,楼道灯不亮,手机电筒照着门牌号。503,门虚掩着,里头有光透出来,还有一股膏药味。
推门进去,林晓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腿上搁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方远站在墙角一张折叠桌前面,桌上铺了一大块拆开的硬盘壳子,旁边散着螺丝刀和一把镊子。
那块硬盘我认得。三个月前从机柜间拆下来的那一批,那块盘坏道太多,我们拆了当备件,一直扔在方远那儿。现在它插在一台外置底座上,指示灯一闪一闪,屏幕上的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五十三,不动了。
“来了。”方远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手里捏着螺丝刀在盘壳上戳。
“你从哪儿弄的线?”我没进门,站在玄关,目光从方远扫到林晓。林晓没看我,盯着屏幕,右手搭在触摸板上,手指头没动。
“我自己的网。”方远说,“上个月拉的,没走过工作室的账。”
“程则怎么知道你拉了一条网?”
“我告诉他的。”
“你——”
“是我告诉他的。”林晓开口了,声音很平,“是我问的。我问有没有办法绕开你们。”
我看了她一眼。她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朝着我。上面是一段聊天记录截图,左边是一个灰色的头像,备注是“C”。右边是方远的头像。
C打字的那几条消息全是短句,一段一段,像有人把话切成小块喂过来:
「锁魂咒有解。」
「向青池提交一份竞业范围异议申请。」
「核心只有四个字:竞业范围。」
「这四个字的解释权在三处:行业协会、仲裁委、法院。青池的格式条款把范围扩到全行业,你把它缩回原意——你签的时候对方岗位、薪酬、地域全对不上,锁魂咒立不住。」
「咒就反锁回立契人身上。」
「手续我帮你理。」
方远在下面回了一句:“代价呢?”
C回:「先走手续。代价后算。」
“你信了?”我转向方远。
“我没信。”方远把螺丝刀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来,“他每条建议都收一份数据,一条不落。这回倒不提代价了,我更不信。我拿自己试了。”
他点了点那块硬盘。“这块盘里存的是我那个产品的后台代码,进度条卡一半就是封杀那天锁住的。我照他说的,用个人身份给青池合规邮箱发了异议函,把‘竞业范围’四个字抄了一遍,附上我签的那份扶持协议。发出去二十分钟,后台解封了一半。”
“一半?”
“另一半还是锁的。程则说这就对了,解一半说明路子对。剩下那一半是附庸契在压,得另想办法。”方远搓了把脸,眼底全是青的,“我今天叫林晓过来,是想让她亲眼看看,解封不是假的。”
我没接这个话,走到沙发前,低头看林晓。“你要提交?”
“我还没提交。”
“我问你要不要提交。”
她抬起脸,和我对视。林晓是这间工作室里最不会撒谎的人,她性子直,话少,所有情绪都写在手上——从前熬完大夜,她端杯子的手抖得能洒一半出来。现在那双手搁在键盘上,稳得很。
“我想解。”她说,“锁魂咒在我身上挂了一个月了。我查过四家公司的招聘,面试都过了,背调到竞业那一条全黄了。周砚,我不写代码能干什么?你们这摊子散了,我连去超市收银人家都要问我为什么从这行退下来。”
“你还没提交,对吧?”
“没有。”
“那就先别提交。”
方远从桌边走开,往我这边来了两步。“周砚,我知道你不信程则。我也不全信。但我试过了,真管用——”
“你试的是你的产品,”我打断他,“你的命又没押上去。她那份协议押的是魂力。你后台进度条解了一半,掉血了吗?”
方远噎了一下。
我把背包放下来,拉开拉链,没碰铁盒,从侧兜里摸出手机调出备忘录。“异议函你发了,谁帮你理的格式?”
“程则口述,我打的。”
“他有没有让你加什么?”
“没有。就四个字,竞业范围。”
“有没有说怎么提交,提交给谁?”
“青池合规邮箱。他说抄送行业协会备案处,留痕。”
我在备忘录里记了两行。“这几步我回去查。你先别催她提交。”
林晓忽然把笔记本合上了。“周砚。”
“嗯。”
“我已经查过了。他说的流程是真的。青池内部确实有一条竞业异议的处理通道,走公开邮箱,抄送协会,七个工作日答复。我在网上翻到了青池自己发过的合规通知,上面写着这一条。”
我看着她。
“我不管通道真不真,”我说,“我管的是他为什么这么好心。”
“也许他现在想通了。”
“程则不是那种会想通的人。”我说,“他每句话都是真的,但你听完就掉坑里。你告诉我一件事——异议函里除了那四个字,你有没有需要写自己真实姓名和身份证号?”
林晓不说话了。
“有,对吧。”我说,“你实名提交一份东西给青池,等于告诉沈岚——这个人想解约。青池的法务和契师是同一套班子,你猜沈岚会不会拿你这份申请当成新线索?”
方远在旁边皱了皱眉。“这个我倒是没想。”
“你当然没想。”我看他一眼,又转回林晓,“所以先放一放。我回去把格式和条款吃透,能走的通道我们自己走,不走他喂的那条。”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又打开了。“我就问一句——你查,查多久?”
“明天中午前给你答复。”
“好。”
我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外走。方远跟到门口,在我背后叫了一声:“周砚。”
我停下。
“那块盘,”他朝屋里努了努嘴,“程则说,你要是去了他那儿,让我把这个转给你。”
我回头。他从裤兜里掏出来一张对折的纸,递过来。我展开看,是一份手抄的条款摘录,字迹是方远的,上头分了三列——左边是竞业协议原文,中间是“原意解释”,右边是“可缩范围”。最下面一行用红笔划了一道:青池格式条款第十二条第四款。
“他让我告诉你,林晓那份协议的锁扣在第四款。”方远说,“但他没让我告诉别人。他专门说了一句——‘这话只说给周砚听’。”
我把纸折好揣进口袋。
“他最近跟你说了多少?”
“一天三四条。”方远没瞒,“从断网那天起,他跟我单线联系了。每次说完让我删记录,我留了截图。”
“你传了。”
“我传了。”他抬眼看我,“因为他说的是真的。我总得找一个能验证的人。”
我出了楼道,坐进车里,没急着打火。把那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第四款的原文我也能背个大概——从我爸教我的那十几类合同陷阱里,竞业范围扩大的写法是最常见的一种。程则圈出来的那一款确实是把“同行业”偷换成“全行业”。
锁扣确实在那儿。
问题在于——他为什么跳过我自己,去找方远。
我把纸塞回口袋,打火。车吭哧吭哧发动起来,掉头往城东回去。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响了,赵恒。
“人接到了?”
“接到了。她没事,方远那边也没事。”
“那你在电话里这语气?”
“程则绕过我,直接跟方远通了几天消息。方远试了他给的那个异议函,产品解封了一半。”
赵恒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一半?那他有没有说为什么只解一半?”
“说了。剩下一半是附庸契。”
“附庸契……”赵恒那头有打火机的声音,他点烟了,“周砚,有件事我今晚一直在核。你走之后我把前三个月的单子翻了一遍——每做完一单,我们四个人的体检报告里都有一项指标往下掉。单量越大,掉得越多。之前我以为是熬夜熬的。”
“现在呢?”
“现在我将信将疑。但程则给方远这个解法,如果真能解,为什么只解一半?他要么没说实话,要么说了实话但留了后手。”
“他留后手是常态。”我说。
“那林晓那份,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自己把流程吃透,再决定让不让她交。”
“钱呢?”赵恒问,“二十六天,你挖盒子挖出钱来了?”
我把红灯等完,踩了油门。“没。盒子我先放家里保险柜。等我抽空去见周伯,看他怎么说。”
挂了电话,车开进巷子口,我把车停到老位置,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手里那张摘录纸被汗浸得有点软。
回到家,我把铁盒取出来,没拆布,直接塞进我爸当年打的那只铁皮保险柜里,密码是我妈的生日。锁好,转了两圈。
赵恒说得对,有些东西该看。但不是今晚。今晚我得先把明早给林晓的答复想清楚。
第二天我到工作室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推开院门,机柜间的灯亮着,堂屋的灯也亮着。林晓坐在她工位上,屏幕已经开着了,一杯黑咖啡搁在手边。
“这么早。”
“睡不着。”她说,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把包放下,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张纸摊在桌上。“昨晚我查了。青池那个合规邮箱确实存在,异议函的格式我有底。但提交之前有个问题——你那份协议里,第四款的原意解释权,青池留给了自己。也就是说,你提交了,他们内部审,审不审得通过两说。”
“那怎么办?”
“再想别的路。”
她停下手,转过头来看我。我注意到她的右手——搭在键盘上的那几根手指头,稳得很,一个微颤都没有。从前熬夜之后,她敲代码的时候手会像筛糠似的抖,所以她在桌角放了一块鼠标垫,专门用来垫手腕,垫子底下还压着一层叠起来的纸巾,用来吸汗。
“你手不抖了。”我说。
她把右手缩了一下,放到桌下面。“最近睡得早。”
“你昨晚睡得早?”
“三点睡的。”
“三点睡,八点半起来敲代码,手不抖。”我盯着她,“林晓,你从前通宵之后要抖一整天。”
她没接话。左手端咖啡喝了一口。
我绕到桌子侧面,低了一下头,看见她搁在腿上的右手——手背朝上,靠近腕关节那地方贴着一块创可贴。肉色的,边角有点翘。创可贴底下露出一小截蓝色的线头,像是针脚。
“手怎么了?”
“划了一下。”
“创可贴上怎么有线?”
她把右手往兜里一揣。“昨天在方远那儿拆硬盘壳,螺丝刀打滑了。”
我没再追问。但我记着了。
上午的活是赵恒排的,三单小活——两家餐饮店的租赁合同审查,一份供货协议。供货协议那份林晓非要接,说她闲着更慌。我只让她做外围的条款比对,契文推导我自己来,接口文档要给客户发一版。她接着活的时候嗯了一声,打开文档就开始干活。
我坐在对面看了一上午。她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快,手指头下去没有一丝犹豫,回车键敲得干脆利落,屏幕上光标跳得又稳又准。从前她干活的时候,桌子会跟着她手腕的节奏响,键盘声音是带毛刺的,现在平滑了。
“周砚。”她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那个异议申请,我自己想了一晚上。你说的对,实名提交风险大。但我又查到一条——异议函可以委托行业协会的调解中心转交,匿名留档,青池那边只收到条款异议,不知道是谁提的。”
我抬起头。“哪儿查的?”
“协会官网。公开的信息,我截了图。”她把屏幕转过来,“你看,这个入口是今年三月更新的,程序上写得清清楚楚,匿名转交,七个工作日。”
我看了两遍截图。是真的。
“行,”我说,“那就走匿名。”
“下午就交。”
“下午我盯着你交。”
她笑了一下。我很久没见她笑。笑完她就低头继续敲了。
下午两点整,林晓打开协会调解中心的在线表单,把那份竞业协议拍照上传,在“异议条款”栏里填了“第四款竞业范围过宽”,提交,拿到一个受理编号。整个过程五分钟不到。她关掉网页,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就这样?”
“就这样。”她把杯子放下,十根手指头搁在桌沿上。
我等了几分钟,问她有感觉吗。她摇摇头。
傍晚六点多,我从机柜间出来,路过她工位,看见她对着屏幕发愣。
“怎么了?”
“魂力。”她说,转过来,把手摊开给我看。右手手背那块创可贴已经撕了,底下露出一截蓝色的纹路——细得像头发丝,一针一针地排着,从腕关节往手背上爬,末端打了个小结,跟封口似的。
我蹲下去看。那纹路是深蓝色的,微微凸起,摸上去温热,按下去她说不疼,就是有点发麻。
“下午提交完之后开始有的。”她说,“不明显,刚才上厕所洗手才看见。”
“魂力呢?回来了?”
“回来一点。”她把右手握了握,又松开,“刚才写代码,从前那种脑子被抽空的感觉轻了一半。手腕有劲儿了。”
我看着那道纹路。针脚似的东西,一截一截,排得很密。
“创可贴拿来。”
她把创可贴递给我,我帮她贴回去,按严实了。
“程则说他帮你理手续,”我说,“你交完之后有没有再联系他?”
“没有。”
“方远呢?”
“也没有。”
“那这道纹——回头我去问周伯。”
她点点头。我把手机掏出来给周伯发消息,简单说了情况,问他这种纹是什么。发完抬头,林晓已经又敲起键盘了,背挺得直,节奏快,一下一下,稳得像上了发条的钟。
赵恒从机柜间出来,手里拿了张单子,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看林晓敲键盘。
“她手不抖了。”赵恒低声说。
“我看见了。”
“这比抖更不对劲。”他把单子往我手里一塞,“从前她手抖,我知道她是累。现在不抖了,我怎么看着更慌。”
我没回答。手机震了一下,周伯回的,就一行字:
「针脚纹。让她别碰第二条。」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第二条什么?我正要打字问,赵恒往我手边凑了一下,压着嗓门说:“有个坏消息。刚才老徐的媳妇又打来了,这回她没哭,说青池今天派人去他们厂里了,拿了一份补充协议让他们签,签了就能‘解除观望’。”
“什么补充协议?”
“她说她拍了照。”赵恒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图递给我。我看了一眼——抬头是青池供应商健康承诺书,正文第一段写着:乙方确认前期合作框架协议条款无异议。落款处留着空白,等签字。
“这个‘无异议’三个字,”赵恒说,“签了就等于放弃异议权。”
我抬头看他。
他又补了一句:“方远那边那个产品后台,刚才那解封的一半,又封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