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赵恒的手机还回去,掏出自己的手机把那张照片重拍了一遍。
“老徐媳妇怎么说的?”
“她问签不签。”赵恒把手机揣回兜里,“我说你先别签,等我们消息。”
“拖不住。”我说,“她男人躺在医院,厂里工人等着开工,青池的人坐在她办公室不走,她一个女人扛不了两天。”
“那怎么办?”
“让她拖到明天中午,理由用‘老板不在、公章在保险柜’。青池要的是签字,不是逼死人,她只要不点头,对面就得回去走流程。”我把照片发到方远微信上,“顺便告诉方远,别在后台瞎动,封回去就封回去,别去点申诉。”
赵恒皱眉:“为什么?”
“他那个产品一解一封,说明对面在试他的反应。他越急,对面越知道他疼在哪儿。”我把手机收起来,“疼的地方别让人看见。”
赵恒没说话,掏出烟盒又塞回去,院子里不让抽。
堂屋门开了,我爸从里头出来,手里捏着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步子比平时慢半拍。
“沈岚约我下午喝茶。”他说,“青池楼底下那家。”
赵恒一下站起来:“不去。”
“她说就聊聊天,不带合同。”
“她哪次带过合同?她带的是笔。”赵恒说。
我爸没接话,看着我。
我把手里那张单子放下。“去。”
赵恒转头瞪我。
“得去看看她开什么价。”我说,“最坏也就是听一耳朵。不去,她下一步就直接找老徐媳妇那种人,一个一个地签。去了至少知道她想要什么。”
我爸点了一下头,回屋换衣服。
下午两点,青池大厦一层西侧那间茶室。玻璃门外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绿化带,里头一张长条木桌,没别的客人。沈岚已经在了,正自己烧水。电陶炉上坐着一只铁壶,她面前摆着三只白瓷杯,用开水一只一只烫过去,烫完拿茶巾擦干,动作不快,也不慢。
她今天没穿套装,一件浅灰色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
看见我们进来,她起身,先递名片,双手递,递到我爸面前。
“周叔,今天不聊合同,聊聊天。”
我爸接了名片,没看,拇指按着它,往自己那只空杯底下一压,转了一下。
“沈总客气。”
“叫我小沈就行。”她笑了一下,把茶斟上,“白茶,不浓。”
我爸没端杯子。
沈岚也不催,自己端起一杯,抿了一口,放下。
“周叔,我把话摊开说。”她两只手叠在桌上,“周记这几年的单子我看过,做得干净,条款抠得细,客户回头率不低。可惜就是小。小不是错,小是扛不住事。这回你们那个技术负责人自己上线产品,撞了我们的供应商库,这事儿本来不大,可闹到要提异议,就大了。”
“你想怎么样。”我爸说。
“并进来。”她说,“周记进青池供应商体系,你挂个顾问,不用坐班,团队原封不动,一个不动。你们那套宅子底下的地皮,我们按市价三倍收,建一个数据节点。钱一次付清。”
她说完,从旁边抽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桌上,没推过来。
“合同在里面,你带回去看,不急着签。”
我爸把面前那杯茶推回去半寸。
“沈总,我干这行三十年,有三条底线。第一条,就是不签附庸契。”
沈岚看着他,笑意没减。
“周叔,附庸契这三个字,是外头人瞎叫的。我们内部叫合作框架。”
“叫什么不重要,里头写什么才重要。”我爸说,“你们那个框架,供应商的采购、财务、人事,全归你们派的人管,出了事我担责,赚了钱你们先分。这不叫合作,这叫认干爹。”
我眼皮抬了一下。我爸平时说话没这么冲。
沈岚也不恼,反而笑出了声,笑完把文件袋收了回去,放到自己脚边。
“行,合同先不谈。”她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样东西,薄薄几页A4纸,订书钉订着,推到我爸面前,“那聊点别的。这个,你先看看。”
我爸没动。
“方远签扶持协议的时候,按流程交了一份团队档案。”沈岚说,“里头有全体成员的入职体检报告,常规项。你们当时填得挺全。”
她把那几页纸翻开,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其中一页上。
“周砚。”
我后颈的汗毛立了一下。
“魂力感应,常人的七倍。”她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点一份再普通不过的体检结论,“这个指标不常见。我们做过统计,一万个人里出不了一个。”
我爸的手还放在桌上,没动,可手背上那几根青筋一点点鼓了起来。
沈岚把报告合上,端端正正摆在桌子中间。
“青池以前做过同类样本。”她说这话的语气,跟刚才说“白茶不浓”没什么两样,“内部有个叫法,容器体质。人还是正常人,就是魂力感应太强,装得下东西。装得下别人的契,装得下别人的魂。”
她顿了一下。
“陆家那一批,前后收了七个,最后只剩一个活口。”
我爸伸手端起茶杯,手停在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茶泼出去小半杯,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他裤腿上,他没管。
“哪个陆家。”他声音发哑。
沈岚没答,只是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周叔,容器不是坏事,是资质。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她说,“青池愿意出钱养。这孩子的路,我们能给他铺得比现在宽十倍。”
我爸站起来了。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出一声长响。
我也站起来,伸手扶他胳膊。他胳膊绷得像铁。
“周叔。”沈岚坐着没动,仰头看他,还是那副客气的样子,“条件留三天。三天后你不回话,我就当没谈过。不过那份档案,我留着了。”
出门的时候我爸没让我扶。他自己推开玻璃门,走进太阳地里,走了十几步,脚步才慢下来。
回程一路他一个字没说。我开车,他坐副驾,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一会儿攥紧一会儿松开。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眼睛盯着窗外,可路上那些招牌、树、红绿灯,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车拐进巷子口,还没停稳,他就去开车门。
“爸,还没——”
他推门下去,往院门走。我把车胡乱停好追上去,他已经进了门,弯腰脱鞋。左脚那只鞋脱到一半,人往旁边一歪,肩膀撞在鞋柜上,整个人顺着柜门往下滑。
我一把捞住他。他身上烫得吓人。
“赵恒!”
赵恒从机柜间冲出来,两个人把他架进屋,放床上。我爸眼睛半睁着,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听不真切。我摸他额头,烫手。
巷子口诊所的老刘来了一趟,量完体温,四十度一,说这是急火攻心加上劳累,先打一针退烧的,夜里得有人守着。我问他用不用送医院,他摆摆手,说去了也是这几针,观察一夜再说。
赵恒去抓药,林晓从工位那边过来,站在门口。
“周叔怎么样?”
“烧着。”我说,“今晚我守。你俩把外面的事收一收,老徐那边明天中午之前别签。”
林晓点头,退回堂屋。
天黑之后我爸烧得更厉害,翻来覆去,被子蹬了又盖,盖了又蹬。他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字。
“容器……陆家……我签早了。”
我坐在床边给他换冷毛巾,换到第三回,听清了“我签早了”这四个字,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签早了。签什么了?
后半夜两点多,他忽然不翻了。我刚以为烧退了,伸手去摸他额头,他一把抓住我手腕。
抓得很紧,指甲掐进肉里。
他眼睛没睁。
“对不起你。”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
“爸,”我压低声音,“对不起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手一松,垂回床上,人又昏过去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他刚才抓的那一圈,指甲掐出几道白印,慢慢泛红。
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屋里闷,灯是黄的。铁盒在床头柜底下,装药的那只,盖子上落了灰。我弯腰拉开柜门,把盒子拖出来,翻退烧药。药片在最底下那层,用白纸包着。我摸到药包,指尖碰到一样别的东西——硬的,折起来的,比药包沉。
抽出来,是一张纸,对折,又对折,折痕很深,边上磨得起了毛。
展开。旧契纸,宣纸底,边缘泛黄,中间一块一块的深色水渍。抬头是契文的格式,我从小看到大的那种。落款处是我爸的名字,写得比现在潦草些,像急着写完的。名字旁边还有一处,原该是另一个落款人的位置,被人用指甲一点点抠掉了。纸面抠得起毛,抠得很深,可到底没抠干净——底下还留着一个“陆”字的轮廓。
我把纸翻过来。
背面是我爸的铅笔字,笔画很轻,像怕人看见。
「陆家换命,我签的。」
末了还有一行,更小,写得很挤。
「别让砚儿碰契。」
我盯着“换命”两个字,手上的汗把铅笔字洇了一小块。
再翻回正面,去找日期。契纸右下方盖着一个模糊的日子,红印泥。我凑到灯下看,那年、那月、那日,一个一个数过去,后脊梁骨一寸一寸凉上来。
那个日子,比我生日早了三个月。
我出生的时候,这张契就已经签了。
纸角在我手里抖。我往回折,却看见那个被抠掉的“陆”字旁边——不,是底下,压着的,是半枚没擦净的血指印。
已经发黑了,可指纹的纹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