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枚血指印压在纸面上,发黑的纹路里还嵌着细灰。我用指甲刮了一下,没刮动——不是浮灰,是渗进纸纤维里去的。
天没亮,鸡叫过头遍,我把铁盒塞回柜子底层,那张契纸贴身揣着。
堂屋里赵恒歪在沙发上打盹,我推他胳膊,他弹起来就去摸眼镜。
“我爸烧退到三十八度二。”我压低声音,“你盯着,两小时量一次。我去找周伯。”
“天没亮你——”
“周伯起得早。”
我没多说。赵恒看了我一眼,把“出什么事了”咽回去,只点了一下头。
城郊那条路修了半截,电动车颠得人骨头散架,天边刚泛一层鱼肚白,风灌进领口,凉得人精神。周伯院门虚掩着,灶房烟囱冒烟。他在院里烧水,铝壶往煤炉上一坐,转身看见我,不惊不怪。
“你爹知道了?”
“我爸烧了一夜,说胡话。”我把电动车支好,“他说‘我签早了’。”
周伯拎壶的手顿了一下,壶嘴磕在炉圈上,磕出一声脆响。他七十多的人了,背驼得厉害,今天更佝偻些,走路带着喘。他没让我进屋,搬了两只马扎,院里枣树底下坐着。
“说吧。”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契纸,两手递过去。
周伯没接。他先眯眼看我,又看那张纸,看了足有十秒钟,才伸手。那手背上全是褐斑,指节粗大。他把纸托在掌心,没有展开,先翻到背面。我爸那两行铅笔字底下,半枚血指印旁边,周伯的拇指正好按上去,把那“陆”字的残影盖严实了。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药盒底下。”
“你爹藏的。”
“藏了快二十年。”
周伯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咳嗽又不像。他把纸展开,凑到眼前,一行一行看,看得很慢。看完正面,再看背面。枣树影子从西墙挪到墙根,他才开口。
“我等你来,等了两宿。”他把契纸叠好,递还给我,手在半空停着,“你爹当年签的时候,我在场。”
“签的什么?”
“明面上是护宅契。”周伯往马扎背上一靠,喘了口气,“陆家保你周家宅子二十二年不受外契侵扰。什么青池、什么供应商契、什么附庸契,撞上这层护契,都得绕道。这宅子能撑到今天,单靠祖上传的那张不够,还压着这一层。”
“换什么?”
“换你。”周伯看着我,“你出生前三个月,魂力感应就不对。你娘在院里坐着,院里的灯泡全炸了,隔壁三条狗叫了一宿。你爹连夜把我叫来,我拿祖传的探契针往你娘肚皮上一贴,针尖子转得跟风车一样。”
他停了一下。
“常人魂力像井水,你那时候像开了闸的河。陆家第二天就上门了。带了一份契,一张脸。”
“谁来的?”
“一个姓陆的老东西,穿灰长衫,拄一根乌木拐。他说话不紧不慢,进门先夸你,说这孩子面相好、魂头亮,将来能成器。”周伯咳了一声,“你爹那时候盼你盼了多年,心气高,当场就要撵人。姓陆的把契纸往桌上一搁,说,签了,这宅子二十二年太平,你儿子二十二年平安长大。不签,明天就收地。”
“收地?”
“这片城中村的地,大半在陆家名下挂着。你爷爷当年买这块宅基地,地契是从陆家手里过的,口头说死契,白纸黑字上留了一道活口。平时没人提,要收的时候,那道活口就是一把刀。”
我攥着契纸的手紧了紧。
“我爸签了。”
“签了。那天晚上他在堂屋里坐了一整夜,烟抽了快两包。天亮的时候他跟我说,‘哥,我签早了。我该等他大些再定。’我说你等不了,人家给三天期限。他说,‘我不是后悔签,我是怕陆家以后来收账,我拿什么还。’”
周伯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苗从孔眼往上蹿。
“契约上写的,你成年之后配合陆家做一次契力测试。就一次,测完两清。你爹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每一个字都抠过。没找到别的陷阱。可他心里不踏实,把这张契从地基夹层里起了出来,另抄了一份放回去充数,原件自己藏了。”
“他藏药盒里?”
“他藏过七八个地方。”周伯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鞋垫底下、米缸夹层、灶王爷像后面。每回你妈收拾屋子,他就换地方。后来你妈走了,他懒得换了,就塞药盒里。那盒子他自己都不大翻,倒是你——”
他没说下去。
“陆家到底测什么?”
周伯沉默了一阵。铝壶水开了,他没动,任它叫。
“容器。”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陆家做契做了几代人,最拿手的是附庸契和移魂契。移魂要有容器,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当。魂力感应要够强,强到能装下别人的魂头,又不能强到把自己撑爆。这种人万里挑一。你爹签的那张契,表面是护宅,暗里还搭着一条:陆家有权在你成年时做一次适配性测试,测上了,另行议约。”
“测不上呢?”
“测不上,护宅契到期,两不相欠。宅子那二十二年也白赚了。”周伯抬眼看我,“可你要是被陆家测上了,就不是另行议约了。他们说怎么议就怎么议。”
我想起沈岚在茶室里那句话——陆家那一批,前后收了七个,最后只剩一个活口。
“周伯,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拦着?”
“我拦了。”周伯声音不高,“我说这契后头藏着老虎,不能签。你爹问我,不签呢?我说不签就没地,你抱着孩子睡大街。他问我,签了呢?我说签了,二十二年后老虎来敲门。”
他咳了一阵,从兜里摸出个小药瓶,倒了两粒含在舌头底下。
“你爹守三条底线守了半辈子。不碰灰产、不卖客户数据、不签附庸契。这三条他喝醉了念叨,睡前念叨,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他跟我说过,哥,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能扛。陆家来收账,我扛。”
周伯把药瓶旋紧,搁在膝盖上。
“现在账来了。”
我翻过契纸,指尖摩挲着背面我爸那两行铅笔字。纸角被汗浸得发软,我小心地往平里捋。捋到最底下一道折痕的时候,指腹底下有一点异样。
折痕边上,贴着纸边,有一行小字。
不是铅笔。铅笔的笔画发灰、发涩,我爸写的时候手是抖的。这行字笔锋利得多,用的是极细的钢笔,墨水已经洇进纸里,颜色从蓝黑变成了铁灰。写得很小,很挤,挤在折痕和纸边之间,像是写的人专门找了块不显眼的地方。
我凑到眼前。天光还暗,字又小,我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认。
「此子可养。」
四个字。
我认出了那个“养”字的写法。上半截写得紧,中间那一横拉得长,收笔往上一挑,带出个极小的弯钩。这个写法我见过。我见过几百次。在打印出来的批注底下、在屏幕上敲出来的每一行分析末尾、在那些他让我们“自己再验一遍”的提示后面。
程则。
我手一抖,纸差点掉地上。
“周伯,程则来过这里?”
周伯皱起眉:“谁?”
“程则。我那个服务器里的东西。”
周伯看了我半天,把药瓶揣回兜里,撑着马扎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弯腰看那行字。他认字认得很吃力,嘴唇跟着动,看完直起身,脸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你那个东西,什么时候进服务器的?”
“去年。他死在大厂工位上,魂被封进报废服务器,我们捡回来的。”
“去年。”周伯重复了一遍,伸手把契纸拿过去,指腹在那行字上蹭了蹭,“这笔墨渗进纸里的年头,没有二十年也有十五。你告诉我,一个去年才死的人,怎么在你出生前写的字?”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那个服务器,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东西?”
“报废的旧型号,出厂日期我查过——”
“我不是问服务器。”周伯打断我,把契纸翻过来,正面朝上,手指点在落款处那个被指甲抠烂的“陆”字上,“我是问,你那个程则,到底什么时候死的。”
风从巷口灌进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响。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转得飞快。程则说他自己三十二岁,说他死在大厂工位上,说过劳猝死。他的记忆残缺,很多事记不清——他亲口说的。可他的笔迹出现在这张纸上,这张纸的年份,比我岁数还大。
“周伯,你当年在场。签契的时候,除了姓陆的和他的人,还有谁?”
周伯眯起眼,像在翻很旧的账。
“三个人。姓陆的,他的一个随从,还有一个——”他停住,手指头在我递过去的契纸上敲了两下,“还有一个年轻的,二十出头,管文书。姓陆的说什么,他就在旁边写。那张契就是他抄的。抄完姓陆的过目,他盖章。”
“那个年轻的——”
“戴副眼镜,不怎么说话。你爹签字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看完了把笔收进包里,包的夹层里塞着一台机器,方方正正的,上面有个小屏幕。”
我后脊梁一阵发麻。
“那台机器长什么样?”
周伯看着我,慢慢说:“跟去年你们从废品站拖回来那台,一个模样。”
我蹲下去,两只手撑着膝盖,出了一会儿气。周伯没催我,转身去把炉子上的壶提下来,灌了一暖瓶,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你爹不知道这事。”他端着碗,没喝,只是焐手,“他要是知道当年抄契那小子,二十年后变成你们塞在机房里的东西,他打死也不会留那台机器。”
“程则自己知不知道?”
“他记不清,对吧?”周伯冷笑了一声,“他那种东西,魂封在机器里,记忆是碎的。可碎了的镜子也是镜子,照出来的影儿不全,不代表它没照过。他教你们读契、改字,为什么偏偏挑了你?为什么从第一单起就围着你转?”
我把契纸翻来覆去地看。正面,背面。我爸的字,程则的字。半枚血指印。那个被抠烂的“陆”。
“周伯,陆家现在还有人在?”
“姓陆的老东西早死了。”周伯说,“可陆家的契还在跑。你当沈岚那个女人,一个青池的HR,怎么知道陆家收容器的事?她背后有人递话。递话的那个人,很可能就是当年拿着机器抄契的那支笔。”
“程则——”
“程则也好,沈岚也好,都是手。”周伯把碗往桌上一顿,药汤溅出来几滴,“周砚,你给我听清楚。你爹签这张契的时候,以为二十二年后最坏就是赔钱赔地。他不知道人家要的是你这个人。陆家做移魂契,容器养到成年,魂力最稳、身体最韧,正好用。你今年多大?”
“二十二。”
“二十二年护宅契,你出生那年签的,今年正好到期。”周伯看着我,“沈岚挑这个时候上门,你以为是巧合?”
我攥着契纸站在院子里,枣树影子从墙根挪到了脚底下。太阳出来了,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还有一件事。”周伯往屋里走,走到门槛边上停下来,没回头,“你那个服务器,是从哪个废品站拖回来的?”
“城西老周废品站。怎么了?”
“城西老周废品站,十年前是陆家一个下线收脏货的点。”周伯推开门,丢下最后一句话,“你当是你捡了它,还是它等了你十年?”
门在他身后合上。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那张契纸被风吹得哗哗响。翻回背面,我爸的铅笔字底下,程则那四个字在日光里清清楚楚。
此子可养。
我掏出手机,拨了赵恒的号。
“赵恒,去机房。把服务器给我看住了,在我回去之前,谁都不许碰,谁都不许喂数据。”
“怎么了?”
“程则认识我爸。”我说,“早在我出生之前,他就认识我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砚,方远今天早上给林晓发了条消息。他说——”赵恒的声音低下去,“他说程则昨晚主动找了他,给了个方案,能帮他把产品重新上线。”
我抬起头。太阳底下,周伯院门口那排晾着的旧衣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排没有脚的影子。
“告诉方远,什么都别签。我半小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