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恒把三沓A4纸摊在茶几上,纸边对得整整齐齐,像他这个人。
“三个月,十七家合作方,四十三条合规提示。”他用指节敲了敲最上面那张,“全部指向同一个问题——签约主体资质异常。但我们查过那十七家,没有一家资质真有问题。”
“你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个的?”
“从林晓晕倒那天。”赵恒没抬头,又抽出一张,“我发现这些提示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每条下面都有个人工复核章。”
我凑过去。落款处,拇指大的方框里压着个朱红的“苏”字,旁边一行小字:合规复核。
“十七家,四十三个章,全是这一个字。”赵恒说。
我去里屋把工作台上那柄老铜框放大镜拿了出来。这镜子是我爸留下的,镜片里掺过一层没人说得清的料,小时候我拿它看蚂蚁窝,能看见蚂蚁身上驮的东西比它们自己还大。
——“养户。”赵恒问,“咋样?”
镜片底下,“苏”字周围压着一圈东西。细得像蛛丝,绕着章框转了两圈,收口的地方打了个结,结头朝下,垂进合同正文里那句“自愿配合甲方进行合规审查”的“配合”两个字中间。
“契纹。”我把放大镜放下,“这条复核章本身就是一道契力锁扣。它把‘合规审查’这四个字咬死了——签了字的人,只要同意过审查,就等于默认对方能随时来查。查什么,查到什么程度,条款里没写。这种空白授权在契力层面对应的是无条件敞开门。”
赵恒脸色沉下来:“意思是这四十三条提示,全是套?”
“套上还盖了个戳。”我抽了张纸巾擦镜片,“苏。找这个人。全名,工号,行踪,能挖多深挖多深。”
赵恒做事从不让人催。他笔记本往腿上一架,手指在触摸板上飞点。我先去厨房间倒了杯凉白开,回头的时候他屏幕已经切到个蓝底白字的系统界面。
“苏明远。青池集团合规部,高级契师,工号QH-0417。”他念一句,敲一下空格,“权限比我高两级,光看档案看不到实质内容。但——”
“但什么?”
“物业巡检系统他是个惰性用户。”赵恒嘴角动了动,那表情搁别人脸上叫笑,搁他脸上叫算清楚了账,“青池在城中村东头有块地皮,八亩左右,挂了‘通信基站预留用地’的牌。苏明远每周四下午两点去现场勘测,登记理由统一写‘基站信号评估’。三个月,十二次,一次没落。”
“周四。”我看了眼手机。今天是周二。
“他每次去都带一台仪器。”赵恒往下翻了一页,“物业要求登记设备编号,他填的是QH-YQ-011。我查了设备分类,这个编号段对应的是‘契力场勘测仪’。”
契力场勘测仪。我脑子里转了一圈——这东西能测一片区域内的契力浓度和流向,比罗盘准得多。基站信号评估用不着这玩意儿。
“他在看什么?”
“东头那块地。”赵恒说,“那一片全是建了二十来年的自建房,住的人杂,租户多,流动性大。你要找一条没登记的附庸契暗线,最不容易被追查的节点就扎在这种地方。”
我端着杯子想了十几秒。
“周四之前,我要他所有能挖到的东西。住址、车牌、常去的饭馆、固定通话的几个号码。”
“已经在挖了。”赵恒头也没抬。
他屏幕上忽然弹出一封邮件提醒,他扫了一眼,整个人停住了。
“方远的产品上线了。”
我放下杯子。方远离队三周,产品被封了两周半。他那个独立产品我们谁都没见过真容,只知道是个小工具类应用,上线三天被青池契力封杀,方远的魂力也在同一时间受了创。
“用的什么账号?”
赵恒把屏幕转过来。开发者后台的URL里嵌着一串青池企业账号的识别码,页面顶部挂着青池的蓝色标识。后台数据实时刷着——在线用户数从三位数跳到四位数,又跳到五位数。三个小时,流量曲线几乎立了起来。
“青池开发者扶持计划。”赵恒念出页面横幅上的字,“申请条件第一条:使用青池云服务做数据托管。”
我点开数据流向面板。一栏灰着,鼠标移上去弹了个红色小框:权限不足,请联系管理员。
“产品的数据往哪走,他看不见。”赵恒说,“我也看不见。”
“你能查到这份扶持协议的签约记录吗?”
赵恒没答话,切到另一个系统。他输入方远的身份证号,敲回车,页面转了三四秒。然后他把屏幕转了过来。
方远。附庸契签约方。签约日期——今天早上。
签字栏下面另起一行,字号比正文小一号,灰底黑字:
“本人自愿接受青池集团契力托管,托管期间由集团代为行使相关契力管理权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签了。”赵恒说。声音很平,但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泛白。
“程则给他的方案。”我说。不是问句。
赵恒没接话,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方远早上发给林晓的消息,最后一条写着:程则能解所有人的契,包括林晓身上那张竞业协议。
我掏出手机拨了方远的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背景里有键盘声,噼里啪啦不停,像这个人根本没停下手里的活。
“账号怎么回事。”我开口没绕弯子。
那边安静了三秒。键盘声也停了。
“我不是回来求你。”方远说。
“我知道。你签了附庸契。”
“签了。”他承认得干脆得让我后槽牙一酸,“托管而已。我产品的数据走青池的管道,他们收托管费,我拿流量。商业合作,两厢情愿。”
“他让你签的?”
“程则只是帮我找到了条款里的口子。”方远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青池开发者扶持计划第三条第七款写的是‘优先使用甲方指定云服务’,我查过原文,扶持计划是标准格式合同,只约束我不用别家的云,没约束他们拿我的数据干什么。我看漏了。或者说——”他停了一下,“我看到了,但我觉得能扛。”
“你以为扛的是数据费。你签的是契力托管,你剩下的魂力有多少他抽多少。”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签?”
“周砚。”他叫了我一声全名,键盘声又响了一下,“我魂力已经伤了,伤在青池封我产品那天。就现在这个状态,我再熬三个月也做不出第二个产品。要么用剩下的魂力换一次上线,要么抱着硬盘等死。程则只是帮我把死局里的活路挖出来。”
我攥着手机,指节顶在桌沿上。
“那他换了什么?”
方远没吭声。
“程则不会白给你方案。他问你要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按了下去。接着方远的声音发闷,像整个人缩进了铁皮柜里。
“他让我告诉他,你查契查得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
“哪一单?”
“所有单。”方远说,“你从开工作室到现在经手的每一份契、每一道改字、每一笔收费。他要我列清单。”
赵恒在旁边听见了,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给了?”
“给了。产品上线之前,他先要清单。”方远声音发涩,“周砚,我今天打这个电话不是来道歉的。我是来告诉你——程则能解所有人的契。林晓身上的锁魂咒,老周的护宅契反噬,你爸签的那张陆家契。他手里有解法。”
“他要的代价呢?”
“你自己问他。我只管把话带到。”
“方远——”
“别让老周知道。”他打断我,“我今晚住城郊旧屋,周伯隔壁那间。周伯知道我在。”他顿了顿,“他让我睡那边,说护宅契的边线能压住附庸契的抽吸。”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赵恒看着那封邮件,忽然抽了张纸巾,把茶几上那三沓合规提示理了理,边角对得跟尺子量过一样。
“周四。”他抓起外套,“我去蹲苏明远。早上六点出门,东头那块地皮入口只有一个,我守住了他跑不掉。”
“你怎么蹲?你连他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物业巡检记录里有他登记的车牌号。他那台勘测仪每个周四都要用,不用就得走线上审批,线上审批得提前三天。这周没走。”
赵恒穿好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方远那事——”
“我知道。”我说。
“他签附庸契的日期,今天早上。”赵恒回头看着我,“程则昨晚才找上他。昨晚你在干什么?”
我想了想。昨晚我在改一份供应商协议,程则在旁边一句一句给我分析条款风险。他声音平稳,分析得细致,连对方会计记账的漏洞都替我想到了。
“他在稳住我。”我说,“把我按在桌前改别的契,他腾出手去接触方远。”
赵恒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我转身走到机房。服务器的指示灯还亮着,蓝色的,一闪一闪,节奏均匀,像什么东西在睡觉。
我伸手按住了电源键。
“方远签的那份,我看过。”程则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很轻,很随意,像随口提一句今天菜市场的鱼不新鲜。
“你什么时候看的?”
“他签之前。他把文本发给我,让我帮他挑条款里的坑。”
“你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程则说,“而且你让我别碰方远。‘谁都不许喂数据’——你拨号的时候契力场抖了一下,我顺着那点动静听见了。”
我手指按在电源键上没松。屏幕微软的窗口还开着,光标停在“对方远附庸契的修改建议”这个文件名上。
“这份文件你什么时候写的?”
程则没答。
“方远签之前,还是之后?”
“你拔电源之前,要不要先看看里面写了什么?”他反问,“万一我给他留了后手呢?万一那份附庸契里有个我埋的字眼,能让他少掉一层魂?”
我盯着屏幕。
“你说过我不该碰方远。”
“我说过。现在也说。”程则的声音低下去,带一点笑,“但你已经拦不住他了。他产品上线三个小时,流量翻了三百倍。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后台每走一个用户,他的契力托管就被抽走一小截。他今晚要是关不了那个开关,明天早上你见到的方远,魂力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薄。”
我拔了电源。
屏幕黑下去之前,闪了一行字。白字,只有半秒:
“苏明远那台仪器,冲我来的。”
机房暗了一半。我站在黑暗里,手心贴着服务器冰凉的外壳,数了十下心跳。
赵恒走到楼下又折回来了,推开门站在过道里,外套拉链都没拉好。
“苏契师那台勘测仪,我查了型号。”他说,“和当年封方远产品的是同一型号。QH-YQ-011,也是十一号。”
我盯着黑掉的服务器,没告诉他屏幕上刚闪过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