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挤出来的风是热的。

方远住的那间在城郊旧屋区最里头，墙根挨着周家祖宅护宅契的边线。三台风扇全开着，一台挂门框，一台摆床头，一台拿两本旧书垫在窗台上，铁网罩子糊了厚灰，转起来嗡嗡响，吹出来的还是热气——屋子不通风，风只是在原地打转，把同一团闷热搅了一遍又一遍。

笔记本搁在一摞泡沫箱上，硬盘用根灰扑扑的数据线吊在旁边，灯一闪一闪，闪得慢，停一下，再闪，匀得像谁在里面数心跳。

我推门的时候，方远的右手正按在屏幕上。

“别扣。”我说。

他的手停在那儿，掌根压着屏幕边沿，过了两秒才松开，往回收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蜷了一下，指尖勾住空格键，没按下去。

“你找到这儿来干什么。”他堵在门缝里，头发翘着，衬衫只扣了一半，锁骨下面的皮肤泛着青。

“你告诉我的。周伯隔壁。”

他侧了侧身，我挤进去。

屏幕黑底白字。字一行一行往下跳，跳一行停半秒。

“扶持条款第4款，可申请豁免竞业限制。”

底下又跳一行：

“申请人须在托管期内保持数据同步，同步频率不低于每自然日一次。”

再跳：

“如遇审核驳回，可引用第4款乙项重新提交。”

我站在泡沫箱前看完这三行，方远已经退到床沿坐下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手背上的青筋鼓着，人比三周前瘦了一圈，颧骨把脸皮撑得发亮。

“这字谁打出来的？”

“我敲的。”他说，清了清嗓子又补一句，“他念，我敲。”

“什么时候念的？”

“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念一条我敲一条。”方远抬了抬下巴示意屏幕，“他不用你那么麻烦。他说话，我打字，不用懂也不用问。打完了我再看，看懂了才签。”

“扶持条款第4款，原文是‘豁免竞业限制须经甲方审核’。”我说。

“程则让我把‘须经甲方审核’改成‘可申请，审核期间不停止数据同步’。改完这一条，我就能在产品上挂豁免说明，不用先跑青池那个审核。”他看着我，“你听听，这话说得对不对？”

对。我咬着后槽牙想。对得让人想砸屏幕——正因为他说得对，你才会自己走进来。

“把袖子撸上去。”

他没动。

“方远。”

他把右边袖子往上撸了一截。手腕内侧一圈印子，淡得像被水泡久了起的皱，绕着腕骨整整一圈，宽窄均匀，边缘模糊得看不出起点和终点。我伸手想碰，他把手抽回去，袖子放下来压在膝盖上。

“附庸契我自己签的。”他说，“没人逼我。”

“程则没逼？”

“他帮我找口子。我给他数据，他给我方案。”方远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张跟自己无关的账单，“公平。”

“公平。”我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你知道那个托管是什么？他在拿你当电池。”

方远没接话。他起身走到窗台前，把那台风扇往床这边扳了一点，风扫过来，带着铁锈和旧棉絮混在一起的味儿。他背对着我站了一会儿，肩膀塌着。

“周砚。”他转过身来，“我魂力已经伤了，伤在青池封我产品那天。就现在这个状态，我撑不了三个月。要么把剩下的魂力全押上去，撑住这个开关，要么抱着硬盘等死。”

“所以你宁愿当电池。”

“我宁愿先撑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产品做出来，用户看得见，数据在跑。我这个人没了，东西还在。这叫活路。”

我走到笔记本跟前，把手按在屏幕上。散热风扇的热气从指缝往上顶。

“他不是帮你。他要你告诉他我查契查得怎么样，要你列清单，要你签附庸契。你每一样都给了。”我说，“你拿命换来的东西，他拿去做他那盘账的本。”

方远伸手甩开我的胳膊。力气比我预想的大，我腕子撞在泡沫箱角上，麻了一下。

“我知道。”他盯着我，嘴唇哆嗦了一下，很快抿平了，“可我只剩这条路。你那个活法要本钱——你有护宅契，有赵恒，有周伯。我产品被封那天，青池给我发过一封邮件，正文只有一行，‘该账号涉嫌违规调用契力资源’。连申辩入口都没有。程则找到了入口。”

“他找到入口，是为了让你自己把头伸进去。”

“那又怎么样？”方远的声音终于高了，又忽然低下去，“那又怎么样。周砚，我认了。”

屋里安静下来。风扇嗡嗡转着，硬盘灯还在闪，一闪一闪，不快不慢，像一颗心脏在数数。我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再说。

拉开门的时候，方远在我身后开口：“程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迟早会来拦我，来了也拦不住。”他的声音从风里穿过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周砚没给方远留活路，就不好意思拦方远去找死路。’”

我手按在门把上，停了一息，没回头。

工作室的门虚掩着，我一推就开。

林晓趴在工位上，整个人埋在臂弯里，脸朝着键盘。屏幕亮着，编辑器里压出半行乱码，光标在乱码中间一下一下地跳。她手边的搪瓷杯还冒着一丝白气，杯壁上挂着水珠，水是温的。

“林晓。”

她没动。

我绕到侧面扶住她肩膀往上抬。她的头往后一仰，脸色白得发青，嘴唇没一点血色。手指搭在我手背上，冰的。不是凉——是冰，冰得不像活人，像刚从井水里捞上来的。

“林晓！”

她眼皮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个音节，听不清。我掐住她人中，数了十几下，她才呛出一口气，眼皮掀开一条缝，瞳仁散着，找不着焦点。

我把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到后面那张旧沙发上。抱起来那一瞬心里咯噔一下——太轻了。一个天天熬夜敲代码的人，不该这么轻。

“赵恒——”

喊了一半才想起来，赵恒出门蹲苏明远去了。工作室里没别人，楼上老周屋里灯亮着，可老周这几天血压下不来，我没敢喊。

我沉住气，眯眼往林晓头顶上方看。

一条细线从她天灵抽出去，淡得几乎看不见，细得跟头发丝差不多，颜色是白的，不是往常那种淡金。白线上有东西咬住，正一截一截往里缩，咬痕一圈连着一圈，密得数不过来。

那处咬痕的位置、形状，我见过——锁魂咒发作那次，她也是这么一条线被咬。可那一次线还有小指粗，咬一口疼一阵，停半天才咬第二口。这回线只剩头发丝粗了，咬得又急又密，一截接一截往里吞。

比锁魂咒发作那次，快得不是一点半点。

我把她的手塞回沙发上，转回工位，点开她后台的提交记录。

页面还停着——半小时前，她刚交过一份异议申请。我往下拉，往下拉，中间夹着一条强制同步。强制同步的时间戳和提交记录差了不到两分钟，源地址挂在青池云服务的一个中转节点上。

我又把后台日志往前翻。提交、同步、同步、提交，时间戳挨得跟齿轮咬合一样严丝合缝。魂力每被抽一次，就在后台留下一道同步波纹，波纹的密度比她锁魂咒发作最凶的那几天还高。

她这半小时交的东西，比她过去三个月加起来都多。

我点开那份异议申请，扫了一眼正文开头——是冲着她前东家的补充竞业协议去的，措辞还是她一贯的硬脾气。可我看到第三段时停住了，鼠标往下滚了一格，又滚回来。

这个段落编号结构我见过。

我打开文件对比工具，把这份异议申请拖进左边栏，又从方远产品的部署包里调出那份备用协议，拖进右边栏。两栏并排，我从第一段开始对。

第一大段对上了。第二条对上了。第三条第七款，字段名一样，编号一样，连标点符号的用法都一样——全角括号，中文逗号，段末空半行。

我一行一行往下拖，段落编号像梯子一样一级一级对齐。

拖到第七段，终于见了岔口。

方远那份写的是“数据迁移”。

林晓这份写的是“契力校准”。

我把两栏拖回去，从头对了第二遍、第三遍。同一套骨架，同一个起草人的手笔，连段落的呼吸节奏都一模一样。只有一处换了字眼——把“迁移”换成了“校准”。

“迁移”听着像后台维护，搬几个文件夹，换一台服务器。

“校准”听着像调一调参数，对一对表，把数据跟接口校整齐。

可我知道这两个词指的是同一件事。数据喂养、魂力抽取、契力对冲——程则从来不在文本里写“收割”。他写“同步”，写“迁移”，写“校准”。换一个词，签字的人就自己走进去了。

我撑住桌沿，手背上的青筋绷起来。手心还留着方远甩开我时撞出来的红印。我低头看了一眼，攥了攥拳，又松开。

沙发上林晓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脸朝里，后背一起一伏。她那条气运线比刚才更细了一点。

我抬头看向墙角。

那台服务器还断着电，插头是我刚才拔下来的，搁在地上，离插座还有半尺远，硬盘架上的指示灯全灭着。

可就在我看向它的时候，电源灯亮了。

稳稳地亮，蓝白色，把墙角一小块地方照了出来。屏幕跟着亮起，黑底，中间浮出一行字，字号很大，白得晃眼：

“校准，不是收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