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件是早上六点四十七分进来的,工作群的头像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像灵堂里点了一排白蜡烛。
「青池集团合规部关于合作意向的函」
正文四行,措辞漂亮得能裱起来:基于双方长期友好合作,现启动收编意向征询,请于三日内书面答复;逾期未复者,将自动转入风险合作名单,相关接口、数据通道及供应链权限暂停。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没说话。
老周从里屋出来,头发还压着一半,看见群里那条消息,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时手里一沓打印纸。他把整沓往桌上一压,掌心按住。
“不签。”
纸角被他按出折痕,折痕边缘发白。
赵恒蹲在门口吃泡面,头都没抬:“三天的‘三’字,写在第三行第三句,跟上次那份框架协议同一个位置。”
“所以呢。”老周把手抽回来,纸已经被他按平了。
“所以这个‘三’不是随便定的。”赵恒吸了口面,把塑料叉子插在盖沿上,“青池发函喜欢埋节奏——三、七、十五,三个档位。三天的函,意思是他们内部已经走完流程了,就等我们回一个字。”
我抽出一张打印件,翻到背面。白纸背面印了浅灰的水印,青池的章。我拿笔在空白处画,先画主巷,再画两侧的握手楼,最后圈出巷子中段那块三角地。
“不等三天。”我把笔一搁,“先破阵。”
赵恒抬头,嘴角还挂着泡面汤:“破哪个阵?”
“地皮底下那层。”
老周猛地回头看我。他眼睛下面两团乌青,像被人打了两拳。
“程则昨晚说了什么?”他问。
我把笔帽扣上,没抬眼:“程则昨晚黑屏了。”
这话不假。那台服务器从昨晚开始一声不吭,风扇不转,硬盘灯不亮,我拔了电源又插回去,它跟块砖头一样安静。林晓说可能是电源模块烧了,我说先不管它。
照片是发过去了,可“此子可养”下面那行小字,我没说。他回了“你翻到背面了”之后就再没发过一条消息,我也没问。有些话父子俩就得隔着点什么才说得出口,现在中间隔着一台死透了的服务器,正好。
“地皮底下那层是青池三年前就埋下的。”老周声音压得很低,“埋的时候我盯过,他们挂的名头是智慧社区基建。”
“基建下面垫契。”我说,“垫的还是附庸契的底料——片区里每一家签了他们框架协议的,气运线都往地下那条缆上并。所以青池不用催,签了字的人自己会把命送过去。”
赵恒把泡面碗搁下,抹了把嘴:“我从上礼拜就蹲苏姓契师。他那辆银灰商务,每周四上午九点准时到巷口。上周四又来了,拿了卷尺,从井口量到巷口,十二步。量完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我没看清。”
“周四。”我掏出手机看日期,“今天周二。”
赵恒点头:“动手就这两天,不然他再量一回,阵就固死了。”
周伯是傍晚到的。他蹲在门槛上,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磕出来的灰在门框阴影里浮着。
“阵眼是地皮中央那口废井。”他拿烟杆头往巷子那头一指,“井绳就是引线。三年前有人换了井绳,铸铁芯包塑胶,看着是修井,实际是接线——把底下那条缆的契力引上来,再顺着井壁渗进四邻的宅基。”
老周递了碗水过去。周伯没接,撩起左袖,小臂上一条疤从肘弯拉到腕口,肉色发白,像被人拿熨斗烫平的。
“我断过一次这种阵的边线。”他把袖子放回去,“反噬走了这条胳膊。整阵没断,只断了一条边,省了半条命。要断阵眼——”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阵破了,你们身上那半道附庸契能松一半。林晓、方远,还有你那个赵恒,名字都挂在人家链上。先破阵,就是先救人。”
我正要开口,里屋传来一声闷响。
林晓从沙发上摔了下来。
她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攥着毯子角,指尖蜷得像鸡爪,抖得整条胳膊都在晃。我过去扶她,手碰到她手腕——凉的,凉得不正常,像摸了块从冰柜里拿出来的金属。腕内侧有一圈纹,细,暗灰,以前只是隐约能看见,现在泛了黑,像纹身晕了色。
“手抽筋。”她咬着牙说,“从下午就开始,一阵一阵的。”
她头顶那条气运线细得跟蛛丝一样,从眉心往上飘,飘到头顶就断了,断口毛毛的。
“方远呢?”
赵恒已经站起来了:“在工位上。”
方远是从椅子上滑下去的。手机摔在脚边,屏幕还亮着,界面停在产品后台,部署状态转着圈。他整个人侧躺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抬到一半,像要去够什么东西,够不着,就停在半空抖。
“手抬不起来。”他脸上全是汗,“魂力在掉。不是累的那种掉,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抽。”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六分。林晓发作也是十一点零六分。
同一分钟。
周伯把烟杆别到腰上,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方远的眼皮,又捏了捏他虎口。站起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链在收紧。”他说,“阵感应到有人要动它了,不用等你周四,它先动手。”
我抓过赵恒的车钥匙,塞进他手里。
“送林晓去医院,挂急诊,说心悸,半个字别提契。方远一起带走,跟医生说两个人同时发作,他们查得着。”
赵恒攥着钥匙没动:“你呢。”
“我带周伯去井边。阵眼不等人,今晚不去,明天他们就得躺在床上等周四。”
“你一个人——”
“赵恒。”我打断他,“你开着车,车上坐两个魂力往下掉的人。我走巷子,就三百步。”
他盯了我两秒,点头,弯腰把林晓扶起来。林晓站直了挣了一下,回头看我。
“你右手。”她说。
我低头。右手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浮出一条青黑的细线,从虎口往腕上走,走了一半就淡了。
“没事。”我把手插进兜里,“碰了井绳蹭的灰。”
林晓还想说什么,赵恒已经把她架出门了。方远自己勉强站起来,扶着墙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眼神却没散——他看的是我兜里那只手。
门关上了。
“走。”周伯从墙角拎起一个帆布包,里面叮当响,像装了几根铁钎子。
废井在三角地最里头。白天有人在那片种了两垄葱,晚上看过去就是黑乎乎一片。井台是水泥砌的,圆口,比我小时候印象里小了一圈。井沿上长满青苔,脚踩上去打滑。井绳还在,一头缠在辘轳上,另一头垂进黑里,铸铁芯从磨损的塑胶皮里露出来,锈得发红。
巷子里没灯。周伯猫着腰走到井台边,拿烟杆敲了敲井沿的水泥,敲了三下,侧面有一块空响。
“阵枢在井壁内侧。”他压低声音,“得先断绳,再撬水泥块,把里面那根线拔出来。拔线的时候——”
“反噬走谁。”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走我。我带了钎子,能引一半。剩下一半——”
“剩下一半我来。”
“你连见契都还没正式入。”周伯声音沉下去,“你那点本事,扛不住。”
我正要伸手去够井绳,巷口传来脚步声。
不急,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节奏很匀。来的人没打手电,借着远处巷口的漏光走到井台前,把手里的勘测箱往井台石上一搁,抬了下巴。
苏姓契师。
“比我预想的早。”他说。
四十来岁,寸头,夹克,勘测箱上贴着青池的标。他扫了一眼我和周伯手里的东西,笑了:“我量那十二步,是量给看得懂的人看的。你们果然来了。”
“你周四才来。”我挡在井口前。
“周四来的是我同事。”他把勘测箱打开,里面不是卷尺,是一排金属牌,牌子上的字在暗处看不清,“我跟了你们工作室三个月,你那台服务器断供前后,我就到了。”
周伯的烟杆已经横在身侧。
墙影里又走出一个人。
沈岚。深灰套装,头发挽着,手里端着一份文件夹,像刚从会议室里出来。她在离井台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看了一眼苏姓契师,又看向我。
“周砚。”她开口,语气跟她发的邮件一样平,“你父亲那三条底线,我其实挺欣赏。不碰灰产、不卖数据、不签附庸契——可惜第三条,你们自己先破了。”
“我们没签过。”
“工作室没签。”她翻开文件夹,第一页在暗处反着光,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但名字挂在链上的人,不一定要亲手签。”
她把那页转过来对着我。巷口的风把纸角掀了一下,又被她拇指按回去。
跟我们沾边的每一个名字都在上面。林晓、方远、赵恒、老周、周伯,还有我。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编号,林晓那行的编号尾数是灰的,旁边标着“收缩中”;方远那行标着“临界”;我的编号排在最后,后缀跟别人都不一样,括弧里三个字:
待激活。
“签约,还是签收?”沈岚合上文件夹,“今晚定。”
她话音落下。
井里传来一声闷响。很沉,像有人在井底拿肩膀撞了一下井壁,撞完又退回去,等着。井绳动了动,自己绷了一下,又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