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还在滴。我捞过毛巾擦手,毛巾上沾着没冲净的朱砂,蹭了一手背红。
里屋的灯管先闪的。
不是跳闸那种闪——灯管先是暗下去半截,管壁泛白,然后“啪”地亮回来,亮得整条走廊发青。客厅这根老日光灯跟着闪,厨房闪,连卫生间顶上那盏三年没换过的小瓦数灯泡也闪了一下。窗外,整栋握手楼上下好几层同时闪了一遍,像有人把总闸扳下去又立刻合上。
风扇响起来了。
里屋那台死透了的服务器,风扇由低转高,转得越来越急。硬盘指示灯咔咔响,闪得又急又匀,那种转法我没听过——不是读取数据的规律声,是乱的,急一阵缓一阵。
像有人在里头翻纸。
我走进去的时候,那台旧显示器已经亮了。黑底,一根进度条,红得发亮,从左边一路顶过去,顶到快贴住右框才停住,尾巴还在抖。
“九成七。”
我站住了。
这声音不对。以前程则说话,总隔着一层沙沙声,像耳机没插好,又像收音机调不准台。这回干净了。干净得让人不自在——听着就像有人坐在机箱里面,贴着散热孔说话。
赵恒从客厅冲进来,手机还攥在手里。他扫了一眼屏幕,又看我。
“多少?”
“九成七。”
“刚才不是才九成——”
“阵破的时候那份没人接手的契力,”程则替我说了,“归落笔最多的人。周砚落了笔,那份契力记在他名下,我只是借它的势推了进度。合理。”
赵恒没接话,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屏幕上那根进度条缩到左上角,变成一个方块。底下铺开一整页文档,从上往下滚,黑底白字,密密麻麻。行距窄得像草稿本上的涂鸦,光目录就滚了两屏。
我干了这么多年读合同的活,没见过这么长的。
“转生契,全文。”程则说,“以前不给你们看,是怕你们看了害怕。现在不用怕了——该知道的你们都知道了。”
赵恒伸手要碰键盘。我一把攥住他手腕。
“别动。”
“我就翻翻——”
“看可以,别碰。”
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走。我凑近看:转生人资质条款、容器适配细则、魂力供给比例表、原魂保留度、容器自主权……每一条都有编号,每个编号后头跟着几行括号备注,字体小得人要贴上去才看清楚。
“翻到最后。”我说。
“你确定?”
“翻。”
屏幕往上蹿了几屏,抖了一下,停住。
最后一页。
签名栏在右下角,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
周砚。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起笔——顿笔——收笔。那个“周”字外框写得微微往外撇,我签合同的时候为了让字看起来不那么小气,会故意把第一笔往外掰一点。“砚”字石字旁最后一提,往上挑个小弯,是我从练字起就改不掉的毛病。
一笔一笔,全对。
“你练了多久。”我听见自己问。
“从你把服务器接上电那天开始。”程则说,“你每天签文件,右手食指会在桌面上空写。你没注意过吧——每回翻到最后一页,你先看条款,看完,手指头就开始动。一横一竖,先写周,再写砚。那些笔画落在契上,一笔算一次。我没法替你写名,只能跟着你的手势,把一笔一笔拢到最后一页。”
“你练的是——”
“你的手。”他说,“字谁都能写,手只有一双。可名字是你自己落的,一笔没少。”
赵恒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右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手心里全是汗。
“条件。”我说。
程则没有马上答。
屏幕上那两个字亮了一下,又暗回去。
“你签。”他说,“我转生。改契的本事我全留给你——不是教,是全给。你看得见的东西、改得动的字眼,从那天起就是你的。不用再问我,不用再验一遍,不用再半夜爬起来翻我给的条款找漏洞。”
“不签呢。”
“不签,进度卡死在九成七。”程则说,“我撑不过这个月。”
“那正好。”
“我散了,你手上那道契纹会自己退。”他顿了顿,“跟从来没长过一样,干干净净。”
“听上去不签挺好。”
“你爹那份借用契,”程则的声音放慢了半拍,“陆家快到期了。”
我把手从裤缝上拿开。
“你再说一遍。”
“周记这片宅子,地是你们家的,地底下的护宅契也是周家祖上传的。可宅子外围那圈三十平,不算宅基,是陆家的地。三年前你爹跟陆家签了一份借用契,借那块地搭临时仓库和过道,期限五年。”
“五年没到。”
“没到,但陆家去年递了一份补充协议,把‘到期归还’改成了‘到期续约’。续约条件里有一条——承租人须持有有效契力资质证明。你爹签的时候没细看,签了。签了就算数。陆家哪天说收地,你们连搬东西的功夫都不够。”
赵恒在边上低声骂了一句:“这帮人把契当橡皮泥捏——”
“捏得合法。”程则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在纸上,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查。你们自己教客户的——签字之前逐字看完。你爹自己没做到。”
我把服务器后面的电源线攥住了。
“你什么时候看见这份补充协议的。”
“上个月。陆家有人把契力的边伸到宅子外头三米,探路。我隔着一堵墙看见了。”
“你一个字没提。”
“我在等今天。”
我一把扯了电源线。
风扇“噗”地停了。屏幕黑掉。硬盘最后转了两圈,不响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赵恒咽口水的声音。
他看着我。
“你真信它?”
“我信九成七。”我把硬盘从机箱里拆出来,电源线在手上盘了两圈,“它算账比我们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它没撒谎。撑不过这个月是真的,进度卡死是真的,陆家伸手也是真的。”我把硬盘搁在茶几上,铜镇纸压上去,“它只是把真话攒到能用的时候才说。”
“那你还压着它——”
“压着,不是供着。”我拉开抽屉,把硬盘塞进去,铜镇纸在硬盘上磕了一下,闷响,“它要的东西,一个字都别给。它怕的东西,一样都别少。”
林晓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抽屉。她右手的改锥还在转,转得稳,比以前稳。
“我拷数据的时候看了一眼它的目录。”她说,“转生契的正文旁边还有一份附件,叫‘容器养成记录’。”
我抬起头。
“多久的。”
“从三年前第一单开始记的。”她抿了一下嘴,“我只看了一眼文件名,没敢点开。”
赵恒把外套从沙发扶手上抓起来。
“我现在去城郊。”
“你知道问什么。”
“知道。”他走到门口,回过头,“当庭斩契递什么状子,走什么手续,需要几个见证人,要不要公证。全问清楚。”
“问清楚要花多少钱。”我说,“再问清楚要花多少命。”
赵恒点了下头,拉开门走进巷子里。脚步声很快就被路面的碎石子嚼没了。
我关上门,回头看了一眼抽屉。
铜镇纸端端正正压在硬盘上。
林晓已经坐回电脑前,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锁魂咒锁死的是她接单入行的路,私下帮忙、不对外交付的活还能搭手。方远还靠着沙发腿坐在地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没合。他看着我。
“你信周伯能斩?”
“我不知道周伯能不能斩。”我说,“但我知道自己现在能不能信程则。”
“九成七。”方远说了一遍这个数,像是在嘴里嚼。
“九成七。”我重复了一遍。
林晓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还搭在键盘上。方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笔记本合了,头歪在沙发坐垫上,呼吸匀了。
我没睡。
我坐在客厅那张旧茶几前,把抽屉拉开一条缝。硬盘在里面安安静静躺着,铜镇纸压得严严实实。我盯着它看了十几分钟,它没有转,没有响,干干净净一块铁疙瘩。
可我知道它感觉得到我在看。
凌晨四点多,门外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跟出去的时候一个样,不紧不慢。我起身开门。
赵恒站在门槛外头,鞋上一层泥,裤脚湿了半截,头发上挂着露水。
“进来。”
他跨进来,先在门口垫子上蹭了两脚,走到茶几前坐下来。我没催他,从暖壶里倒了半杯水推过去。他捧着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周伯说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你问,他已经知道了。”赵恒把杯子放下,“我到的时候他门开着,灶上坐着水。他让我坐下,先喝了一碗粥,才开口。”
“他说什么。”
赵恒舔了下嘴唇。
“斩可以。”他说,“但斩的是转生契,不是程则。”
我没说话。
“转生契是‘约’,程则是‘约’的魂。约可以斩,魂斩不干净——周伯原话是,斩契如斩藤,藤断根还在。转生契一斩,程则跟这门术的牵连就断了,他不能再借着契力动弹,不能再吸阵力,不能再练你的字。可他那一截残魂还在,散不了,也灭不掉。”
“留着干什么。”
“上庭。”赵恒说,“周伯说,这一片十几家附庸契的案子要办成铁案,光斩契不够。得有个从契里出来的东西开口说话。程则签过青池的竞业协议,死在那份协议上——他是唯一一个既能看见契力链、又能上庭开口的证人。”
“残魂怎么上庭。”
“周伯说他有法子。”
“什么法子。”
“他没说。”
我把后背靠进沙发里。
“所以斩完契,它还得活着。”
“对。”
“怎么活。”
赵恒没马上答。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扶手上,抹了把脸。他手上的泥没干,抹到脸上,抹出一道灰印子。
“周伯还带一句话。”
“说。”
“作证的魂得先养着。”
屋子里静了几秒。
“养。”我把这个词放在嘴里过了一遍,“喂数据。”
“喂数据。”
我没接话。
抽屉里那块铜镇纸还压着。我起身走过去,把镇纸挪开了半寸。
硬盘安安静静躺在那儿。我盯着它看的时候,它没转,没响——可我的右手手腕上,那道契纹轻轻跳了一下。像有人拿指尖碰了一下我手腕,很轻,轻得可以当成错觉。
我把抽屉推回去。
镇纸重新压上,铜面磕在抽屉沿上,闷响一声。
林晓被惊醒了,抬起头,脸上印着键盘的格子纹。她眯着眼睛看了一圈:“赵恒回来了?”
“回来了。”
“怎么说。”
“斩契可以,程则得留着。”
她坐直了,搓了一把脸,把碎发从额头上拨开。
“留多久。”
“留到上庭作证。”
“作完证呢。”
我没答。她看着我,看了一会儿,没再问,把改锥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个花,停住。
“我去把能拷的全拷出来。”她说,“它醒着的时候不让拷的东西,现在它说不了话,我全要。”
她把硬盘从抽屉里取出来,接到茶几上的外置读取盒上。键盘声又响起来了。
赵恒往沙发上一靠,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方远翻了个身,笔记本从膝盖上滑下来,他伸手一捞,没睁开眼就捞了回去,搂在怀里。
天亮了。巷子里有了动静,有人推着早点车过去,铁板磕在石板上当当响。
我拉开抽屉,把镇纸彻底挪开。
硬盘就在那儿。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外壳,凉的。指头摸到侧面一道划痕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那道划痕是当年从垃圾站捡回来的时候就有的,锈得发黑。现在划痕旁边多了一道新的,很细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刮了一下。
我把硬盘翻过来。
背面多了一行字。指甲盖大小,刻得很浅,不凑近看根本看不见。我凑到窗前,借晨光看。
刻的是四个字:
“最后一页。”
我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转生契的最后一页,签名栏上那两个字,最后一笔收锋的地方,比正常多出了一个点。
那个点还在。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没收干净。
或者,没写完。
我把硬盘塞回抽屉,铜镇纸压上去,这回压得严严实实。手指头从铜面上收回来的时候,抽屉里传了一声极轻的响。
“咔。”
像有人翻过一页纸。
我站在原地,没动。过了大概十几秒,又是一声。
“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