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地窖爬上来的时候，左掌还在渗血。在裤子上又蹭了一把，蹭得整条裤腿都是暗红。
客厅亮着，赵恒的灯没关。
我把裁纸刀塞回抽屉最里面，拿抹布把地砖上滴的几滴擦干净。掌心那道口子不深，但长，一攥拳就裂开。翻了半天找出半卷过期纱布，胡乱缠了两圈，手背上的契纹被纱布压住，还在烫。
楼上没动静。
我躺到沙发上睁着眼，等到天蒙蒙亮。
引不全，缺一人。那半个“谁”字只写了一半就断了，像有人写到那儿突然被掐住脖子。
第二天一早，我把那台报废服务器从三轮车上搬下来。赵恒蹲在门口拿吸管戳豆浆，抬眼看我。
“你手怎么了。”
“搬东西划的。”
他没追问，低头看手机。我把服务器搬进里屋靠墙搁好，没插电，拿块防尘布盖上。
然后上了阁楼。
阁楼矮，进去得弓着腰。樟木箱在西南角，上面压着两床旧棉絮。我一样样搬开，掀箱盖，一股樟脑混着霉味扑出来，呛得我偏头打了个喷嚏。
箱子里全是老东西：发黄的收据本、几叠手写合同底稿、用皮筋捆着的名片、两本早年的营业执照副本。我往下翻，翻到箱底，手指头碰到一个硬壳的东西。
抽出来，一本牛皮纸账，三十二开本，封面拿钢笔写着“宅契·庚子”，字迹是我爷爷的，瘦，横平竖直，像拿尺子比着画的。
我翻开第一页。
是护宅契。
契纸裱在账本内页上，比普通合同小两圈，纸色发黄发沉，边角用浆糊粘死在账纸上。正文我昨晚在地窖已经背过了大半——立契人周怀山，周家第三代守宅人；护宅范围，城中村箭道巷十七号；受契方，周家血亲现世三人。
落款在最后。
两个名字并排。
第一个是我爷爷，周怀山。第二个被人拿墨涂了，涂得严严实实，一个墨疙瘩，盖住了笔画。但墨疙瘩最后头，露出小半个字的边角。
一个“阝”旁。压在纸背上的人姓“陆”。
我把账本捧到阁楼那扇巴掌大的气窗底下，对着光，拿手机灯贴着纸背往上照。
墨团底下有压痕。当年写字的人下笔重，墨汁渗进纤维，正面涂死了，背面还留着印子。手机灯一照，压痕透出来，是两个字。
“陆蕤。”
我不认得这个字，念半边——陆家的名字，草字头底下一个人。
名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比正文小一号，笔画细得像蚂蚁腿：
“具名二人，缺一人不可退纹。”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数了三遍。
契上写的受契方是“周家血亲现世三人”，可我爷爷和我爸两代单传，到我这辈就我一个。三个血亲的名字，纸上落款只有两个。
一个活的，一个涂死的。
缺的那个人，纸上没落名字。我以为是第三个血亲没写上去。
我把账本揣进帆布包里，骑电动车去市二院。
住院部七楼，老周的床位在走廊靠窗那头，帘子拉了一半。氧气瓶立在床头，管子从瓶口出来，分叉卡在他鼻子里，另一头贴在他下巴颏儿，拿胶布粘着。他半边身子陷在枕头里，脸上没血色，嘴唇干得起皮。
床头柜上搁着半碗凉粥，一口没动。
我把帆布包拉链拉开，抽出账本，翻到第一页，摊在他被子上。
“爸。”
他眼皮动了动，睁开来，眼白浑浊，转了两下才定在我脸上。
“宅契上缺一个人。”我把墨团那块指给他看，“这底下的名字是谁。”
他眼睛往窗外偏。
市二院窗外没什么景，对面一栋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被单，风吹得一鼓一鼓。
他偏着头看了很久，手指头抬起来，去拨输液管。针头在左手背扎着，他拿右手去摸那个胶布边，一圈一圈往下撕。
我按住他手。
“爸。”
他不看我。
帘子外头有人拖椅子。周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椅子腿在塑胶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他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挨着床沿坐下，干枯的手掌往账本上一按。
拇指按在“陆”字上。
按了一会儿。
“缺的那半个引，是你奶奶的。”他叹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漏出来，“你奶奶姓陆，陆家旁支。嫁进周家那年跟娘家断了契。”
我奶奶。
我从小到大，没人跟我提过奶奶。逢年过节只拜爷爷的牌位，老周偶尔喝多了说两句“你爷爷当年怎么怎么”，从来没提过奶奶半个字。
“断了契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伯拿指甲在桌面上划，“她嫁进来之前，陆家逼她签了一份断亲契。签完，她从陆家族谱上被划了名，生老病死跟陆家再无干系——但陆家从她身上抽走了一根契根。”
“契根。”
“你可以理解成魂力里的一截。”周伯看我一眼，“契力修行，血脉里天生带引。陆家抽了她那截根，等于扣了她半条命的引头。她嫁进来之后，你爷爷立护宅契，把她名字也具上了——双人具名，退纹的时候两个血亲一块儿引血。”
“退纹到底差多少。”
周伯掰手指头，一根一根掰给我数。
“护宅契退纹，要两个血亲的引。你，算半个。你爹，算半个。凑一个整。”他把第四根指头按下去，“还差你奶奶那半个。”
“她人都不在，那半个怎么算。”
“她那一半不是从血缘上算的。”周伯摇头，“是从契根上算。陆家当年抽了她那根契根，她身上就只剩半个引。你把我和你说的凑一块儿——你和你爹一人半个，加起来一个整，那是周家这边的血。陆家那边在她身上扣着的半个，得从陆家手里拿回来。”
“拿回来？”
“她活着，那半个引就在她身上。她要是没了——”周伯顿了一下，“那半个引在陆家手里。”
我盯着他按在“陆”字上的那根指头。
“我奶奶人在哪儿。”
床上的老周忽然动了。
他拔了鼻氧管。胶布连着皮扯下来，他也没哼，管子头“嘶”一声往外冒气，床头氧气瓶的浮球沉到底。他喉咙里咕噜响了两下，像是嗓子眼里堵着的东西被气流冲开了。
“走了二十六年。”他嗓子哑得像砂纸蹭铁皮，“跟陆家没断干净。”
说完就闭眼。
我再喊他，爸、爸，他眼皮不抬。手指头攥着被单边，指节发白，攥了一会儿松开，人往枕头里陷下去，脑袋歪向另一侧，呼吸粗重起来。
周伯在背后拽我袖子，摇了摇头。
“别喊了。”他低声说，“你爹这二十六年，没跟人提过你奶奶一个字——今天这几句，是硬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当他不想说？他说不了。”
“什么叫说不了。”
“当年那档子事，他身上也被人动过手脚。”周伯把我往门口推，“你先出去。你爹这边我盯着，输液完我按铃叫护士。”
他把我推到帘子外头，顺手把帘子拉严实了。
我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本账，掌心纱布上洇出一小片红。
走廊另一头有个护工推着清洁车过来，拖把在脚底下蹭过去，水渍在地上拉出一道湿印子。
我蹲到住院部楼梯口，从兜里摸出烟盒。昨晚还剩两根，抽出来一根，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吸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的时候带着颤。
二十六年。
我今年二十五。奶奶走了二十六年，那是我出生前一年。
老周从来没提过，一个字都没提。
手机在兜里震。
我掏出来看，赵恒。
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翻纸声，然后是他那张不紧不慢的嗓门：“你在哪。”
“市二院。”
“你爹怎么样。”
“还那样。”我拿烟头在水泥台阶上磕了磕，“你查着什么了。”
“你今早跟我说你翻到个老账本，落款有半个陆字。”赵恒翻纸的声音停了，“我拿你发我那照片去查了一下。陆家，现在工商登记里带陆字的法务机构，就一家——陆正合律师事务所，注册地青池大厦十九楼。”
“青池大厦。”
“对。”他顿了一下，“这家律所跟青池有外聘合作关系。他们有个法务顾问，叫陆鸣，执业备案我截图了，刚发你微信。”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点开微信。
截图是一份律师执业备案的公示页面，照片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眉毛浓，嘴角往下压着，像跟谁较着劲。名字一栏：陆鸣。执业机构：陆正合律师事务所。备注：青池集团外聘法律顾问。
“陆鸣。”我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跟你账本上那半个姓，对得上。”赵恒说，“你那边查到什么了，一块儿告诉我，别挤牙膏。”
我吸了口烟，烟头烧到纸皮，烫手。
“我奶奶姓陆。”
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家旁支，嫁进周家那年跟娘家断了契。护宅契退纹，缺的就是她那一半引。”我把烟掐灭在台阶上，“她二十六年前走了，跟陆家没断干净。”
赵恒那边又是一阵翻纸声，这次翻得比刚才快。
“陆鸣，陆家现任法务，青池外聘顾问。”他重复了一遍，“你奶奶那半个引，陆家扣着。扣引的人在青池上班。”
“我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青池不光锁着我们的合同。”我站起来，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我在黑里对着手机说，“它还锁着我奶奶的魂。”
赵恒没接这句。
他那边安静了五六秒，然后说：“你手上那纹先别动。听见没有。”
“嗯。”
“我说的别动是字面意思。”他的语气跟报账一样平，“你现在去动，引不够，反噬全落你身上。这事得先摸清陆家那边的底。”
“摸。”
“我下午跑一趟工商档案，查陆正合的股权结构。”他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响，“你把账本收好，别让旁人看见。”
“嗯。”
“还有。”
“说。”
“你爹当年为什么没跟你提过这事——你想过没有。”赵恒说完这句，没等我答就挂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又灭了。
我在黑里站了一会儿，把手机屏幕按亮。微信截图里那张国字脸还在，眉毛浓，嘴角往下压。
我把账本从帆布包里掏出来，翻到第一页，对着手机屏的光看那个墨团。
“陆”字底下的纸面发沉，墨色比旁边的字都重，涂的人当时使了狠劲，笔尖把纸都戳毛了。
墨团底下压着的那个姓，二十六年没死。
如今坐在青池的会议室里，替人写合同。
我把账本合上塞回包里，往住院部走廊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看见周伯站在老周病房门口，手揣在袖子里，正跟管床大夫低声说什么。
他看见我，朝我点了下头。
我走过去，在他跟前站定。
“周伯。”
“嗯。”
“陆家扣着我奶奶那半个引。”我说，“陆鸣在青池。这事您早就知道。”
周伯没否认。
他把袖口往上捋了捋，小臂内侧一道旧疤从腕子爬到肘弯，疤色发白，像条干死的蚯蚓。
“你爷爷当年立契的时候就知道这事。”他声音压得很低，“他那时想着，双人具名，就算退不了纹，至少把陆家那半个引锁在宅子底下，谁也动不了。”
“后来呢。”
“后来陆家把引抽走了。”周伯把袖子放下来，“你爷爷为这事跑了三年陆家，没跑出结果。再后来他就死了。死之前把那本账压箱底，你爹接过来，你爹也去了三年陆家——他比你爷爷还不顶用，让人在合同上坑了一道，回来闭了嘴。”
“所以这二十六年——”
“这二十六年，你爹在等。”周伯看着病房门，“等你长大，等你接手宅子，等你有本事跟陆家把账算清楚。”
他转过头来看我，眼皮耷拉着，眼睛里头那点光跟磨砂灯泡似的。
“你现在知道了。算不算得清，看你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