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在我手里,薄得跟鱼鳞似的,撕口那一边扎手。
赵恒把台灯压低,光聚在茶几巴掌大一块地方。
“灶王爷眼皮底下。”他念了一遍,抬头看灶间那面墙,“你家供过灶王爷?”
“灶台上头贴过一张,我小时候见过。后来油烟熏黑了,我爸给撕了。”
“撕了,神位还在不在?”
我没答。纸条上这行字,笔迹跟断亲契背面那七个字一模一样。我奶奶的手。
赵恒没等我,回身从打印纸底下抽出另一摞,往茶几上一拍。纸没摞齐,边角散着,最上面一张是银行流水。
“先别管灶王爷。”他手指沿着明细往下滑,停在一行,指甲戳了两下,“二十六年前,三月十七。陆家往你爷爷户头转了一笔钱,五万八。备注栏四个字——契册尾款。”
我拿起来看。打印的字缩在备注格里,四四方方。
“周砚,你爷爷卖过东西给陆家。”
“周家的手抄本不外传。”我说,“这条我八岁就背过。”
“那你背的这条,二十六年前就被人破了。”赵恒把流水摊平,“这账是死的。你爸前年办低保,把爷爷那个老户头翻出来登记过一回,档案才接得上。我托人从库里拉了一上午,一行没漏。”
我把那行看了三遍。五万八,九几年,够在城中村起两层楼。
“哪儿来的钱,干什么用的,得问周伯。”赵恒说,“你爷爷那辈的事,只剩他一个活人。”
我把纸条揣进兜里,抓起钥匙。
“我跟你去。”赵恒站起来。
“你留下。”我说,“你想想,陆鸣进门先问灶台后头动过没有,他脚底下踩着这句话,说明他也不知道具体在哪。他不知道,我们就还有时间。”
赵恒坐回去,把流水单往我这边推了推:“拍一份走。”
城郊那片自建房拆得七零八落,剩一半钉着“拆”字,红漆褪成粉色。周伯的屋子在最里头,门前一棵老槐,树底下支着个铁盆,盆里艾草闷着烧,白烟一圈一圈往上爬。
周伯蹲在门槛上,两只手伸在烟里翻来翻去地熏。他手背上那几道旧疤被烟熏得泛黄。
我把电动车支好,走过去。
“周伯。”
他抬眼看我,手上没停。
我把流水单递过去,折了一道,备注那行朝上。他接过去,看了三秒。脸上什么也没动,就把纸折小,站起来转身进屋,往灶膛里塞。
我跟进去,一把按住灶膛门。
“烧了我明天再去拉一份。”
他手停在那儿。灶膛里的火苗舔着他指关节,他没缩。过了几秒,他把纸抽回来,展开,抹平,放在灶台上。
“吃了没?”他说,“没吃我给你下碗面。”
“周伯。”
“面快,十分钟。”
“我不吃面。”我按住灶台,“我爷爷把《断契册》卖给了陆家?”
周伯没说话,走过去在墙根的小板凳上坐下。屋里暗,只有灶膛那点火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红。
他从兜里摸出烟袋,装了半锅,没点。
“你爷爷那会儿,工作室刚支起来。”他开口,声音不高,“欠着料钱,欠着工钱,年都过不去。陆家老爷子上门,说你那本册子我出价,全本,一次卖断。”
“他卖了。”
“卖了。”周伯把烟袋往膝盖上磕了磕,“卖的是抄本,三页退契法他没敢抄进去。白纸黑字:周家从此不许再用册子上的东西。”
他弯下腰,从床底拖出一只樟木匣。匣子不大,铜搭扣锈得发绿,匣盖上刻着两道浅浅的刀痕。他掀开盖,里头垫着旧报纸,报纸上躺着一本半截的手抄本,边角焦黑。
“就剩这些。那一夜灶房走了水,烧掉一半。”
我翻了两页。纸脆得像饼干,竖排小楷,墨色发灰。翻到后面,三页被人从中间撕断,上半截还连在册子上,撕口毛糙。
“这是底本。”周伯说,“你爷爷卖的是抄本。”
“他为什么要卖。”
周伯终于把烟袋点着了。烟往上飘,撞到房梁散了。
“你奶奶不同意。”
他把烟含在嘴里,说话有点含混。
“那天晚上就在灶间,我在场。你奶奶把她陪嫁那对银镯子撸下来,往桌上一摔,说:你要卖手艺,我就卖寿。”
“我爷爷怎么说。”
“他说她妇人之见。说卖的是抄本,不是手艺,退契法留个底就行。”周伯嗤了一声,“他以为纸上的东西抄一遍就是自己的。他不知道那三页是契心——抄不走的。”
锅里的烟灭了一截,他又点上。
“第二天一早,你奶奶一个人去了陆家。没跟谁说,连门都没让我跟。”
“回来呢。”
“回来脸色白得像纸,走道扶着墙。”周伯把烟袋往下挪了挪,“她进门把一沓钱推到你爷爷桌上,说,卖手艺的钱脏,这钱干净,用这个。你爷爷收的那五万八,她一分没动,原样封回去退了。”
“那沓钱哪来的。”
“她自己跟陆家另立了一条:拿她身上一引抵过去,换的钱。”
“一引是多少。”
周伯的烟在嘴边停住。
“一口气的份量。断契术里拿它当尺子使。一引,十年上下。”他看向灶膛,“她那一年四十六。”
屋里静了一会儿。灶膛里一根柴塌下去,火星往上蹦。
“陆茂琴。”我说。
“这名字二十六年没人叫过了。”周伯说。
我手机在兜里沉了一下。
“陆正合律师事务所,三年前新入伙一个合伙人,也叫陆茂琴。”
周伯夹烟的手指顿住了。他没问我是哪个陆家,也没问是不是同名,只是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干净。
“你奶奶是城南陆家那一支出去的人。”他说,“嫁给周家那年,她那边的名就划了。”
他把樟木匣推到我面前:“后面的事,你听着。”
“她抵那一引,抵到第十年,身体就撑不住了。走之前那晚,她把你爷爷叫进屋,当着他的面,把册子里关着退契法的三页撕下来。”周伯伸手,在自己怀里比了一下,“说你爷爷在场,他没拦住。她撕完往墙里塞,只留一句话——”
“东西在家,人在家。”
周伯点头:“二十六年,陆家手里那半本缺了三页,练来练去只学了个皮毛。你知道他们那套封杀小厂的本事哪来的?就是从这皮毛上长出来的。加锁、压契、抽运,加得狠,可他们不会退。只会加不会退,才要一直加。”
我把手抄本合上,掏出手机,对着缺页那地方的撕口拍了两张,又拍了一张整页的。
“拍吧。”周伯没拦,“别往外发。”
“我上回在灶台后头摸出来半张残页。”
周伯抬眼。
“油纸包着的,我以为是爷爷藏的。”
他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把樟木匣盖扣上,手掌在匣盖上按了按。
“回去把那张比对一下。看撕口。”
我骑电动车往回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巷子口的路灯坏了一盏,一亮一灭。工作室的窗户透出光,赵恒还没走。
我把车推进屋,直接进灶间,蹲到灶台后面。
那块松砖还在,边上一圈灰我上回没扫净。我把砖抠出来,伸手进去,油纸包还在里头,隔着纸都能摸到里面那层硬。
掏出来,一层层剥开。半张残页,边缘发黄,下头竖排的字剩了六行,上头被撕断。
我把手机屏幕调亮,翻出照片,把残页凑过去比对。
三个齿,三个豁口。合上了。
我蹲在地上没动。
赵恒从外屋进来,站在门口:“怎么样。”
“撕口对得上。”我说,“这是一整页撕成两半,上半在爷爷那半本里,下半在我手里。”
我拨了周伯的电话,开免提,放在砖上。
“周伯,比对过了。三个齿对三个豁口。”
电话那头有风声,他应该站在院子里。
“那就是下半截。”他说,“你爷爷那半本里缺的,正是它。”
赵恒蹲下来,盯着那张残页看了很久,忽然说:“不对。”
“哪儿不对。”
“陆家要的不是宅子。”他伸手,指尖悬在残页上方没碰,“他们要的是这半张纸。陆鸣从头到尾没提过手抄本一个字——他知道我们不知道,他不能提,一提就等于承认陆家手里那半本是残的。”
“宅子呢。”
“宅子是幌子。”赵恒说,“宅子底下那层退契法阵砌死在宅基里,他们拆不走。他们要的是能带走的那一份。”
“那他们二十六年为什么不动手。”我问,“纸在宅子里,宅子在城中村,他们有的是法子进来翻。”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因为没人知道另半张在哪儿。”周伯的声音低下去,“你奶奶走的那晚,把三页撕了塞墙里,谁问都不说。陆家只当她烧了。烧了,就永远配不齐。配不齐,退契法就是死的。”
“那现在——”
“现在你把它翻出来了。”周伯说,“你在灶台后头掏出来那一刻,这事儿就变了。他们一直在等有人翻出来。”
赵恒站起来,把残页用那张合同压住,压得平平的。
“等有人翻出来,他们才知道在谁手里。”他接了半句。
电话里风声大了一阵,周伯像是走回了屋里。
“周砚。”他叫我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知道这半张出土的,连你在内,不超过五个人。”
“哪五个。”
“你,我,你爸,赵恒。”他停了停,“还有那个在服务器里盯着你看的。”
我脖子后面一凉,回头。
墙角那台报废服务器的指示灯亮成一条线,比刚才亮得急,一闪一闪,像有人在里头眨眼。
“陆家的电话,”周伯说,“明天就会打进来。”
电话挂了。
灶间里就剩服务器的灯在响。我伸手把残页从合同底下抽出来,卷回油纸,往怀里揣。
赵恒看着我:“你干什么。”
“不能放这儿了。”我说,“灶王爷眼皮底下,他们迟早想到。”
“那放哪儿。”
我抬头看灶台上头那面墙。油烟熏了二十几年,黑得看不出本色。
“先别问。”我说,“今晚我得先弄清楚,这半张上到底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