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油纸剥到最后一层,留了底垫在灶台上,从筷筒里抽两根筷子把残页四角压平。赵恒把后灯打开,从侧面斜着打上去。
纸面上的竖排字浮起来。
六行。最上一行被撕断,只剩下半个字,一竖带钩。第二行起头是个“引”字,后面全洇成一团墨。第三行认得清——“移其名于”。再往下墨太重,纸背都透黑。最末一行末尾两个完整的字:反噬。
“反噬谁。”赵恒问。
“没写。这一段是从中间断的,起势和落款都不在。”
墙角那台报废服务器的指示灯忽然亮了一格,比平常急,一闪一闪。
“程则。”我没回头,“你看得懂。”
过了三四秒音箱才出声,沙沙的,像隔着好几层布:“看得懂一半。”
“哪一半。”
“移其名于契文主语之下。”他顿了顿,“名字挪到契约主语底下,契力就认不到先前那个人。这是退契法里最要紧的一刀。可你手里没有头没有尾,光这一句,用不了。”
赵恒抬眼,朝我轻轻摆了下头。他的意思我懂——程则给的东西,得自己再验一遍。
“那另一半是什么。”
“得看头段。”程则说,“头段写用几道引、谁出引、合在哪儿。没那段,你手里这半句就是一把没开刃的刀。”他咳了一声,杂音很重,“我劝你去找周伯。”
我把他这段话原样记下。他说的每个字可能都是真的,唯独不说的那部分是真要害。
“先睡。”赵恒把手机熄了,“天亮我去接周伯。”
“我去。”我把残页卷回油纸揣进怀里,“你留下看家,那台服务器别再喂了。”
赵恒没争,只说了一句:“你怀里那张纸,别在周伯屋里拿出来。他那屋朝街。”
天刚亮我就出了门。城郊那片自建房在晨雾里只剩半截轮廓,周伯院门前的铁盆还温着,艾草烧到根了。他蹲在门槛上,不是在熏手,像是在等我。
“比对过了。”我说。
“进来说。”周伯站起来,回身把院门带上了。
我把残页从怀里取出来,放在他灶台上。他没急着看,先从墙上摸了副老花镜戴上,镜腿一边用胶布缠着。他看了很久,手指顺着撕口摸了摸。
“你爷爷藏东西有个毛病。”他摘下眼镜,“他不信一个地方。”
“说说。”
“要紧的东西拆三份,塞三处。”周伯伸出三根指头,一根一根往灶台、墙角、房梁各点了一下,“三处不挨着。他讲,一处叫人翻着了,另两处还能留着换命。”
“灶后头那个油纸包,是一处。”
“是最不刁的一处。”周伯点头,“他故意摆在明面边上,让人以为翻着了就完了。你奶奶撕的那三页,就是拆开塞的。”
“三页分了三处?”
“页是一整页,撕成上下两截,另外的页又塞别处。”周伯坐到板凳上,摸出烟袋,“灶后头这半张是下半截。上面那半截在我这册子里——撕口对得上,这页算齐了。”
“那三页里剩下两页呢。”
周伯点上烟,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才开口:“我不知道。你爷爷没告诉我,你奶奶也没说。他俩那晚上的话,我只听见‘东西在家,人在家’这一句。”
“拆三份”这个规矩我信,可爷爷会往哪儿藏。我站起来,先摸灶台顶上的暗格,空的,灰都没积,说明早被人翻过。又去揭墙裙上松动的青砖,被周伯拦了一下:“你爷爷藏东西有个章法,不在灶间、不在堂屋、也不在卧室。他说这叫‘三不挨’。这三处要么都在宅子里,要么一处宅里两处宅外。”
“宅外?”
“当年宅子后头还有半间柴房,后来塌了。”周伯用烟袋指了指方向,“塌的那年你还没生。”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后墙外头现在是别人的地基。青池围猎之前,隔壁那家就搬空了。
“柴房底下压着东西?”
“不知道。塌了二十几年,底下是砖头还是别的,得挖才晓得。”
“挖不得。”我说,“一挖动静太大,陆家眼线就在巷口。”
周伯没接话,抽完一锅烟,磕了磕灰:“剩下一处,八成就在宅子里。你爷爷把东西分开塞,是防人一次翻净。以他的心眼,最要紧的那一处不会摆在明面上的屋子。”
我站在灶间门口往堂屋看。老宅的骨架我记得,小时候跟爷爷满院子跑,哪个墙角有老鼠洞我都知道。可要说哪块砖后头塞了东西,我从来没留意过。
周伯走前把那半本手抄本留给了我。
“先放你这儿。”他说,“陆家真翻了脸,放我那儿不如放你那儿——你宅子是契宅,纸压在宅基上,比我那破屋稳。”
“你就不怕陆家来抢。”
“他们要能抢,早抢了。”周伯推上自行车,脚在地上点了两下,“他们缺的不是抄本,是那三页。三页配不齐,抄本再全也是死的。你现在手里有一页,另外两页他们也没找着——所以他们才肯坐下来谈。”
“谈什么。”
“下午你就知道了。”他蹬上车,头也没回。
周伯的“下午”比我预想的来得早。中午饭还没收拾,院门外头就停了辆车。不是上回那辆黑轿车,是一辆银灰的面包车,车身上喷着“正合律所”四个小字,车门拉开,下来三个人。
陆鸣走在最前头。他还是那身深色西装,手里夹着个牛皮纸信封,比上回那个厚。
“周老板。”他站在院门外头,没进来,“不请我进去坐?”
“门槛高,你跨得进来就进。”
陆鸣笑了笑,抬脚进门。后头两个人留在门外,一左一右站着,像两根柱子。他进了堂屋,四下看了看,把信封放在八仙桌上。
“我这次来,是替陆家带个方案。”他坐下来,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不是来要宅子的。”
“你说。”
“你们手里有下半张残页,上半段在周伯那本册子里——别急着否认,你奶奶撕走的那页,下半段你上回在灶台后头摸出来了。”他看了我一眼,“我们要凑成一份能用的退契法。单靠一半,退不了契。”
“怎么凑。”
陆鸣把信封打开,抽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推到我面前。
“三条。”他竖起手指,“第一,陆家出人补齐那一引。你们缺一引,退契法用不了。陆家有人愿意出这一引——人选我们自己定,不牵连你家里人。”
“第二,下半张归陆家抄一份。抄完原件还你,一笔不差。”
“第三,护宅契退纹之后,宅子归周家。契宅还是契宅,你们照样住。”他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句放慢,“但宅子底下那层退契法阵,要拆走。”
我没碰那份协议。
“退契法阵砌在宅基里。拆走,宅子还叫宅子?”
“拆的是阵,不是地基。”陆鸣说,“阵下来,宅子还在。你们损失的不过是一层旧阵——护宅契退了纹,那阵本来也用不上了。”
“既然用不上了,你们拆它做什么。”
他笑了一下,笑得客气:“周老板,做生意的规矩——我们要一个东西,总有我们的用处。你只要算清楚,你这边亏不亏。”
“我亏不亏,得问过家里长辈。”
“应该的。”他站起来,“协议留你这儿,看完了给我电话。三天之内。”
他走到堂屋门口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半张残页你最好别想着自己攒齐。你奶奶当年只撕了一半给周伯,另一半攥在自己手里攥到死。她防的不只是陆家——她防的是周伯那本册子里的东西落回宅子里。你猜她为什么防?”
我没答。他也不用我答,推门走了。
银灰面包车开出去之后,赵恒从里屋出来,把那份协议拿起来从头翻到尾。
“三条都对得上。”他说,“引、抄本、阵。他连阵在宅基里都知道。”
“他不但知道,还算准了我们会犹豫。”
“你怎么想。”
“先问周伯。”
我拨过去,免提,放在八仙桌上。
周伯听完陆鸣那三条,电话里静了足有十秒。
“他说拆阵?”周伯的声音沉下来,“你跟他说,阵可以拆,让他带着人从宅基底下把三层青砖一块一块起出来,起完了再把宅子重新砌回去。”
“什么意思。”
“你爷爷当年把阵砌死在宅基第三层,砖是立着砌的,阵纹压在砖缝里,跟底下的桩、上头的墙,是一套受力。”周伯说,“拆阵就是拆宅基。宅基一松,房子就塌。他不是不知道——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看看你懂不懂。”
“陆家要是真把阵拆走——”
“宅子当天裂。”周伯打断我,“你在宅子里头坐着,能听见墙上出纹的声。你爷爷砌那阵的时候说过一句话:阵在宅在,阵走宅亡。”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服务器风扇转。赵恒把协议往桌上一撂。
“那就没得谈了。”他说,“他们开的三条里,第三条是假的。拆阵等于要我们的宅子。”
周伯在电话那头把烟袋磕了一下:“你现在明白你爷爷为什么把阵砌死在宅基里了?”
“防人拆。”
“防人拆,也防人拿它去抵别的东西。”周伯说,“他把阵砌进房子,就是告诉所有人——这东西不单卖,要拿就连房子一起拿走。房子底下还有什么,你猜。”
我挂了电话之后没动。八仙桌正中间那份协议摊着,第三条末尾“退契法阵由陆家起出”几个字印得清楚。
我站起来,绕过桌子,把堂屋的门从里头插上了。
赵恒看着我。
“找第二处。”我说,“灶后头是下半段,另外两页还没翻出来。阵在宅基里他们拆不走,可纸在他们手里我就不踏实。下半张齐之前,不跟陆家谈——一份协议都不签。”
“那陆鸣给的三天——”
“让他等。”我从灶间搬出梯子,“今晚先把这宅子从上到下翻一遍,按爷爷的规矩来。三处,不挨着。灶后头一处,剩两处要么在宅子里头,要么——”
“要么宅子外头。”赵恒接了一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柴房那块塌了的地基,也得算一处。”
“先翻宅子里。”
我爬上梯子,举着手机往房梁上照。手电光扫过去,梁缝里全是灰和蜘蛛网,什么都没有。
赵恒在底下扶着梯子,忽然说了一句:“你爷爷藏东西喜欢拆三份。那退契法三页,会不会也是这个路子——不是一页撕两半,是三页拆三处。”
“周伯说了,三页是分了三处。”
“可灶后头那半张是一整页的下半截。”赵恒抬头看我,“你说,剩下两处里,会不会有一处塞的压根不是纸。”
我蹲在房梁上,手电往下一扫,扫过二楼的墙角。老宅的墙根有几处踢脚线是松的,小时候我拿钉子捅过,里头是空的。
我跳下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明天天亮之前,把这宅子的墙根全摸一遍。”
赵恒把那份陆鸣的协议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这个归我收着。你签不签是一回事,看过多少遍是另一回事。陆家条款里藏东西的本事,我比你熟。”
服务器的灯在墙角又亮了一下,比之前稳,一格一格地闪,很有节奏。
我盯着那道光看了两秒,朝它说了一句:“今晚不是给你喂饭。”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