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二楼西墙根,膝盖抵着地板,指节往踢脚线上敲。
第一块闷,第二块也闷,敲到第三块,声音变了——空的,跟敲在空饼干盒上似的。老宅的踢脚线是青砖磨的,贴墙一溜,几十年没动过,缝隙里积的灰能搓成条。我把灰抠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小时候爷爷带我玩过一个游戏:他把铜钱藏在宅子里,让我闭眼数到十再找。他不说藏在哪儿,只说“往怪地方找”。我那时候个子矮,只够得着门槛、桌底、水缸后头。有一回他把一枚铜钱塞进了二楼西墙踢脚线第三条的缝里,我找了一下午没找着,晚饭都没吃。他蹲下来,拿筷子敲了敲那块板子:“你听,空的。藏东西得找空的地方,不能光拿眼睛看。”
我那时听不懂,现在听懂了。
我下楼去灶间摸了把起子,又折回来。赵恒听见动静,端着半碗凉面上了楼:“找到了?”
“没定。”我拿起子卡进踢脚线缝里,手腕一压,那块青砖“咯”地往外弹了半寸。
赵恒把面碗往窗台上一搁,蹲在旁边拿手机照。我把砖抽出来,墙洞里塞着一团油纸,颜色已经发褐,纸边让潮气洇得发软。油纸外头缠了一圈细麻绳,绳结打得很紧,是我爷的手法——他打结总多绕一圈,说“多绕一圈省得人一拉就开”。
我剪断麻绳,一层层剥油纸。赵恒在旁边数:“一层,两层,三层……”
剥到第五层,里头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面泛黄,中间的折痕已经起毛。展开来,我爷的字。
他的字我认得——横平竖直,像拿尺子比着写的,只有写快了才带一点连笔。这张纸上只写了半页,起头就一行:
“以契宅血亲三人之引,合于契文主语之下,转生契则反噬其主。”
底下还有两行被水泡过的痕迹,墨迹散成一团一团,认不全了。
“血亲三人之引。”赵恒把凉面碗推开,凑近了看,“三引——三个人?”
“往下看。”我把纸翻了个面,背面也有一行小字,更小,跟蚊子腿似的,被水泡得只剩几个字能认:“……勿……老周。”
“勿什么老周?”赵恒眯眼。
我没接话,把纸揣进外套内兜,下了楼。
八仙桌上,灶后头摸出的那半张残页摊在左手边,周伯那本手抄册子翻到夹着上半截的那页,摊在右手边。我把新找到的这张放在旁边,跟那两截并排摆着。三张纸的撕口、折痕、字迹的墨色深浅,各是各的来路,可墨色和笔路能对上。
赵恒站在我旁边,手指点在新找到的这张纸的第三行:“主语之下——你看这半句,改的不是受益人栏。”
我顺着他手指往下念。我爷的字写得清楚,虽然被水洇了几处,但每个字都咬得住:
“……转生契所列被转生者,以契宅血亲三人之引合于契文主语之下,被转生者移出容器栏,契力无所附,则反噬立契之人。”
赵恒的手指停在“被转生者”三个字上,抬头看我。
“被转生者——你。”
我点头。
“容器栏里有你的名字。”他把手收回去,缓缓地说,“把名字挪出去,契就锁不到你身上。锁不进来,契力得找个人附——它回去找立契的人。”
“程则。”
堂屋里静了两秒。墙角服务器那盏灯没亮,但风扇还在转,嗡嗡的,比平时低。
赵恒忽然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拍得碗筷一蹦:“行啊!开庭之前把这条塞进去,让那东西吃自己的契。他自己写的转生契,反噬到自己头上——这就叫搬石头砸自己脚。”
他摸出手机就要记,我把那张新找的纸往下一按。
“用不了。”
“什么?”
“退契法得有三引。”我把手指按在“血亲三人之引”那几个字上,一字一字敲给赵恒看,“三个人,血亲。我半个,我爹半个。”
赵恒的手悬在手机屏上:“半个?”
“引是有分量的。一个血亲算一个整引,半血亲——隔房的、表亲的——算半个。退契法上写得清楚,三引凑齐才动得了契文。”我顿了一下,“我跟我爹,一个整引,拆成两个半个。”
赵恒把手机搁下,胳膊抱在胸前:“剩下两个呢?”
我把新找到的纸翻过来,背面那行被水泡过的小字还在。我把台灯拉近了,灯罩压低压斜,光线从侧面打上去,被洇掉的笔画才浮出一点轮廓。我一个字一个字认。
“……引……在……城……西……”
后头那三个字清楚,不用辨认——勿告老周。
赵恒凑过来看了半天,直起腰:“城西。你爷让你去城西找人,还不让你告诉你爹。”
我盯着“勿告老周”那四个字。我爷的字到这四个收笔明显慢了,跟前面不是一个速度。写急了的人,笔画是往外甩的。这四个字,每一笔都收着。
“老周是你爹。”赵恒说,“你爷瞒你爹——为什么?”
我没接他这句。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我奶走那年,我七岁。记不清具体哪一天,只记得早上起来灶上没冒热气,我爹坐在堂屋门槛上,从早坐到天黑,饭没吃,水没喝。谁跟他说话他都不应。晚上我蹲在他旁边,他才开口说了一句:“你奶出远门了。”
后来没人再提过这事。我爹不提,我也不问。我以为就是走了。
可这张纸上的字,是我爷写的。我爷知道我奶在哪儿。他写下来了,藏进墙里,又加一句“勿告老周”。他不想让我爹知道。
赵恒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刮了一声响:“你奶走的时候——”
“我七岁。”我说,“走了就没回来过。”
“你爷知道她在城西?”
“纸上写着‘引在城西’,城西是方位,不是人名。”我把纸折起来,“但能把人藏到城西去的,除了我奶,我想不出第二个。”
赵恒沉默了片刻,伸手去拿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看:“你确定这是退契法另外那页?别弄混了。”
“错不了。”我指了指新找到的这张纸上的那个半句,“你看这句——‘合于契文主语之下’。上回灶后头那半张,开头就是‘……于其主语之下’;周伯那册子里上半截,结尾写的是‘以血亲之引合’。新找到的这张是另外一页,不是中间段,可这三处的说法能对上。这页要是假的,跟那两截咬不住。”
赵恒把三张纸来回看了两遍,点头:“那就是真的。真东西,用不了。”
“用不了。”我坐下来,“三引是死的——一引不能拆,不能借,不能替。我跟我爹凑一个整引,还差两个。缺这两引,退契法就是纸上的墨,动不了契力。”
“那你奶——”
“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我把纸按在桌上,“城西那么大——”
“等会儿。”赵恒忽然抬手打断我,拿手机划了两下,“你爷写的是‘引在城西’,没说人在城西。引在城西——那引可能是个人,也可能是个地方。”
“什么意思。”
“你爷写东西不写废话。他要是知道你奶具体在哪个巷子哪个门,就写人名了,不会只写‘城西’两个字。”赵恒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是地图,“城西是两个区,加一个镇,几十万人口。他要是让你去找一个人,不会给这么宽的方位。他给的这么宽,说明这个‘引’不是一个现成的活人——是一个你能找着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爷藏过三处东西。灶后头一处,墙里一处。他藏东西的规矩你比我清楚——三不挨,不在灶间、不在堂屋、不在卧室。你后头两处,一处塞在二楼西墙踢脚线里,一处——”
“柴房底下。”我接了一句。
“柴房塌了二十几年,底下没挖过。”赵恒拿筷子头在桌上点了点,“你爷要是把最后一份藏在柴房底下,塌了照样挖得出来。可他没往柴房塞——他写的是‘城西’。”
“你是说城西有个地方,跟这个‘三不挨’一个路数。”
“我的意思是——”赵恒把手机放下,看着我,“你爷藏东西的规矩里,还有一条你提过但没往下想的。他说藏东西得找‘空的地方’,不能光拿眼睛看。墙里是空的,灶后头的暗格是空的。城西什么地方是空的、是人知道但不会常去翻的?”
我盯着桌面上的三张纸,脑子里忽然翻出一个小时候的画面——爷爷带我去城西赶过一次集,路过一排老仓库,红砖墙,铁皮顶。他指着一间仓库跟我说:“这地方以前是你太爷的。”
“城西老货场。”我站起来,“以前我太爷在那儿有个仓库。”
“还在?”
“不知道。我爷带我去过一回,那时候我还没上学。后来没听人提过。”
赵恒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走。”
“现在?”
“你爷那张纸上写‘勿告老周’,又没说‘勿告赵恒’。”他把袖子一撸,“趁你爹还没起——你爹昨晚在后屋歇的?”
“嗯。”
“那走。城西老货场,去看看你太爷那间仓库还在不在。”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奶要是真在城西——你爷为什么不让你爹知道?”
我站在八仙桌边上没动。
这个问题我想过。我爷那个人,一辈子说话留半句,做事留三步。他把“勿告老周”四个字写在最后一笔收得最紧的地方,不是随手加上去的。这四个字是他写这张纸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的。
他防的是我爹知道。
可我爹是我奶的亲儿子。一个当儿子的,为什么不能知道自己亲娘在哪儿?
除非——除非我奶走这件事,跟我爹有关。或者我爷怕我爹找过去,会坏什么事。
赵恒在院子里催了一声。
我把三张纸收好,经过服务器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那台报废服务器的灯没亮,风扇还在转。我在它跟前站了两秒。
“今晚也不喂你。”我说。
风扇声没变。但我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灯没亮,可面板上那行出厂编号的贴纸翘起来一个角。那角是往上翻的,我头一回看见。
我没吭声,把院门带上。
赵恒骑着他那辆旧电动车在巷口等,我过去的时候他正拿手机查城西的地图。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刚才对着服务器说话。”
“嗯。”
“它应了?”
“没应。”我跨上后座,“纸角翘起来了。”
赵恒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拧了把油门。电动车从巷子里窜出去,风灌进领口,凉得我一缩脖子。他在风里喊了一句:“先别告诉你爹——我也要先弄清楚,你爷为什么怕他知道。”
“对。”我按住外套内兜里那个油纸包,“先弄清这个。”
电动车拐上大路,城西的方向,路灯一盏一盏往后甩。赵恒忽然又回头喊了一句:“那你总得告诉我——你奶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竟然答不上来。七岁之后没人提过,我也没问过。我爷没说过,我爹没说过。我使劲想了想,只想起一个模糊的音节,我爹那年坐在门槛上念过一回,声音很低,我没听清。
“不知道。”我说,“回去问我爹。”
赵恒没再说话,电动车又提了一档速。城西老货场还有十几公里,路上足够我想清楚一件事——我爷把这张纸藏在墙里,藏了几十年,等的到底是有人翻出来,还是等的就是“勿告老周”这四个字被人看见?
电动车过一个路口,赵恒忽然捏了刹车,单脚撑地回头看我:“还有个事。”
“什么。”
“你爷写的是‘血亲三人之引’。你半个,你爹半个,凑一个整引,还差两个整引——要是你奶真在城西,她那一引是全的。”
“嗯。”
“那她为什么走?”
风从街口灌过来,把赵恒这句话吹得很清楚。我坐在电动车后座上,看着城西方向那一排排低矮的厂房轮廓,把油纸包在兜里按得更紧了一点。
“我也想知道。”我说。